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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执着的、她在意的究竟会是什么呢?应该不只是区区家宅争斗吧。囿于一室的女子,不会有她这样的胸襟与见识。可每次见到她时,她却总纠缠在这些纷争人事的漩涡之中,教自己无从看清她的本心。
——真想知道,这个纤细的身体中所隐藏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可是她这样冷漠独行,想融化她心里的坚冰一定相当困难。不过,天下又有什么事能难得倒自己呢?想要深究一个人,就必须先亲近对方,自己就从第一步做起吧。
姬祟云并未意识到,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对明华容的态度已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一开始的有些兴趣,已然变为决定要深究探索她的内心。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对别人生出兴趣,无关谋算,无关利用,只是纯粹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仅此而已。
没有察觉这份微妙转变的姬祟云灿烂地微笑着,毫不犹豫地应下:“好说好说,明小姐有命,在下定当谨记于心。”
然后微一转头,他又用明华容刚好听得到的声音“窃窃私语”道:“本公子聪明伶俐举世无双,就算是插了一手也没坏事,你怎么就毫不领情呢?”
这孩子气的嘀咕听得明华容哭笑不得,同时也开始怀疑起上次的决定:同这么个活宝做生意,到底靠不靠得住?
但不知不觉间,她冷淡的神情已和缓了不少。姬祟云似乎总有本事在她如同古井的心境间激起片片涟漪,不会太激烈,免得引起她的警觉闪躲,又不至于太细微,会让她无心忽略。
挑了挑快滑到滑里的灯芯,她随口说道:“我倒不知,姬公子对禅理也有兴趣,竟然躲到兰若寺来参禅。”
“明小姐难得说错了。”姬祟云笑得一派光华锦灿,淡绯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丝丝冷意:“我只看重今生,对那些前世来生的因果报应完全没有兴趣,如果连现世都把握不好,奢谈来世不嫌太过虚无么?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他这番意在当下的话深合明华容的心意,不禁听得微微挑眉,随即,又被他的下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等人?”
“是啊,等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姬祟云悠然道。
世间女子,尤其是姿容尚可的女子在听到美人二字时,不管如何冷淡都会开始刨根问底,因为她们潜意识里都想暗暗比较一番:这所谓的美人,究竟比不比得上自己。
但姬祟云等了半晌,也没听到明华容接话。原本准备好的话梗既没人接,包袱便抖不出来,他不禁有点郁闷:“你也不问问我那人是谁?”
明华容瞟了他一眼,道:“若你要说,自然会说。如果不肯说,我问之何用。”她早料到自己若是发问,肯定会引来姬祟云许多废话。只要沉住气装做不好奇,反而会招得他心有不甘地滔滔不绝。
果然,姬祟云俊美的脸上一副悻悻然的表情,泄气般说道:“你好歹也问一问嘛,你不问怎么知道我必定不会告诉你呢。其实关于这个美人——对了,似乎你腊八时要进宫赴宴?”
他话题跳得太快,明华容有些奇怪,但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便回答道:“不错。”
得到肯定的答案,姬祟云迟疑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如果你那天遇到一名身材瘦小,手腕处生有枫叶胎记,特别美貌的宫女,那可要小心了。”
闻言,明华容若有所思道:“她就是你在等的美人?”
姬祟云点了点头,道:“他很有可能到寺里来,但也只是可能。如果我在这里截不到他的话,等腊八时他多半便会去宫里。昭庆当今的德帝不喜热闹,很少举办皇家宴会与围猎等活动,腊八宫宴时许多人都会进宫,也是他潜进去的最好的机会。”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潜行入宫,必定来意不善,目标或许便是德帝。一念及此,明华容心中不禁一凛,追问道。
将她的担忧看在眼中,姬祟云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说不清来由的不高兴:“原来你也会为其他人担心?”
担心?明华容微哂。她的确担心,想要扳倒瑾王,就必须利用德帝。事关德帝,她如何能不发问。
但她并不想将这事告诉姬祟云,因为说了难免会引得对方究根问底。比如自己为何要扳倒瑾王等等,那样未免太过麻烦。于是,她便避而不答,只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得到答案,虽是在意料之中,但姬祟云心中却罕有地生出几分薄怒,琥珀色的眼眸里亦掠过几分阴翳。只是他向来擅长控制自己情绪,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便生生将这份微怒压下,但表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冷淡下来:“与你无关。”
见他态度突然发生了转变,明华容有些意外,略略一想,以为是自己交浅言深之故,引得对方不快,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便说道:“是我失言了,这些事本是机密,你肯透露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你——”她平淡的反应让姬祟云越发恼怒,但又摸不清这股无名邪火是因何而起。他本在期待她的生气与质问,可她竟然这样回答自己,如此客气生疏,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外人!
看他表情阴晴不定,明华容愈发奇怪:自己明明已经让步致歉,他为何还这么不高兴?
正自奇怪间,却听姬祟云咬牙切齿道:“我真是想咬人!”
