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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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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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雪凤公子’,形于外的冷冽,蕴于内的高华。强不弱其形,刚不欺其身,勇不怯其势,坚不夺其志。滑不留手不次于泥鳅,机算狡黠不逊于狐狸;贴一层毛攀援上树,披一身羽一飞冲天。抓紧了就炸毛跳起,逼急了便敢横剑在项。不在乎做小人时拉一群人垫背也不眨眼;等他做君子时,直是公忠体国周身三千六百汗毛孔,都洋溢着浩然正气。还要让旁人自感枉做小人愧对圣贤天良。
  睿嘉帝细思之后还是禁不住咬牙切齿:这到底是何种生灵转世轮回,投生出如此缠人,刺眼,又扎手的物儿?
  “——皇帝诏曰:擢封沈骧为鸾仪都尉,殿前亲军步军都指挥使。钦此——”
  一句“助主上成就一代中兴之主”,令睿嘉帝龙心大悦。鉴于今秋时节,朔宁侯世子将奉太后懿旨加冠成亲,朔宁侯府风光过盛容易遭嫉。因此在侯府之外另赐了一所宅院,分成两处景致。位置与侯府仅隔着一条街。此计明显是太后的意思,睿嘉帝只能咬着后牙,认作这个小气鬼。
  沈骧谢恩之后便和谢琛、慕超就很快搬过去,安氏夫人心中有数不作赘言,选派精细妥帖的从人跟到新府仔细打理。
  新宅之内一尉两翰林,年轻才俊文攻武备,往来虽不尽是鸿儒,却也绝非俗子白丁。
  鸾仪卫小筑府门上无匾,只说是主人不喜张扬。门前也无摆饰显示富贵。石阶下至大道之间立有四对石柱门灯。进得大门别有情趣洞天。一面嵌于怪石之中的密排竹节影壁,漠然却又抢眼。潇湘修竹泪痕斑斑,苍黄影壁铁血点点,触目而起怆然。少提气息,清淡的槐花香迤逦拂面。树龄不大竟是一派绿叶飘摇满目清白。树下一口硕大的荷花缸,刚拔出的荷叶翠剑向天随风划动。手掌长的银鳞锦鲤,身姿灵巧,如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
  同贺乔迁之喜时,所邀宾客虽是同为朝臣却是知近之交。除却骐王、雨航,还有两位稀客。谢琛,慕超请了同在中书省的丹鹤公子林筝;另一位是月初奉旨调任进京,已官拜大理寺卿的锦雉公子赵椿。
  贵客临门,丹鹤公子体态俊逸潇洒,好一番松骨鹤姿。锦雉公子一如旧习,锦绣团花的长衫,配着一双烁烁飞扬的桃花眼,全然不见半分刑诉冷酷水火无情。
  落座献茶之后,见赵椿扎着两臂,让东来辨赏锦服图案。凤郎给出一句评述:“不似锦雉,倒像从门外飞进一只七星瓢虫。”座上其他人手中的茶就此犒劳了土地爷。
  七玄之数方启,院中你来我往如斗转星移。七人之内除沈骧睿骐,其余五人都不习武,这两人有心招呼两下聊解手痒,已被群起攻之为不合时宜。骧将手一摊坐到谢琛身侧,看他为琵琶调弦。独孤澹托赵椿送来一套上乘鹿筋弦,令鸿公子爱不释手。睿骐难耐技痒嫌氛围不热闹,便拉着雨航拖至一旁,礼贤下士的传授一套贴身小技。林筝与慕超躲在树荫下摆起格局乾坤。
  观棋间隙起身续茶时,赵椿悄然碰碰沈骧:“仪光,王爷这套小擒拿若把雨航教会了,再有跳墙偷香之事,莫忘了知会为兄一声。新官到任自然要好好烧伤一把火呢。”
  骧闻言回头看向空场之内,略看几式不觉脸都要绿了。原是骐王一时玩性大起,交给雨航的竟是近身推就的缠丝擒拿手。习武之人素知这套小技多是施展于闺阁之中狎戏。“睿骐好生无聊,欺负雨航不通武学么?”
  睿骐两手一掸毫不在意的笑道:“不过是教雨航几手缠丝擒拿手罢了,仪光还怕这些小伎俩。雨航莫听他呼喝,拳不离手好生练习,日后自知其中妙处。”雨航听出话中之意,不觉面起绯色。
  谢琛拨了拨刚调好的琴弦,朝着骧摇摇头叹道:“骧儿,误交损友,侬离倒霉弗远哉。”
  林筝随之长叹:“有伤风雅。”掷下一子。
  慕超摇头:“斯文有损。”对上一子。
  赵椿凑近,一脸‘我是为你着想’之色:“篱笆扎牢。”
  正说笑闹间,东来应门领进一人,正是世子沈驰。骧与慕超、谢琛搬进新宅之后,偌大的朔宁府骤然空了大半。沈驰在书房中一番瞌睡醒了,听说新宅有聚会,便向安氏夫人关照一声来到这边。
  槐下七俊遂增为竹壁八仙。皇亲、国戚、新贵、清流,一时之下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落座后沈驰倒不遮掩,只道是兄长们不在旧宅,宅中空旷得紧,人言鸟鸣都像是有了回声,实在无趣。
  “空旷寥落之处,怎比得此间热闹,连殿前三甲都凑得齐整。”见雨航面露惊奇,沈驰落座在雨航身侧,在扇子后隐指着林筝、赵椿、谢琛三人道明:两位是当今驾前新开科取试的状元、榜眼,另一位是先帝朝钦点的探花郎。沈骧则是先帝时特旨授意,满束发之年加冠应试;亦在新科开试时名列二甲。
  骧见雨航听了解说之后满面惊愕,转向沈驰笑嗔:“世子爷若是怕旁人不熟悉你的金贵根骨,我命人为你写个牌子挂在胸前,写四个大字‘吾乃贵种’,如何?”
