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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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 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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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承宁十年之变,要求重审先帝遇刺案。
  相比尚京朝内锣鼓喧天粉墨缤纷,奉节城依旧一派宁和。遵照遗言,英琭陪伴骧将沈赫遗体焚化取灰封存。守满七七之后,英琭便依骧劝说先行回转咸宁。
  英琭一直拖延行期,原为骧悲怆于父亲病故,自装殓至遗体火化,骧只闭目流泪,却不能放声哭出,终拖致宿疾发作,并险有郁结之兆。幸在有沈赫先知之算,在见到父亲临终随笔时,骧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为巩固成效,英琭使着水磨工夫,将之当做孩童样揉搓,明里暗里的偷香抹腥。骧感念英琭在父亲临终前,无不恭谨体贴;只要英琭不闹飞醋,再把几个小娃儿逐一当玩意儿摆弄,倒不催促他动身。
  与骧牵手对视凝思,几番回味终是伏在骧耳畔低声道:“为夫不在时,让雨航陪你各处走动,莫要总回思伤怀之事,我会心疼。把苍猊森格和萨图留下,以便护你周全。”——骧弯了唇角强作笑意,玄色孝服衬得他更显苍白:“又在猜疑我会借劫持、远游之由就此遁去吧。我的脚伤时常隐痛,一个不良于行之人,想远走也是妄想。”
  英琭摇摇头狡黠一笑道:“我假充酒后失言点过擎韬,我说:将小凤凰托付与安奉总镇,若一年之后我未得安然将人接回,每延迟一季,边境上便加注一万铁骑。擎韬和芷璘心里明镜也似,才不会自寻烦恼麻烦。”——“哪有你这样托付人的···”骧哭笑不得的往英琭肩上一拍,遂被捉住手。
  “岳父病故未久,朝内即已沉渣泛起,想来城头王旗变幻时日不远。你热孝在身驻足于此,一年已是极限。时间越长,诸多因素叠加必导致危机风量越大。我忍耐至迟等到醉枫飞扬之季,你若敢拖延,我便来亲自把你绑回去。还有,小凤凰务必守身如玉,今后再无人能替那愚兄痴弟说情了,知道么。”
  “你能有点人王帝主的肚量吗!”——“为夫的度量素来极好,一夜几个回合收放张弛不在话下。再通保养的人王帝主,也未必及得上我。”
  骧噗嗤一声笑软了。被禁锢在铁臂圈中不得脱身,他指指周围提醒英琭顾及些体统。而英琭故意轻嗽一声,四外往来侍从刷一下,躲得无影无踪。
  “正经些!你身为一地之主,位高任重不可懈怠。待守满百日,我便择地将爹爹的骨灰入土;随后便移到萧飒去。你那边若分得出人,就让翀儿过来,助我料理萧飒民政贯彻事务。”
  直至赵椿赶至奉节吊唁过沈赫,英琭才终于下令起驾。独孤澹带领亲兵卫队相送,少不得将之打趣一回。他也不嫌脸红昂头承认:我就是离不得凤郎,尔等又待如何?
  朝城头上最后招手致意罢,转回头一瞬,英琭翻书也似换了面孔。兴奋无比的往马鞍桥上一拍:“嘲风望相,驱邪镇煞,断无虚言!”——赵椿闻言讶异问道:“主公此言从何说起?”