啊?
明华容少有地一愣,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姬祟云气冲冲地从床上站起来,从窗户掠了出去。
——这小无赖到底是怎么了?
被留在房中的明华容想了许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章节目录 075 莫氏来访
次日清晨。mianhuatang。cc '棉花糖'
早间的山岚还带着丝丝白雾,冰冷的山风和着浸了一夜的霜寒,直吹进人的骨头里,刀割锥刺一般让人寒毛耸立。就连素来不畏寒冷的明华容也不禁紧了紧披风,将衣缝间仅有的缝隙彻底盖住,然后看向刚刚集合起来的下人们。
站在她面前的丫鬟婆子们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夜里又因为兴奋嚼舌,议论猜测明独秀与明霜月之事而走了困,现在都站得东倒西歪,哈欠连连。但当明华容的视线一一扫过她们身上时,却不禁皆是心中一跳,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本能地挺直了腰秆,收起刚才东倒西歪的模样。直到明华容移开视线看向下一个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大小姐的目光,怎么比这山风还冷冽呢。小小年纪就有这份气势,无怪乎老夫人让她来协助大房夫人掌家。
明华容虽然听不见她们的心声,但打量神情,多少也能猜到几分。见这几人总算站得像个样子了,才说道:“你们去向寺里借几乘小轿来,把二小姐、四小姐、白家少爷与赵家公子分别送到山下马车里,记得下山落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见。”
白章翎和姓赵的都不好露面,而明二与明四俱是神情委顿,也不宜让人看见。山道盘岖,马车不能直接上来,好在寺里有专为女客准备的小轿,可以悄悄将他们送下去。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却听明华容忽然说道:“二小姐就且等等,你们先将其他人送下去。”
“是,大小姐。”
待人退下后,明华容微微一笑,带着落梅一起向关押明华容的小屋走去。
看守的两个婆子见她走来,以为是过来带人的,连忙开了房门的锁。明华容向她们笑了一笑,道:“天寒地冻的,辛苦两位妈妈了。这里有点酒钱,你们且拿着,等稍后下了山买几壶烧酒,驱驱寒气。”说着,她使了个眼色,落梅立即会意,取出两份角银分别塞给她们。
两个婆子大喜过望,不住口地连声谢恩。明华容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便走进了屋子。
刚踏进屋,她便为里面浑浊的空气皱了皱眉头。这间屋子十分窄小,没有窗户,而老夫人既然说了是关押,底下人自然要将门锁好。因空气不流通生不了炭盆,被关在其间的明独秀竟是被生生冻了一夜。她打小娇生惯养,从不曾吃过这等苦。虽然有厚实的被褥盖在身上,但还是被冻得面色发白,整夜都难以入睡。当房门被打开的瞬间,屋外带进来的微风令她不禁簌簌发抖。
打量着明独秀脸上新挂的黑眼圈和眼里的血丝,明华容状似关切地询问道:“二妹妹昨晚睡得可好?庙里清苦,比不得家里高床锦被,你可要尽快习惯才好。否则日后到了尼姑庵,可有苦头要吃了。”
她语气轻柔体贴,单听声音,活脱脱是一个温柔的好姐姐在关怀妹妹。但这话落入明独秀耳中,却激得她立即抬起了头,嘶声骂道:“你这小贱人,胡说八道什么?!”
明独秀一夜不曾入眠,平日顾盼盈盈的一双大眼里此刻满是血丝,加上模样疲惫,神情怨毒,早无平日帝京有名美人的风采。看值的两个婆子在外面偷眼打量,见她这副模样已是心惊。再听到这饱含恨意的咒骂,不禁都打了个寒颤:二小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但明华容却像是没听到她的咒骂一般,神情依然温柔之至:“昨晚当众说过的话,二妹妹不会忘了吧?你说要给我下跪认错,又说事情属实便情愿到尼姑庵带发修行一年,为府内众人祈福。当时大家可都听见了,你莫非要抵赖不成?”
明独秀咬牙道:“说过又能如何?真是好大口气,就凭你这贱种也想我给你下跪,就不怕折了你的寿?别以为偶然占了上风就能对我肆意折辱,今日种种,回头我必要你百倍奉还!”
闻言,明华容惋惜地看着她,像眼睁睁看着一个无知孩童爬进了火堆自取灭亡,怜悯而无奈:“只有小人才会出尔反尔,二妹妹昨晚还指责我不够光明磊落,怎么一转眼就自甘堕落,愿为小人?不过,你既能做出夜间与外男私会这等事来,信口开河,翻脸如翻书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个人失信负义不打紧,但若连脑子也糊涂了,那才真是无药可救。你以为你和四妹妹闹了这些事出来,老爷会放过你们么?我本说看在姐妹一场的情份上,届时替你求一求情。但你既不肯向我认错,也只得罢了。待回了家,你就好生受着老爷的怒气吧。”
“你说什么?!”一夜以来,明独秀时而懊恼自己运气不好,时而埋怨白章翎慢吞吞被人抓了现行,时而怪老夫人不留情面,时而恨明华容落井下石,满心沮丧恼恨,都在想着自己的事,竟然忘了明霜月。现在听她提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惊道:“霜月怎么了?你又把她怎样了?”
