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来了大人们的赞许,也将七娘的思绪带到了远方。
“纪刑风,又是一个重阳了呢……”她自言自语的呢喃了一声,那迷着秋露般的眸子垂了下来。
“在异乡的你,会不会也在想念我呢?”
………
今天,客栈的生意出奇的好,许是重阳的原因,客栈里坐满了久未坐在一起吃饭的故人们,故友见面免不了点上一壶好酒,而云龙客栈的美酒恰恰又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一个上午下来,客人就比平时翻了几番,臭豆腐忙得手脚都快抽经了。
谁叫莫七娘抠门呢?虽说客栈不大,但横竖也得叫上两三个伙计,哪有一个客栈只有一个伙计的?臭豆腐越想越气,正巧目光扫到坐在门槛上的莫七娘,气就不打一处来,深深提起一口气,“老……”
“臭豆腐!”没想到今天,先开口的竟然是莫七娘,这让一口气堵在嘴里没喊出来的臭豆腐差点被自己呛着,脸都憋得通红。
“臭豆腐,臭豆腐,臭豆腐……”
莫七娘到叫得来了劲,丝毫不顾及众人的眼光,大有不叫到人死不休的气势。
“干什么呀?”臭豆腐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左右手各拿了一坛酒,气冲冲地就过来了,“再叫就要塌了!”
“臭豆腐……”一见臭豆腐臭烘烘的脸,七娘笑嘻嘻地眯起了眼,目光里带着些许狡诈,看得臭豆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过来过来……”莫七娘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朝可怜的小伙计勾了勾。
“干什么?”臭豆腐上前几步,警惕地看着一脸阴险地老板娘,“有什么事站这也能听见。”
“臭豆腐,我想吃重阳糕……”
“厨房里不是有嘛?不就站起来去拿一拿的功夫,您这都懒得拿啊?”臭豆腐的表情有些抽搐。
莫七娘脸上的笑更诡异了,“可是人家好想吃王婆做的重阳糕……”
“不行!”臭豆腐喊了一声,引得食客们纷纷朝门口看来,臭豆腐只好赔笑着道歉,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老板娘,您怎么不说您要吃御膳房做的重阳糕啊?”王婆的糕饼店开在王家村,隔着白云镇大半座山呢,一想到前年重阳,被莫七娘威逼利诱着赶了两个时辰的山路,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卖到那小小的一包重阳糕,臭豆腐脸上的表情就垮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跑那么远去买的……”
“啊呀!那边有客人在叫我啊!”臭豆腐抱着酒坛拔腿就跑,这个老板娘太恐怖了,他还是当作没听见好了。
“呜……”莫七娘气得嘟起了嘴,“死臭豆腐!我让你不听我话,下回看我怎么在豆腐小西施那边讲你的坏话,让你一辈子娶不到娘子!”她一边愤愤地骂着,一边很顺手地拿起身边的酒壶,灌了一口,“纪刑风,你不在都没人肯给我买重阳糕吃……”
她的目光伸向远方,迷离着,如这重阳一般带着浓浓的思念。二十五岁的女人却藏着一颗孩子般的心,渴望被爱,渴望有人爱。
然而,莫七娘没有发现,这个客栈里今天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天在忙忙碌碌中过去,等到打烊的时候,臭豆腐已经累得快趴在了地上。莫七娘坐在楼梯上,双臂抱着腿,下巴抵着膝盖,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游离着,“我想吃王婆的重阳糕……我想吃……”
“老板娘,你饶了我吧,王婆的糕饼店早就关门了……”臭豆腐有气无力的答了一句,他今天的耳朵都快长出茧子了,莫七娘还是不依不饶地念叨着重阳糕。
“臭豆腐!我要扣你工钱!”
“扣吧扣吧,您给那点工钱,去年重阳早扣光了……”臭豆腐把抹布甩在桌上,不理会老板娘念佛一样的念叨,幽灵般的回了房。
“重阳糕……”莫七娘梦呓般的低喃着,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谁知道,她究竟是想吃重阳糕,还是想见买重阳糕给他的那个人呢?
“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蓦地一阵熟悉的香味钻进了七娘的鼻子里,她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是熟悉的重阳糕,用薄薄的油纸包着,“刑……”她欣喜着抬头,楚卿羽浸着暖笑的眸子映入她的眼帘,“楚大人……”莫七娘的语气里藏着失落。
楚卿羽不在意她的反应,转身在她旁边坐下,将手中的重阳糕塞在他手上,“今天买重阳糕的人特别多,我排到的时候太阳都下山了……害得你等了那么久……”他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像一首弦曲回荡在四周。
七娘在他温柔的声音里呆住了,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暖意,渐渐汇聚在胸口,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不要吃吗?”楚卿羽望着她,眼神里藏着不安。
他的话将七娘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朝他莞尔一笑,“要!”而后小心翼翼的掀开层层包裹着的重阳糕,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重阳糕时,忽然惊讶得问到,“怎么……还是热的?”