  英琭狡黠一阵笑,未答复赵椿,转而反问独孤澹:“擎韬兄可记得,当年在朝中,朔宁侯除‘嘲风公子’的雅号,另有诨号为:灵狐。甚或先帝当时都喜欢谑称之:嘲风狐狸。之前我亦是默认岳父大人的作为,过于隐忍甚至是窝囊。今朝方才明白,老爷子山水不露,竟摆了好大一盘棋。”
  独孤澹与赵椿皆是一怔,错愕的半晌无言。英琭抬手托在赵椿下颌处,帮他将嘴合上。“清肖把嘴闭严,孤便细细道来。”
  承宁之变,爱侣、知己双遭惨祸,一把戾火在沈赫心中蒸腾不灭。为壮志未酬英年而殇的隆璟祯,为无辜被冤杀的万莹,为怀才难展频遭迫害的沈骧,为才华横溢惨遭屠戮的谢氏兄妹,也为抱定誓约辛苦维护家族声誉,却终于梦散的自己···他看准时机将隆睿骐推到天相封地,做成了文功武治定边王。把谢琛托付给安奉,成全了钟情弥坚的独孤靖王。西恒英琭有凤郎在旁,轻松坐稳数十载太平天下,根本不在话下。
  反之在昌庭朝堂,作为沈氏子弟,骧的遭遇令帝后母子,亲亲睦族以孝治国之伪善承诺败坏殆尽;如今沈赫又被身后实录诬蔑为佞臣,越发使胸怀报效、青史留名的臣子清流寒透了心,不声不响间便把当局辅保架构散失的所剩无几。
  几番萧墙之乱,止于嘲风公子伤别无望之情;止于朔宁侯大义让功,避走江虞武从文用;亦曾止于鸾仪卫都统领痛失所爱辞朝守陵。但终有一天千呼万唤,再无人掩住心伤滴血,忍辱负重伸手回护。
  嘲风公子绝非短智浅见之流。生前不会违背向先帝许下守护家国、保存凋零皇脉的誓言;更不会枉担重色忘义、血亲相残的骂名。待嘲风归天之际,身后的声名功过,天理人心,世道公论,乃至于山川民生,都运转起来,再无赊欠的开始追讨。
  恍如一轮击鼓传花之戏,饱收唾骂的花球,传到隆氏宗亲等乌合之众手中,一锤定音。所余几个有肚子没脑子的酒囊饭袋,任谁抢到玉玺,都会成为板上鱼肉,稍有膀子力气的人,都可以上前剁一刀。反之,面对朝中内乱,包括西恒在内四家王侯,或勤王救驾抢一桩不世之功;或作壁上观等一个拨乱反正的英名,无论怎样动作都是顺情顺理。
  十三年苦心积虑隐忍含恨,嘲风公子辛苦摆设成一场复仇珍珑。步步为营、兵不血刃,借祸起阋墙之势,完美成就了借刀杀人之术。
  独孤澹听至此际越发愕然,沉思半晌问道:“放之从何得知此暗局之说?”
  英琭笑吟吟的自袖中抽出个字条,捏着递给独孤澹:“此乃岳父临终前随笔,名曰《燕子仇》。其时老爷子担心爱子悲伤过度,特意留给我应急。可当真有效呢!两位看完自有分晓。”
  《燕子仇》——尚京云氏得帝宠信,宅门高阔。廊下多结有燕巢。年春,有对燕飞临建巢;雌雄比翼同进出。衔泥曳草不辞劳苦,亦不乏温柔。待雌燕产卵毕,雄燕独撑捕食之任,早出晚归断无间歇。旁有独羽雌燕随扰之,雄燕无意,乃拒。
  异日有宅内狸猫扰燕巢,雌燕护雏出而迎击;独羽雌燕兀自侧出,啄伤雌燕,致其无能遁逃,葬身猫腹。
  雄燕捕食归,见空留巢穴幼雏失亲,遂续独羽雌燕,以期同安旧巢共哺幼鸟。未几雄燕再出捕食早归栖于廊外高枝。见雌燕衔幼雏逐一丢出巢外;转而为狸猫捕食已尽。雄燕不得救,默之。
  月余后,雌燕新产卵卧巢孵育,雄燕如故飞出捕食,然所得逐日渐少。几日雌燕为保幼雏,致体虚不支。终有日,雄燕衔泥累巢并逐步收缩入口;最终封死巢穴,将雌燕并雏鸟尽溺其内,遂弃巢远去。
  自古害命有因,情理难容,诚如是矣。
  “比之覆巢无完卵之典故更触目惊心!”赵椿向额头抹了把冷汗。独孤澹递还字条,沉声道:“简直是惊世才绝!如此心智断非凡品俗流。但不知仪光是否知悉其中道理;另则你们对此际情势如何计较?”
