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余光徐徐自院中收起,风中带着几丝凉意,顾辞跪在院中拧眉思忖这一场戏该如何唱下去。
常千鹤原本时不时便会偷偷来院中看上一眼,而此刻,他因远远瞧见飞奔上来的禾晏,于是干脆去会禾晏去了。
禾晏才穿过九华山的牌门就被常千鹤拦住了,禾晏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步子飞快道:“麻烦让让,这次我不是来找你问你们掌门的!”
常千鹤略一皱眉,突然就想逗逗她,他上前拦着她道:“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们掌门的,你是来找那个年轻人吧?穿着素色长袍,长得还行的那个?”
果然是顾辞!
禾晏本能地停下脚步看他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快带我去!”
常千鹤笑一笑道:“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掌门想让我问你,你同那年轻人什么关系?”
禾晏不悦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关你们掌门什么事?”
常千鹤一本正经道:“因为我听说沅丫头喜欢他。”
禾晏蓦地一怔,随即她立马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沅丫头一定是简沅吧?
禾晏忍不住笑道:“你说简沅喜欢他?别开玩笑了,简沅会喜欢他?”她推开常千鹤就要往前。
常千鹤皱眉问:“那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禾晏走几步突然停下步子,她似恍然大悟地看着常千鹤道:“你们掌门不会也想让我拜师学艺吧?”
常千鹤一愣,禾晏摆摆手道:“还是算了算了,我不想那么麻烦找个师父。再说,现在医馆遍地都是,即便我几年后学有所成,大约也赚不了钱了。所以麻烦你跟你们掌门解释解释,就说……说我资质愚钝,不配做他的弟子。哦,对了。”她一惊一乍道,“你刚说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在哪里来着?”
她环顾四周,重新看着常千鹤,发现他神色五味杂陈。
江湖上那么多人求着要拜入他常千鹤的门下,这丫头竟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还麻烦他转告,转告个屁话!
再说医学高尚,她就满脑子是赚钱?
倘若这九华山上有哪个弟子如她这般,一定即刻被他除名,永不得再踏足九华山!
“这位大哥?”禾晏伸手在常千鹤面前晃了晃。
常千鹤瞬间七魂六魄归位。
大哥,她竟然喊他大哥?
他原本严肃的脸上似乎有些些许变化,唇角扬了些,眸华亮了点。
禾晏冲他笑,她从小不学无术,但做人的道理还是懂的。
出门在外不轻易得罪人,遇人往年轻的叫,看不把人哄开心了!
常千鹤果真就咧嘴笑了,他在九华山四十多年,从师兄到掌门,却从未有过一个人喊过他大哥!
就冲这点,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还是挺识趣的,暂且考虑考虑不赶她下山。
…………
晋王终于再次等到徐太守的夫人出城来,只一辆马车,两个丫鬟,完全不起眼。
不过也只有再寻常不过的出行才不会惹人眼球。
晋王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二人策马悄悄尾随其后。
行了一段路,侍卫惊讶道:“王爷,这不是去寺庙的路!”
晋王眼底并未有惊讶,他一早就猜到了。
“跟上。”他的话语低沉。
粮草不在青州城内,若在外,魏王定会派亲信看守。
这么巧徐太守的长子外出做生意,呵,他怎没听说过徐少爷做生意的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谅魏王谋算再缜密都难免会有一疏!
…………
顾辞跪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尚未回头,便听禾晏惊叫着:“你还来真的?”
顾辞没想到是她,他回头,她已近了,压低声音道:“你搞什么鬼?”
他朝禾晏身后瞧去,见常千鹤正不远不近地站着,他无奈皱眉道:“他非得问我简沅为何给我下毒,宫里的事我不好乱说,便胡扯说因为我想拜入九华山门下。”
他?
禾晏的眼睛一撑,顺着顾辞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常千鹤一手摸了摸白眉,冲她一笑。
她却惊了,那就是九华山的掌门常千鹤?
禾晏强迫自己回头:“那和她给你下毒有什么关系?”
顾辞的声音在她耳畔继续:“我猜身为常千鹤的弟子不能随意带人来九华山,她给我下了毒,又配了药吊着,不就是给我指条明路可以自己来吗?”
禾晏讶然道:“所以你打算顺水推舟了?”
顾辞嗤的一笑:“这师父我可受不起,所以我正在想法子。”
“那就不必想了,办法我有了。”禾晏冲他挑挑眉,见顾辞不信,她又压低声音道,“来时路上他一个劲地问我和你什么关系,我先前还不明白,这下我就知道了。他一定以为简姑娘喜欢你!”
顾辞愕然。
禾晏已转身朝常千鹤道:“其实他骗了你,他和你说的根本就不是他被人下毒的原因。”
常千鹤的脸色一变,他快步上前道:“那原因是什么?”
禾晏一把将顾辞从地上拉起来道:“真正是原因是因为简姑娘喜欢他,而他喜欢我,所以简姑娘才下毒想要折磨他,威逼他就范!”常千鹤的脸黑了,禾晏继续道,“但有句话说的好,桥上走不通,大不了我就游过去。所以我出的主意来九华山找掌门你,并且我们也知道掌门一向明察秋毫。”
顾辞只觉得被她握住的手猛的一紧,他不自觉地露出一笑。
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
常千鹤可不吃这一套,他严肃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说不定是你横刀夺爱!”
