浓烟中传来娘虚弱的声音,制止了我的挣扎:“静儿,娘只要你活得好好的,要娘看着你死,娘会生不如死!老爷,别进来,只有这样才能救我的女儿,救整个郑家!答应我,每年在我的坟头种些小菊花……我还记得那年你上门提亲之时的样子,你一定不知道我悄悄地从门后看着你,你站在菊花丛中,很英武,我想着这就是一辈子陪着我的人了……!这么些年了,我很幸福,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给郑家留后,你不愿纳妾,我私下里是欢喜的,如今我更不能让郑家仅有的血脉断送,这样会无颜面对郑家列祖列宗的!泽轩,原谅我先走一步,来世还愿与你结为夫妻……”
火光中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沉寂!爹的目光已完全呆滞!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爹猛地回神过来,推了我和耶律才一把:“快走,别让你娘白死了!”
“不,爹……;爹……!”嘴被耶律才紧紧地捂住,他强行抱着我往后院方向走去,正挣扎中,头上传来剧痛,我晕了过去!
待醒转过来之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大的车厢内,窗外斜射进来几米阳光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悠在脸上,怎么了,我怎么会在马车上,爹呢?娘呢?
最后一丝意识是耶律才抱走了我,然后是母亲自焚……;阳光如那晚的火光一样,一下刺痛了我的记忆,是啊,母亲走了,在女儿和自己的生命面前做出了最残酷的选择……
娘啊,你让女儿如何延续你用生命换来的生命啊!
“静儿,你醒了?”一双手臂将我拥进怀里:“想哭就哭出来吧,你娘是最伟大的娘亲!”
“你别碰我!”我挣扎着缩到车厢的角落,仇视着眼前这个一脸怜惜的人:“若不是你,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罪魁祸首就是你!”
“是的,我错了,静儿,我向你道歉,真的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耶律才抓着我的手:“可是,静儿,你公平些,造成今天这一切的不止是我,还有杨延德,乃至整个杨家,是杨延德,他爱你又介意你,娶你又不珍惜你!静儿,我早说过,杨延德不适合你!”
我句话让我想起新婚之夜时耶律才在我房间里的一句话:“他终究还是娶了你,你终究还是嫁了他!”当时没有注意话里的意思,可是现在我听懂了,愤怒一下冲进脑海:“是你!是你告诉五郎的,是不是!”
“是的!既然你不能放弃他,就只能让他放弃你!”耶律才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一丝挫败:“我没有想到他明知你已失身于我还要娶你,真的没有想到!可是更没有想到他要你却又放弃你,他就是一个懦夫!”
“不许你诋毁他!”我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难怪五郎新婚之夜五郎假装无意地解决了我的难题,难怪婚后五郎一直躲着我,不给我坦白的机会,原来我的丈夫一边深爱着我,一边逃避着现实,难道爱与不爱在他心中如此难以割舍!
看着这个一手将我和五郎推我置深渊的男人,我的牙齿几乎咬碎,狠狠地吐出一句话:“耶律才,你为了占有我不惜毁了我,真想杀了你!”
“爱的本身就是占有!我爱你,静儿,况且我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毕竟有什么比一个完整的你在我身边更重要!”耶律才不顾我的反抗,轻轻地抚摸上我的脸庞:“如果你真那么恨我,我答应你,等你安全了,我就把命给你!”
正对峙着,外面传来哀怨的唢呐声,我浑身一震,耶律才怜惜地看着我;艰难地开口:“是你娘出殡的日子,我想你……;是想送你娘亲最后一程!”
马车停下了,我猛地掀开窗帘,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山头,山脚下一支出殡的队伍正缓慢通过,送丧的都是对郑家忠心耿耿,不愿离开郑家的下人!翠儿正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灵牌,不正是我那可怜的老父!
“静儿,别去!”耶律才拉着我欲跳下车的身子。
“耶律才,让我下去送送我娘,求你了!”我转身哀求着。
“不行,就在远处送她吧,下山太危险了!”耶律才摸着我的头发,眼里分明也有一丝泪花:“静儿,你娘在天上会看见的!”
“不!我要送我娘!”我突然泪雨滂沱大哭起来:“不是我娘牺牲自己,哪儿躺着的会是我!耶律才,求你了,我悄悄地,除了娘谁都不知道!求你了,耶律才,让我尽女儿最后的孝道,只要你让我送娘走,我……;我就不恨你了!”
耶律才沉默了半晌,看着我哀求的眼神终于没狠下心,长叹了一声:“你娘亲下葬的地方离这儿也不远,那儿有片竹林,我们就到那儿等着吧,不过你一定不许出声!”
除了拼命地点头,我已泣不成声!
策马奔了不久,一片竹林出现在眼前,我们隐身于竹林中,林子外一尺空地孤零零地泛着泥黄色,在绿色中显得那么扎眼,一块已经刻好的石碑倒在那儿
“爱女郑明静之墓”!
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可怜的娘亲,连死后都不能有自己的墓碑!