  英琭挽起马缰坐直身形呼气:“那父子二人彼此默契已细至颠毫,岂有不明了的。隆睿嘉得益母族雌威坐镇丹陛,今沈氏最有威望者故去,他的时日屈指可数。仪光的意思有四个字:静观内杀。我自然便随他心意。擎韬兄若有心取这拨乱反正之功,记得提早知会;届时小弟助你守定西北方,令兄台绝无后顾之忧。”
  时值昌庭逼宫谋权之乱正盛,国史实录更为混乱。史官为保身家性命,敷衍差事。关于朔宁侯沈赫的记述,除却生卒年月官职爵位,只有‘深得座上宠信···’等寥寥数语并语焉不详。并将之列在佞臣篇中。
  即使关于臣子记述部分,国史实录概无外传泄露之说。然《朔宁侯实录》却为隆昂隆昙所得如获至宝,有意散扬开来。朝中一批怀揣忠君之心,志在彪炳史册的大臣,在看过实录抄件后反应纷呈不一。呼冤者有之,怒不公者有之,惑信仰者有之,寻退路者亦有之。
  实录流入天相不久,天相司政知府林徵亲自提笔,书写揭帖予以反击当朝,之于已故保国忠臣的态度;直指故意诋毁者之不良居心。揭帖中另附有一篇小记,题名《凤郎·沈骧》。安奉靖王独孤澹阅后,亲自为林徵做题跋小诗。
  《造化弄——朔宁叹》
  伤别金樽翡翠台,哭向兰陵事更哀。标品英名空辜负,金石信诺倾刻衰。
  十丈软红芙蓉泪,宁国高志陌上埋。丹枫沉醉缤纷日,安待雪凤还巢来。
  
  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
  尚京公子榜,列名其中者多年轻有为才貌俱佳之姿,现世经年已成为当世默认俊才名榜。虽为众多圣人门下出身的官员宰辅嗤之以鼻,亦是无人敢公开驳斥。缘于包括先帝怀宗、老朔宁侯沈赫等众多人中龙凤都名列其间。大昌朝堂从不缺才俊,最为缺少乃是识才善用才尽其用;以及将俊才号召起来同心戮力之士。
  青龙公子返驾,嘲风从此静默,群兽叫嚣;雪凤公子去后,榜上凡具俊品仙姿,对应雅号多在翎毛类者,亦随之飞散。
  看清‘仪端瑞光’的印文,隆睿嘉直觉心中那个以为埋在心底再无复活可能的伤处,被兀然间刺穿鲜血迸流。‘仪光’是父皇钦赐给表弟沈骧的字。这两字重现的唯一解释就是,凤郎尚在人世,确已不再可能为大昌所用。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圜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脩,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那歌声悠扬婉转闻之心怀清澈,是小舅母万氏夫人最喜欢唱的一首辞。舅父曾轻声吟唱这首《橘颂》,哄怀中小娃儿入睡。
  表弟随舅父入内面圣时刚满三岁,得父皇特准在御前走动。隆睿嘉往御前问安,常见父皇把那小娃儿摆在跟前说话逗笑。
  骧儿表弟自幼容貌极出色,并天资聪慧,深得父皇圣眷。父皇甚至明旨口谕:朔宁父子得一人,日后都可助臂当世之君扛鼎家国。然天子无私,斯言不虚。此事于当朝皇后眼中是极犯忌讳。“什么扛鼎家国得力臂助?煌煌百年大昌基业少了一个狐媚子生的庶出子,便要动摇国本了!沈驰是哀家一手教养出来的正宗世子,将来就成不得辅国栋梁吗?”松延宫太后生前如是说道。
  时至今朝并非错觉,大昌基业当真开始摇晃···少了一个天生殊色、满腹才华的舞妖凤郎,隆睿嘉便首先摔得五体投地。面对整座裹挟在大火中的松延宫,他跌跪在地,两腿髌骨留有骨裂伤。此后每至霜降,两腿便痛得不能着地,只能乘煖轿、肩舆穿行于内外朝。宫中仍有交头接耳道,松延宫毁于‘天火’,今上腿疾加重以致不良于行,皆是雪凤公子冤死,厉魂不散追索之兆。
  自古流言杀不绝,隆睿嘉再不能充耳不闻。松延宫必须毁于天火,否则太后横死之事外泄,金銮殿顶的天命珠,就会砸他个脑浆迸裂。睿嘉明白隆昂隆昙等人扳倒沈氏的意图,无非希图最后将他扯下龙座。为保他龙座稳固无虞,以舅父为中坚力量的沈氏家族,曾怎样的屈辱宽忍饮恨跋涉过,他比任何人清楚;而这所有艰辛维持下来的稳固,都在松延宫中,旦夕间崩塌粉碎化为齑粉。