  哄笑顿起,沈驰被笑得满脸潮红:“二哥又取笑我。我来此是奉母亲的话,要我多参与兄长们的聚会,以便多些文风熏染。”
  “世子不开口,雨航也真是没有胆量妄言。在下也正有意借林下之风为自身添几分墨香。”雨航向沈骧拱手一揖“前次拜访时,谢大人曾道,亲手酿了菊花酒,留待乔迁是开封,与好友良朋共品。不知雨航今日可能老着脸皮,讨得这口福?”
  谢琛关照着东来等人先去备酒备膳,看着雨航撇撇嘴笑道:“侬这张嘴哟~~甜糯得比我家乡酒酿桂花团子还让人欢喜。讲来么,强将手下无弱兵呢。”——“琛哥言下之意,小弟倒是那条腹中藏剑的鱼?”众人大多会意沈骧将“鱼肠剑”典故换下“口蜜腹剑”之说,皆抚掌拍案大笑。
  酒斟七杯,骧凭家主之姿以茶代酒,敬谢高朋到府。
  林筝捧盏轻呷一口赞不绝口,转向沈骧问道:“此酒清冽甘醇,口齿留香。凤郎罢盏,有负凤饮醴泉取竹食之说。”——“觉风兄有所不知。骧在安远供职因酒误事,那一跤摔得,险些一头扎进去,连命都送掉。故以此为鉴不在饮酒。”沈骧笑如夭桃之华般。
  既凑得一院俊才,就少不得就着摆膳之前的功夫,做些个诗词应对游戏聊以开胃。一个诗格或词牌名对解一句七言。首先对文的是谢琛与林筝。
  林筝提问“长恨歌”——谢琛对题“金屋无人见泪痕”,
  “瑶琴怨”——“玉楼天半起笙歌”,
  “琵琶行”——“不胜清怨却飞回”,
  “燕歌行”——“今日方知春气暖”。
  林筝一揖举杯将酒饮尽,换由谢琛出题,林筝对答。
  “游子吟”——“洞庭秋火远连天”,
  “桃花溪”——“寂寞江山摇落处”,
  “乌衣巷”——“春城紫禁晓阴阴”,
  “宫中词”——“梨花满地不开门”。
  林筝笑道:“鸾卫小筑就餐席位,堪比得金榜题名”——谢琛饮酒,“觉风说笑,且看那厢了。”
  慕超见沈驰面露难色,知他恐智断陷足,便选了以实物对解五言,并减为每人两句。
  兄问弟答:“香薰”——“来日倚窗前,寒梅着花未”,“古琴”——“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弟问兄答“笔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泊航”——“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对罢兄弟对饮,众人纷纷鼓掌称妙。
  骐王对雨航解说,他平日不喜欢咬文嚼字的游戏。今日听到几个谜语,觉得有些意思,就此说出来让雨航来猜。
  “拨开长天七虹,纺成富贵绵长,打一织物”——雨航捋了下颊边的发缕:“锦缎”
  “出而齐头并进,归则执手同携,打一物”——雨航微笑:“锦缎”
  “满捧瑶池盘中果,脱尘登仙上九天,打一果蔬”——雨航一双点漆般的眼睛闪烁一下:“蟠桃”
  “林间娇贵绰约姿,登云得奉蓬莱寿,打一灵兽”——雨航脱口而答:“梅花鹿”
  睿骐抚掌笑道:“妙啊,雨航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竟是故意守拙。我看你是端有几分瑞鹿灵动姿态,栖于林莽仍具卓然贵仪之相,诸位以为如何?”——“当不得王爷谬赞。”雨航施礼谢道。
  【瑞鹿公子……萧宇,从此得名。】
  沈驰听得兴起,疾步出列:“日前也得一谜语,能否敢请雨航来破题。谜面是:东风带雨沐雪姿,得染帝色聚乐舞,打一果蔬。”——雨航沉吟了片刻道“是梨。”
  “方才琛哥与林大人所对的,诗格连七言,能否也来对上两句”沈驰兴趣大作眼睛放光——“如此请世子出题”
  “老将行”——“直犯龙颜请恩泽”在旁闻者点头默赞
  “赠内人”——“西楼望月几回圆”
  “那···月下独酌”——“我有迷魂招不得”闻者听罢登时哄笑起来,纷纷看向沈骧,却见他望着雨航但笑不语,笑靥融融。