唢呐声由远及近,爹一扬手让人把棺木抬到离竹林很近的地方,然后挥手让下人们各自挖坑,准备香烛,自己独自守在漆黑的棺木前。
只听他小声地说:“玉娴,静儿已经往北边去了,顺着这个山路你就可以看见女儿了,这个歇息地离女儿近些,你可满意?只是委屈你了,连碑都不能刻你的名字……”爹浑浊的含满了泪水:“玉娴,你在下面别担心,静儿走了,皇上也出了面,潘老贼再狂总不能无所顾忌,况且为难我郑家的理由已经没有了,郑家彻底安全了!玉娴,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吗,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火堆中化为焦骨,我恨不得……!玉娴,黄泉路上你走慢些,待为夫安排好后事就来陪你,你也不会孤独!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早来,故意让我种小菊花,我已经想好了,今年我来种上,让管家每年护理也就是了,玉娴哪,你如何舍得我一人留在世间啊!”
“爹!爹!”我在心底狂喊着,可是不能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湿透了耶律才捂住我嘴唇的手!
“踢踏、踢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进竹林!
“静儿!……”五郎从马背上扑了下来,凄厉的喊声惊扰了竹林深处的鸟儿,只听见“扑!”的一声,鸟儿们只冲云霄!
五郎瘦了,憔悴得不成样子,衣衫宽大得就象挂在身上的破布,横生着青色胡茬的脸,哪里还有那时战神的影子!
“静儿”五郎抚摸着刻着我名字的石碑,转头看着跟着前来的杨业哀号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杨将军,我家静儿福薄,受不得你这样的深情!”爹转身指着这个曾经满意的女婿,怒斥道:“我郑泽轩瞎了眼睛才把女儿嫁给你这个薄情寡义之人!我郑家发生这么多事情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女儿被潘仁美逼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不是口口声声要保护我的女儿!”
“我家五郎在家养伤……”面对震怒的父亲,杨业也有些理屈:“是我们没让他知道……”
“即使如此,前夜潘老贼到我郑家逼死我女儿的事情你不会不知吧,如何忍心袖手旁观!哪怕你们杨家有一个人来支持我们,潘老贼也不至于如此张狂!”
“我们……”杨业一时语塞。
“爹!你是因为七郎打死了潘家的儿子终究觉得理亏而明哲保身吧!七郎毕竟还在潘家手中!”五郎直起身,定定地看着父亲:“可是父亲,七郎是你最爱的儿子,难道就该牺牲我五郎的妻子!难道你们对静儿的疼爱都是假的!”
“啪!”一记耳光打在五郎脸上,杨夫人也赶到了:“你这不孝子,居然和父亲如此说话!我们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你好,为她受了100军棍就去了你大半条人命,难道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为她付出更多!静儿这个结局是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也不愿看到的,若知道潘仁美如此疯狂,我杨家如何会不干预!”
“娘,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五郎看着母亲凄然一笑:“身为人子怎能埋怨爹娘,唯有怪我自己,怪我自己不珍惜啊!”
五郎不再理会旁人,只是把脸轻轻贴在墓碑上,轻声细语地说:“静儿,你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介意,可是你知道吗,我更介意的是自己没能保护好你!每次看见你挣扎的眼睛就象在提醒我的过错,让我无法面对!而且你知道吗,我不能让事实堂而皇之的出现,再漠视着把它抹掉!哪怕只在我们之间,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一旦你说出事实,我就不能再将你留在我身边,所以我只能选择逃避,只能每天等你睡着了偷偷地看着你,抱着你!你每天都在憔悴下去,我很心痛,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来打开这个结,于是我傻傻地寄希望于时间,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你会等我愿意面对我自己,可是,却把你等成了冰冷的墓碑,静儿,是我太蠢!太蠢啊!白白浪费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才是刽子手啊!”
耶律才紧紧抱着滑落在地上的我,我已无力哭泣,阴差阳错,这就是我和五郎注定的结局吗?
“杨将军,我这个做父亲的向你讨要一件东西”父亲紧握着双拳,盯着五郎:“本来这墓碑应该由做丈夫的来立,但是我想不止静儿不愿意,我郑家也不愿意你的名字刻在我女儿的墓碑上,今日我向你讨要一张休书,让我家静儿自由吧,从此与你杨家再无半分瓜葛!”
“岳父大人!”五郎痛苦地喊道。
“既然你们杨家认为我家静儿为不守妇道之人,就请休了她吧!”父亲坚定地说。
“既然郑大人执意如此,我杨家怎能强把你家女儿留在我杨家!”杨夫人话里已经结冰:“从此杨家与郑家毫无瓜葛!五郎,我们走!”
“不,娘,你走吧!静儿虽不再是杨家的媳妇,却还是我杨延德的妻子!”五郎的眼里流露出绝望的哀伤:“让儿在这儿陪着我的妻子吧!”
“杨延德!你……!你这不孝子!”杨业怒气冲冲地上前抓住五郎的肩:“为了一个女人你忘了你是杨家人了吗!你忘了我杨家的责任是什么吗!保家卫国,保家卫国!我不允许你忘记!我杨业的儿子只可以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女人的柔情里!来人啊,把杨延德给我绑回家!”