楚卿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怕冷了不好吃,所以……”
七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抹破天荒的红晕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竟跟着颤了颤。他是揣在怀里拿来的吗?他的额头还有些细细的汗珠,定是赶着回来的吧……忽然,七娘很想伸手替他抹去头上的汗珠……
“不吃吗?”他尴尬的打破僵局,七娘才举起的手又落下了。
“吃……”她匆忙从手中拿起一块重阳糕,缓缓送至口中。
甜……
那是久违了的,幸福的味道。
“好吃吗?”楚卿羽的眼神里竟带着些期待。
那甜甜的滋味让七娘享受般地眯起了眼睛,嘴角勾着满足的笑,那一刻楚卿羽陷了下去,他的眸里全都是她的眼,她的眉,她满足的笑……
“怎么了?”七娘注意到他的目光,脸颊竟有些发热,忙挪开脸。
“别动!”楚卿羽举起手,“吃到脸上了……”
七娘正尴尬不已,楚卿羽的双手却捧住了她的脸,如同被点了穴一般,七娘竟没有推开他,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伸出舌头,舔过她沾着豆沙的嘴角。“很甜……”楚卿羽轻轻的说了一声,唇便触到了那向往已久的柔软。
“啊……”七年从错愕总回过神,惊叫着推开他,她匆忙站起身,重阳糕落了一地,“你……”她的心像受了惊的兔子,怦怦直跳,目光再一次闪烁起来。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逃离,如同做错了事怕责罚的孩子。
那蹬蹬的脚步声随着“砰”的关门声消失在楼上,楚卿羽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重阳糕上,捡起一块,轻咬一口……
不知滋味。
发如雪(八)
那个吻着实扰乱了七娘的心绪,她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犹豫着该不该出房门。
“出去,不出去,出去,不出去,出去,不出去……”前天逼着臭豆腐出去采得菊花,全都很不幸的阵亡在了莫七娘的魔爪之下,“……出去,不出去,出去。”七娘看着最后一片花叶被摘光,满面的愁容。
踌躇了半响,她看了看花瓶里最后一朵菊花,呢喃道,“还是再试一次好了……”
“出去,不出去,出去,不出去,出去,不出去……”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很不巧的响起。
“谁……谁啊?”莫七娘吓了一跳,不会是楚卿羽吧?
怎么办,怎么办……
“老板娘,是我!您在里头干嘛呀?怎么还不出来?都快中午了,楼下好多客人问起您呢!”臭豆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莫七娘吊着的心放了下来。
“知……知道啦!我就下来!”莫七娘心不在焉的应和了声,“要是下去了,看到他怎么办?装作没看到好了……”想了想,七娘又猛摇了摇头,“不行啊,这么小个客栈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每次都装吧……”莫七娘的脸快皱成了团。
“老板娘,老板娘!”臭豆腐的叫喊声将七娘从烦人的难题中拉会了现实,“老板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臭豆腐觉得今天的老板娘特别怪异,难不成是因为昨天自己没去给她买重阳糕,躲在房里生闷气?
“干嘛,干嘛!叫魂啊!”莫七娘无奈的起身,猛地打开门。
“啊……”臭豆腐被莫七娘一张熊猫脸外加一头没输过的乱发吓了一大跳,“老,老,老……”
“什么老老老的,我有那么老吗?”七娘无处发泄,干脆转嫁到可怜的小伙计身上。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臭豆腐急了,跺着脚直解释,“您的脸色这么这么差?不会是生病了吧?要不我去找个……”
“不用,不用,不用……”莫七娘不耐烦的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我一会儿就下来!”说罢,便把门碰第一声又关了回去,差点没把门口的臭豆腐脸砸扁了。
“真烦死人了!”七娘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心里乱糟糟的,往日的冷静都不见了踪影,她找了张凳子坐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忽然,她“啊!”的轻呼了一声,这镜子里的丑女人是谁?一张惨白的脸,两个黑乎乎的大眼圈,被挠得乱糟糟的头发像堆稻草……
“我……”七娘丧气的垂下头,“莫七娘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个……”她忽然不敢说出这个字,脸腾得一下红了,除了纪刑风从来没有男人吻过她,这种感觉真的……
纪刑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七娘趴在桌子上,头深深地埋进了了双臂间,她很烦,又说不出为什么烦,就像心里搁着块石头似的,闷得慌。
“不管了!就当做了个梦!什么都没发生,没发生……”七娘从桌上猛直起身,朝镜子里的丑女人点了点头,“没发生,没发生,没发生……”
她匆匆上了个妆,将乱糟糟的头发梳顺畅,然后将长发绾在脑后,简单的插了一支桃木簪子,然后朝镜子里那个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的妩媚女人点点头,“别怕!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全都是做梦!”