“怎么可能?”禾晏无辜地瞪大了眼睛道,“我们已有了婚约,都快都成亲了!”
“咳,”顾辞让一口风给呛到了。
禾晏悄然回头狠狠地瞪他一眼,又朝常千鹤道:“所以是你徒弟横刀夺爱,掌门你先把解药给了,再好好教导你那徒弟吧!”
常千鹤自然不相信:“沅丫头不在,现在全凭你一张嘴!你若真的心中坦荡,敢不敢跟我去沅丫头面前对峙?”
当然不敢,一对峙不就死定了吗?
禾晏的黛眉微蹙,正想法子时禾晏见一个小弟子匆匆过来,他见了常千鹤便道:“师父,师父,大师兄来了!”
他的话音才落,便见谢琅和忠奴进来。
禾晏的眼珠子一撑,因忠奴戴着斗笠,禾晏便以为这便是那小弟子口中的大师兄,她还在想谢琅怎么跟常千鹤的徒弟混在一起了,却闻得谢琅叫了声“师父”。
啥?
谢琅是常千鹤的徒弟?简沅也是他的徒弟,那他们两个岂不是师兄妹?
禾晏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了,她本能地看向顾辞,却见顾辞脸上并无讶然,难道他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禾晏一连串的问题还来不及去问,她忽然变想到了什么。
谢琅是常千鹤的徒弟似乎也有一样好处。
她提高了声音道:“你不是说我空口无凭吗?”
闻得她的声音,谢琅和忠奴惊讶地看过来,他二人都看清了面前的顾辞和秦禾晏。
禾晏不顾他们同样惊讶的目光,从容问谢琅道:“你说,阿瓷是不是我相公,我是不是和阿瓷有婚约了?”
谢琅一愣,他似乎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她在他面前说起这个?
常千鹤的目光看向谢琅:“她说的可是真的?”
这……可算是真的吧。
谢琅尴尬点头。
常千鹤先前的趾高气扬一瞬间蔫儿了,谢琅还想说什么,便见他气氛地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那时候他还以为沅丫头会跟谢琅这小子成一对儿,谁知那小子早早下山了,他却怎么也想不到他最最引以为傲的沅丫头竟做出此等让他丢脸的事来!
哎……
谢琅转身欲跟上去,又想起身后的顾辞,只能回头叫了声“大人”。
顾辞的目光悄然看了一侧的忠奴一眼,禾晏忍不住,他必然是知晓的。不过看谢琅的态度,他应该是不知忠奴的身份,否则……
他还在想着,见忠奴突然走到禾晏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小姐”。
禾晏震惊地看着忠奴,她本能地回头看了看,小姐,这里除了她还有第二个能被称为小姐的人吗?
总不至于是谢姑娘吧?
禾晏忍不住笑了下。
忠奴又上前道:“徐大人有话要我转告小姐,还请小姐随属下来。”
徐大人?舅舅?他是舅舅的人?
禾晏一阵茫然,见顾辞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跟着忠奴离去。
谢琅原本是想上山来请常千鹤帮忙派人去找顾辞的,却没想到一上山就遇到了他。此刻院中只剩他二人,谢琅的脸色有些奇怪:“大人身体没事吧?”
顾辞点头,蹙眉问:“同你在一起的是谁?”
谢琅忙道:“哦,就是那晚救你的黑衣人,说是徐大人派来暗中保护禾晏姑娘的人。”
是吗?
顾辞的目光朝禾晏和忠奴离去的方向……
…………
禾晏跟着忠奴出了院子,直接走到了外头大树旁,她终是忍不住道:“我舅舅让你带什么话?”
忠奴转身时飞快地揭开斗笠,斗笠下,一张蒙面的脸。
禾晏的眸子蓦地一缩,她指着他道:“是你!”
这不是顾辞派来暗中保护她的那个人吗?
可是不对呀,刚才顾辞就在里面,他为何不相认,却好端端地来叫她什么小姐。还撒谎说舅舅要给她带话将她引出来?
忠奴的话语平静:“方才不同大人相认是因为谢琅并不知我的存在。”
“为什么?”禾晏震惊地看着他,他同谢琅都是顾辞的人,为何谢琅会不知道?
对了,她似乎想起来,之前看见他们来时他一直戴着斗笠,是为了不让谢琅看到他的脸吗?
他又不是姑娘家,还需犹抱琵琶半遮面?
而忠奴下一句话,直接令禾晏呆了。
他说:“谢琅是皇上放在大人身边监视大人的人。”
皇上……
禾晏的心口一震,想起那时候她时常在皇上面前说顾辞各种不是,皇上却从未放在心上过。
原来是因为对顾辞他一直了如指掌吗?
“皇上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忠奴略笑一声道:“大人在京中已有自己的势力,你若是皇上,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私下都干些什么吗?”