此时,五郎的脸好近,好近,近得似乎越过树叶伸手就能摸到;可是,可是那一伸手的距离如万水千山,那一伸手的力量如千斤万顷,把我们隔得好远好远……
五郎被生生地拉走了,象一只受伤的狼的哀号,久久回荡在耳边!
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不敢松开,咫尺天涯啊!我的丈夫,忘了我吧,虽然我还在呼吸,可实际上与阴阳相隔又有何异!
郑杨两家的恩怨,还有你身为杨家将的责任已不是你我能化解……!
忘了我吧,我和你从此将如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
弃红颜
馒头状的坟冢前立着薄薄的石碑,爹从身上掏出一只发簪轻轻地插在石缝里:“玉娴,当初迎娶你的时候我穷得只能给你买个简单的发簪,二十年后为夫又回到穷困中,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嫌弃的,我把它插在坟头,犹如当年插在你的头发上一样,你那么美,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爹会答应我这么一个低贱的下士的求亲……玉娴,没有你这日子就啥过头了,过些日子我就来了,还带着这簪子……”说完,爹洒下一杯酒,浑浊的眼睛对着北方的天空,看着天上飞着的鸟儿,突然用尽力气大喊一声:“女儿,走好……!”
仅隔一步的我躲在树林后强忍着哭声,看着老父蹒跚着脚步离开,发不出留住父亲脚步的喊声,谁知道这附近有多少双潘家的眼睛盯着,如果露面,郑家将会重新回到无穷尽的灾难中……
许久,耶律才轻轻地在我耳边低语:“别伤心了,我们走吧……”
“走?到哪儿?我已是一个死人,我的归宿不过是一个土馒头而已!”思绪千回百转,墓碑上“郑明静”三个字如火般灼痛了我的眼睛,大脑中一片空白:“地震中我失去了现代的家,幸运之神给了我新的生命,爱我的爹娘,一个崭新的家;嫁到杨家,成为我爱的人的妻子,我有了第三个家,可如今,我是杨家的弃妇,郑家已逝的女儿,我的家都失去了?余光中能有《乡愁》,可我如今,连牵挂都无去处了!”
风中的竹叶坠落在泥土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悄然而下:“耶律才,如今我已找不到回家的路,能思念的就是眼前这方矮矮的坟墓,如今我在外头,娘亲在里头,也许不多久,爹会住进来,稍后我也会住进里头,而你在外头……”
“静儿!”耶律才一下抱紧我,下颚抵在我凌乱的头发上,先前包扎的伤口透出隐隐的血腥味,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别胡说!静儿,跟我走吧,我们到辽国,远离大宋,远离杨家,你会活得好好的,必须活得好好的,这是你娘的愿望,别忘了,你的生命是你娘亲的生命换来的,你没有权利放弃……”
是啊,这生命不止是我的,也是爹娘的,可是娘啊,你让我如何与一个毁了我,毁了郑家的人一起走过我的余生啊!
我的娘亲啊,你怎会如此安排我的人生啊!
”
离开东京已是7天路程,这七天来,耶律才和随从轮换着驾驶马车,除了到马店换过几次马匹,基本上都是走的小路不走官道,杨家在这一路都有驻军,所以紧赶地催促着马车,眼看着到了宋辽边境的最后一个小镇,耶律才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静儿,出来看看吧,已是宋辽边境,也许你一生不会再有机会踏入大宋……
“这儿已经没有任何我牵挂了……”爹会守护在娘的身边,如果那是他幸福的归宿,我怎能耿耿于怀!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心情逐渐平复,想通了一些事情后,生与死似乎已不那么介怀了!
只听得耶律才轻轻叹了口气:“阿木托,还有好几天的路程,今晚我们就在这镇上歇息吧!”
寻了个干净的小店,耶律才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要了三间上房。
站在窗前,窗外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大地,隐隐绰绰的高山轮廓连绵起伏!大宋,这片父亲用一生去捍卫的土地,我也曾想保护,可是你弃了我,还是我弃了你……
“静儿,开门!”耶律才在门外推着房门:“离睡觉还如此早的时间,你如何就上了门拴!”过了一会儿,只听他长叹一口气:“终究还是防着我……”
我在屋内默不作声。
屋外的他不再推门,只是站在外面,直到夜色变深,才听见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此后几乎都是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难不成天天防着!我开始思虑着这个一直不曾想到的问题。
桌上的铜镜照着一张年轻的脸,虽然镜面有些扭曲,可丝毫未损镜中那张绝色的容颜,苍白的脸色,憔悴的眼神在烛光的映照下竟是更加楚楚动人,耳边响起潘贵妃的一席话:“假以时日,那丫头定会倾国倾城!”
若不是这倾国倾城的红颜,怎会让人垂涎,更不会连累郑家走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定定地看着镜中那张凄美的容颜,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无法留住这美丽了!抚摸着光滑洁净的肌肤,我的心象被绳索套住一样,越勒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既然是祸,唯有抛弃,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生地生活!
心念一动,我的手轻轻地伸进衣袖!
短刀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