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她又伸手拿起一件外袍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将房门打开。
“莫七娘,忘了那件事!”对自己狠狠的说了声,七娘睁开眼睛,“啊!”她踉跄得退了几步,眼睛睁得大大的,抬起的手有些颤抖,“你,你,你……”
“七娘,怎么了?”楚卿羽站在外面,一身墨绿色的锦缎长衫将他衬得格外风流倜傥,折扇收拢了握在手中,眉宇间淌着笑意。七娘的反应看在他眼里,楚卿羽暗喜自己对她还是具有影响力的。
“没……没事,大人忽然站在门口,有些吓着了。”七娘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借口掩饰,“楚大人……有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出口,生怕泄露了一点情绪。
“我听臭豆腐说你好像病了,所以上来看看。”
“我没事……”七娘暗骂了声臭豆腐的大嘴巴,慌忙解释,“我只是起得有些晚了……”她不敢看楚卿羽,目光一落到他的脸上,七娘就会不自觉的注意他的唇,立刻那种温软的触感仿佛又印在自己的唇上,让她的脸愈发觉得滚烫。
“没事就好……”楚卿羽笑了笑,伸手递给七娘一样东西,“天冷,容易受寒,我早上经过绸庄的时候给你买了件袍子。”
七娘的心一颤,目光落到他伸过来的手上,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按理说这是他的一番好意,然而七娘却怕这样的好意,他越是细心她就越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不接?”楚卿羽有些失落,但并未表现出来。
踌躇了半天,七娘还是低声拒绝,“七娘何德何能……劳烦大人费心了,这袍子……大人还是送给哪位红颜知己吧……”
“七娘不必客气,这袍子是楚某为你买的,若送别人便没了那份心了……”楚卿羽的话说得很慢,但语气里却充满了坚定,伸出的手一直为收回。
这样僵持了许久,七娘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只好伸手接过袍子,“那七娘……就谢过楚大人了……”
“七娘不必谢我,楚某在客栈待了这么久,多亏七娘照顾,应该是我谢七娘才对。”看着七娘接过那袍子,楚卿羽的心情立刻明朗了起来,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楚卿羽将袍子给了七娘,也未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与七娘道了声别,便摇着扇子下了楼。七娘呆坐在房里,看着那用布抱着的袍子,始终没有勇气打开来,她将袍子放在床头,叹了口气幽幽地下了楼。
这天,七娘没有喝酒,她站在大堂的柜台里不停算着账,然而这些原本很容易算清的账目,今天却显得特别烦人。她偷偷的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楚卿羽,却发现他也正好在看她,于是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算账。
这账一直到客人都快走光了也还没算好,账目上的字大大小小,好些连七娘自己都看不清楚。然而她的心却比这账目要乱上好几倍,脑子里全是楚卿羽的脸,挥之不去。
“七娘……”一声轻唤,七娘手中的笔颤了颤,在账本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墨点。
“早些休息,别累着了自己……”楚卿羽朝七娘温柔的笑了笑,继而转身上楼,随着那吱呀吱呀的脚步声,七娘的心也在跟着晃动。
那夜,七娘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又覆去,终于忍不住起身点亮了油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她无力地将头依靠在床杆上,“纪刑风,我这是怎么了?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了……”忽然,七娘的眸撇到楚卿羽中午送来的那个布包上,挣扎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起了那个包裹。
几乎是颤颤巍巍地打开,一朵刺绣的木槿落入她的眼中,心忽然被什么触到似的,呆呆地望着那一朵木槿。
“刑风,你回来时帮我带一件袍子可好?”
“好啊,你喜欢什么花样的?”
“颜色没关系,只要上面绣着木槿就好。”
“好,我出去时会帮你留意的……”
莫七娘哭了,抱着那绣着木槿的袍子哭了,后来她渐渐睡着了,做了个梦,梦中纪刑风回来了,他送给七娘一件袍子。七娘将袍子披在身上,抬头问纪刑风好不好看。忽然纪刑风的脸变成了楚卿羽,“真好看……”
“啊!”七娘从梦中惊醒,袍子还抱在怀里,她猛地将那袍子扔到地上,双手掩住脸颊,泪水顺着指缝流下,在被褥上落下淡淡的泪痕。
求求你,别让我忘了纪刑风好吗?
发如雪(九)
夜深人静
一个黑影从房里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然后蹑手蹑脚的下了楼梯。一片漆黑之中,他却走的极为准确,除了楼梯上轻微的吱呀声,就连桌椅也没有碰到一个。
这件那黑影穿过大堂,轻轻掀起厨房的粗布门帘,一闪身晃进了厨房,走过厨房的灶台,顺手拿起一小坛酒放进随身的篮子里,然后行色匆匆地穿过院子,趁着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的时候,极其熟练地打开了后院的小木门。
“吱——咯——”
随着古旧的木门发出略带诡异的摩擦声,木门打开了,又被关上了。外头是一条偏僻的小弄堂,黑影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迈开步子消失在了漆黑的深巷中……
这时,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厚厚的云层,淡淡的月光洒进了院子里,驱走了屋檐下的黑暗。一身长衫的男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中的折扇蓦地打了开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地木门上,眼神耐人寻味。
秋风卷起了地上零落的残叶,再一次将月光扯进了云的怀抱里,随着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黑暗吞没,整个大地又归于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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