  至接到安奉传回讣报,睿嘉便每夜困扰于迷梦。总见当年舅父奉召自江虞回京,任职銮仪卫都统领时的场景;同列于御前答对,舅父会从他身后,恰如其分轻抚一记,督促他挺直脊梁站稳脚跟。然梦中舅父对睿嘉说:‘莫问运相,没有了···唯其谨记好自为之···’
  睿嘉焦急追问:‘以往皆是我立场不定。日后愿尽皆听从舅父操持···’——舅父返身便走向耀眼光团内,答复声音渐远:‘不必。我要尽早回去,不好再让他久等了···’
  《朔宁实录》一经传开,鸾仪、虎贲、鹰扬三大禁军卫便率先闹起来,随后鹤翔卫内部竟也出现动摇。这四大扈防支柱是自先帝时,就从朔宁侯手中完善巩固起来的;掌握着拱卫皇禁,外距远敌侵犯的大任。无论其中所书内容是否属实,至少朔宁侯在世在朝期间的政绩、口碑,是无人质疑的。这样的人品,尸骨未寒居然就被被列在佞臣集中,谁还有足够决心,坚定效力于隆氏王朝。
  一篇实录封条也似,封死了尚京与江虞近半数钱粮通途;松延宫一手教养、太学出身正宗袭爵的在任朔宁侯沈驰,母孝未除父孝又启,被关在了虞州丁忧。赴西恒招抚使节复职捧回两罐骨灰,求助之事免谈。两位和亲公主因触犯恒宫禁条,被一并处死掷还骨灰,作为休弃回乡质证。由和亲而洽商各样运输贸易就此截断。去往安奉、天相两处的信马,更有如追肉包子的狗,有去无回。依附在此两地的供应亦就此停滞···摊开皇舆图,仅剩下葳蕤不振的半壁江山,竟又坠入迷茫雾霾中。
  一国之君长期空悬在京外行宫,终究不成体统。最紧要在于先坐回皇都。彬与彰都是自家骨血,总好过宗亲中的纨绔子弟。若能就此之后相安无事,也能家和万事兴。
  睿嘉万般无奈降旨宣布,皇子彬幼年丧母,特交由皇后罗氏教养,以承社稷之望。皇子彰改封郡王。并颁诏令改年号:正宥。罗皇后为庆贺胜利,甫一回京便前往同量寺为继子祈福,由主持为之选定表字:祐珽。
  “如能明了自身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求自真外求佛,寻觅全是大痴人。——慧能”
  同量寺求签所得解语,令罗皇后异常心悸。朝房中侯见大臣却是笑喷一片,皆道是:祐珽、耀庭图个谐音,聊以安慰倒罢了;莫要把万箭攒身的下场一并招上身。剁掉一只假充凤凰的老母鸡,又飞上一只掐着膀子占窝司晨的。
  撰写《朔宁实录》一干人等被拿问下狱,而重写实录的差使竟再无人敢接手。国史晟主笔书吏见势头不妙,索□印辞职。未久,尚京城罗姓宅邸之侧,名为司晨的烧鸡小铺开张,生意异常红火。真参不透尚京禁宫周边的风水。
  堪入七月,在曜别院青砖矮墙上,蔷薇花借势而生,开出一整面旺盛悦目的鲜花影壁。有各色蜂碌蝶闲分至徜徉于花间枝头,与碧绿、粉红、鹅黄、雪白相衬相映,煞是琳琅悦目。谢琛将此处送与骧也不过两个时辰,就被英琭当做凤郎的嫁妆照单接收;亲笔题了“在曜”的匾额张挂起来,就此心安理得划为英氏家产。
  雪猊萨图卧在青砖花圃前,似是见惯了此种繁华,翻着红眼睛扫视过周遭,瞟一眼摆动花枝上蓝绿花斑的蝴蝶,张开血盆口一个哈欠将蝴蝶喷飞。
  骧方才出浴,散着发晾干,淡酡红半长中衣衫裤,轻绸下隐隐露出背上的凤翅纹身。此刻倚栏坐在水榭中边品茶,摇着手中檀骨素面折扇,不时撩起轻衫衣襟,乍看比湃过水的樱桃还鲜灵。
  卓尔手把角梳帮他梳顺头发,便绕回下首松木凳落座。骧斟好一杯清茶,加进几片薄荷青叶,拢着袖子递给他。卓尔欠身接了杯子等问话,却见骧一副静等从实招来的表情,便笑着开言:“大皇子乔装混在苍猊卫队侍卫中···属下委实不曾觉察···”
  “让他先在隔壁候着,我们说正事。”——“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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