忠奴说的,其实禾晏也不是完全想不到,她只是有点不能接受。
“所以大人要你隐藏在暗中,是想查皇上吗?”
忠奴一怔,随即摇头道:“不,大人没让我查皇上,也不会让我查皇上。”
“为什么?”
本以为他不会回答的,却不想忠奴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必须在谢琅面前承认我是你的人,那夜我折回去救大人是因你的要求。”
怪不得他刚才不叫大人却叫了小姐!
禾晏想也没想便点头:“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既然喊我小姐,你就得拿我当小姐!”
忠奴没想到她还会提条件,不过眼下看来也没有更好的谎言来骗谢琅了,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禾晏听他应了,这才道:“那就说你的秘密吧。”
忠奴轻笑一声,抬眸扯下了面罩。
禾晏的眼珠子瞬间睁圆,她下意识地抬手指着面前之人,往后退了半步道:“原来你是……”
后面,顾辞和谢琅一起出来。
忠奴的脸色微变,他飞快地将斗笠重新戴上。
禾晏仍是呆呆站着回不过神来,直到顾辞的声音传来:“禾晏。”
第一百十三章 谋嫁天下(33)
更新时间:2014…11…8 7:47:00 本章字数:9554
禾晏回头,见顾辞和谢琅一起过来了。
忠奴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属下会一直在小姐身边。”
禾晏惊诧回望一眼,身后早已空空如也。她又看向顾辞,笑着道:“舅舅说要我有时间就回青州看看爷爷,我的确好久不回家了。”
顾辞会心一笑。
“哦,对了!”禾晏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身往前走几步,又回头道,“谢姑娘就陪着大人吧,我去去就来。”
谢琅心下觉得奇怪,他就算不陪着顾辞也不可能跟着她铄。
禾晏走得飞快,她是去找常千鹤的,这若让谢琅跟着,此阿瓷非彼阿辞的事就要穿帮了!
“大人。”谢琅将一瓶药交给他,“您的药。”
顾辞也不拿,眸华看向他,浅声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谢琅略怔,低声道:“是……阿沅给的。”
看到顾辞出现在九华山的那一刻谢琅心中便明白了,他不但知道他是皇上的人,也已知道简沅的身份。
而他和简沅的关系即便顾辞之前不知道,他的那一句“师父”早就可以说明一切了。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隐瞒了。
顾辞轻笑,简沅的意思,那便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果真还防着他。
顾辞伸手接了,抬步朝前走去道:“皇上到底想知道什么?”
谢琅吃一惊,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他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终是开口道:“同大人暗中联络之人是谁?”
皇上一直想知道这个,但是这么多年来,他虽跟着顾辞却始终没能查到。
顾辞嗤笑:“什么人?”
谢琅不觉皱眉:“大人也不必否认,皇上怀疑您身后有人,属下虽不曾看见,但是也有疑心。您既说从不曾背叛过皇上,那又有何不能说的?”
他仍是笑:“既然本相不曾背叛过皇上,那又需要多说什么?”
谢琅被他的话噎住,再一看,见他人已行远了。
他深吸了口气抬步跟上去,这么多年相处,他了解顾辞,他不愿说的,那么他再问亦是问不出来。
只是如今大家都将话说开了,以后他若再想要查顾辞背后的那个人怕是难上加难。
…………
常千鹤心情烦闷之际便会独自在后山打拳练剑,禾晏问了人便尾随而至。
常千鹤一掌劈断一截树枝,心中不断地想着,哎,太丢脸了,枉他还理直气壮地帮自己的徒儿出头,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的徒儿抢人家的相公!
丢脸,太丢脸了!
他咬牙回身劈出一掌去,恰巧禾晏闯入他的练功范围,禾晏惊叫起来,常千鹤这才猛地移开手掌,掌风自禾晏耳侧擦过,只能“咔擦”一声,一侧的树枝断成了两截。
禾晏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常千鹤,一手指着他道:“你……你以为你杀人灭口你徒弟做的丑事就没人知道了吗?”
杀人灭口?这丫头还真是……
常千鹤竖起眉毛道:“是你不知死活闯机进来,打死你也是活该!”
“你心虚!”
“你……你血口喷人你!”
“喷喷喷……喷的就是你!”
常千鹤愕然看着面前趾高气扬,丝毫不惧怕自己的女子,他在九华山横行几十年,可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即便是师尊那也得估计他底下有弟子,说话做事都得留情面。
沅丫头在他面前放肆那也不至于像秦禾晏这样。
禾晏见他不说话,伸手往他面前一摊,道:“废话不多说,解药拿来!”
常千鹤一张老脸上的皱纹很多了,禾晏继续道:“你说空口无凭,谢姑娘既然是你的徒弟,他说的话该是可信了,还是你堂堂九华山的掌门想要赖账?”
禾晏说了一连串,常千鹤却独独听到了三个字。
“谢姑娘?”常千鹤声音略低,“你不是说谢琅吧?”
禾晏点头:“掌门好耳力!”
常千鹤一脸忧郁,他的徒弟们出去都混成什么样啊,谢琅一个大男人居然被叫成什么谢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