明华容微微偏头,欣赏了片刻明独秀焦急而略带惶恐的表情,才淡淡说道:“四妹妹也没怎样,只不过犯了和你同样的错罢了,而且犯得比你更严重些。不过,看在与她私会之人身份显赫的份上,老爷也许会一时心软答允了他们的婚事也不一定。届时丑闻变喜事,倒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她说得一派淡然,明独秀却听得掌中渗出了密汗:身份显赫的男子?兰若寺里男客极少,难道竟会是——
明独秀脑中即刻掠过一个人影。她素来自诩机智聪颖,这次却只盼自己猜错了才好。这么想着,她不由急声追问道:“那人是谁?!”
“其实二妹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以你的聪明,想来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闻言,明独秀脸色一白,但仍抱着万一的希望,继续质问道:“到底是谁?!”
“我们马上就要回帝京了,这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得一个多时辰。枯坐车中,委实无趣,二妹妹不妨就猜上一猜,那人到底是谁,也好打发时间。”明华容笑吟吟说道。许多时候,模糊不定的猜测远比铁板钉钉的答案更容易让人恐惧。后者会让人死心如灰,但前者却会让人在绝望与希望交织中变得疯狂。
说话间,奉命去借轿子的下人们已经来到门口,见明华容也在这里,便来请安讨她示下。明华容点了点头,道:“时候不早,你们快带二小姐离开吧。”
领命进屋的婆子们刚碰到明独秀的衣角,便被她大力挣开打落:“明华容,你把话说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婆子们不知道她在问什么,见她神情激动,一副不肯配合的样子,便都为难地向明华容看去。而明独秀自己亦是微微喘着粗气,惊恨交加地看着明华容,等待一个答案。
但明华容只用一句话,便将她所有的疑问和反抗统统钉死:“二妹妹,你们的事情昨晚老夫人已经遮掩下来,你自己反倒要吵嚷开来,闹得满城皆知才罢休么?”
这话立时戳中了明独秀的死穴,让她颓然坐倒,任由婆子们半扶半架地带了出去。经过门口时,她突然颤声问道:“明华容,你刚刚说若想让你帮我,我就得向你——向你——”
听到明华容半吐半露的话后,她虽然竭力强作镇定,告诉自己纵然父亲狠心,身后还有白家可以倚仗,事情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但一想到妹妹有可能嫁给那个会给整个家族带来屈辱的废人,自己更有可能被盛怒的父亲打发到庵堂,恐惧感便不可抑制地袭上心头,情不自禁地想要得到明华容的保证。但她嘴唇张合,努力了几次,却依然没法说出下跪二字,似乎只要亲口吐出这个充满屈辱的词语,她十四年来的骄傲和自信都会被击得粉碎。
见状,明华容眸光微闪,说道:“反正二妹妹心高气傲,必定是不愿意的。”
“我——”明独秀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害怕误事的婆子匆匆塞进了轿子,一方软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看着灰白小轿离开了内院,明华容回头看了一眼北院的方向,说道:“我们也该走了,莫让老夫人久等。”
当她走到山门处时,老夫人与林氏等人经在马车上坐着了,明独秀等四人也已分别被安置好。明华容随意找了个借口和老夫人解释了一声迟到的缘故,刚要上车,视线不经意瞟过山门一隅,却突然顿住了。
只见山门旁一株参天古松下,站着一名当风背立的青衣人,一袭长袍洗得极旧极薄,被山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材高瘦,根本御不住寒风。
而他的动作也是十分奇怪:明明几步之外就是兰若寺供散客上香的巨大落地青铜香炉,他却偏偏选择站在松树下,手持三柱线香,垂头不动,似乎是在默默祷祝着什么。过得片刻,又弯腰将香柱插在松前。
明华容看着他的举动,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却一时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正自沉吟之间,只听老夫人在车上询问道:“华容丫头,怎的还不过来?”
“老夫人,刚刚觉得有些累,所以略站了一站,这便上来了。”被她一催,明华容再顾不上沉思,遂将这点小小疑问抛在脑后,赶紧踏上马车。
明守靖因连日府中不顺,心烦意乱,索性称病告假在家,看了半天的诗集,才觉得心绪渐渐平和了些。午饭过后,奉命将孙姨娘和明若锦的棺椁运到城郊寺庙里停灵的李福生赶了回来,向他禀报此去一路顺遂。
李福生见明守靖心烦,也不敢多说,三言两语禀报完毕,便垂手静静站着。过了片刻,才听明守靖叹道:“不是我想刻薄她们母女,让她们走得寒酸,实在是近来是非太多。那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