  骐王见之眼珠一转,附在雨航耳边说了几句,雨航听了立时像被针扎也似,红着脸逃开。
  剩下沈骧与赵椿,一众人等不觉屏息,很有几分看压轴的心境。赵椿提议以‘世间八情’取题,对句则以口占七言,不取成句。骧点头附议。遂赵问沈答。
  “八情之喜”——“一方红绡唤风雨”慕超悄声对沈驰解说,取典于诗经
  “八情之怒”——“采苓原得狮吼妇”骐王在旁咳嗽着险险把茶喷出来
  “八情之忧”——“谷风乍起一江秋”
  “八情之思”——“掩问玉漏怯空房”赵椿接过沈骧敬酒一饮而尽后出手为请,互换为沈问赵答。
  “八情之悲”——“心灰凝位陇头梅”
  “八情之恐”——“尺素难投龙戍营”
  “八情之惊”——“击鼓又连将军令”
  “八情之乐”——“新承恩泽罢思朝”
  抚掌喝彩声顿起,骧终于被哄着喝了一杯酒。随后骐王率众提出,正是意犹未尽岂有轻易散了的道理。莫若由沈骧与谢琛、林筝、赵椿三人一起对局。慕超续了建议,改为一问一答,对答加为两句口占七言。于是沈骧抢先命题以‘世间八苦’为题目,其余三人附议。
  沈问:“生之苦”——双手交叉拇指对顶两下,赵答“千般风流俱演绎,万种豪情尽黄粱” 
  赵问:“老之苦”——手中茶杯转了一圈,沈答“明眸皓齿留何处,鹤发鸠杖垂草堂”赵椿含笑抱拳,佩服。
  沈问:“病之苦”——摇了摇哄茶炉的小扇,谢答“言笑不觉锦山倒,药石抽丝泥炉温” 
  小扇一指,谢问“亡之苦”——凤目微阖瞬间又启,沈答“丢手从此两难见,恨无灵舟渡忘川”谢琛将小扇压在肩头,向沈骧点头,会意。
  沈问:“怨憎会”——袍袖一透一舒,林答〃辛苦相逐怨路窄,匆忙拼争恨天低〃
  林问:“爱别离”——目光向雨航、谢琛逡巡一过,沈答“欲哭犹觉芳卿在,将行始见无蓝桥”林筝欣然一揖,承让。
  骐王推了雨航向前:“还有两句由你对完。”见骧含笑点头,雨航移步上前。
  沈问:“求不得”——五内翻转缓缓平息,萧答“守得云开月明日,不信东风唤不回。”骧眼中游过一丝柔和。
  萧问:“五阴炽盛”——恍如夹着一声叹息,沈答“所得诸般皆为尘,掌间何许放不得”雨航略怔后挽手而谢,受教。
  聚会最终尽欢而散,骧缓步与赵椿行在门廊下。赵椿略侧了头低声问:“看陛前之议,是定意与西恒和亲了?”——“若骧回答兄台,座上确有此意,且还要周遭臣工一力促成,清肖兄作何想?”骧含笑反问。
  “司命无奈,便如是矣。”赵椿甩着宽大的锦服袖子呵呵一笑。“原本只要叶某人不动,又有武靖王在侧呼应,两家即使不能并和一处,也能多少震慑住西恒。惜乎安远一战,我朝损兵甚重,即使加紧补充招兵,短期之内,操演、集训、布防也是不能奢望旦夕之功可成。何况养兵之饷的银子···从何而来?”
  锦雉公子此刻的脸上再无嬉戏调笑之态“武靖王以及定涛侯两位,系先帝一手擢选塑造,乃是朝中军防柱石。可是此等特例可遇不可复。为兄来时听街坊上一则笑话,学来与贤弟聊作一笑。道是:如今有四样说不准,其一,松延宫太后的脸色,说不准孰真孰假;其二,当今座上的决定,说不准是进是退;其三,和亲公主的腰带,说不准坚柔程度;其四最是要紧,西恒国主英琭的耐心,说不准何时翻然反悔。”
  两日后,睿嘉帝当殿下旨:准西恒和亲之请,封宗室女隆颖为宣颐公主。着礼部有司备办和亲妆奁,着钦天监择送嫁吉日。隆颖即日起移入内廷演习礼仪。
  沈骧下职交回宫禁腰牌,未做耽搁尽快离开。按照和雨航的约定,近日安奉送来快信进京。若来人未能寻见雨航,则直接送到鸾仪小筑。无巧不巧的是,沈骧回到府中,衣甲尚未换下,东来就领着安奉送信的人来寻雨航。
  安奉传来消息,和亲使团已到安奉边境,与安奉督护会面。已有加急信马进京通知朝中,选专使出行迎接。
  和亲使团有安奉派人送进京足矣,何必要专人来接?送信人口传消息让沈骧听了险些掉了茶杯:此番进来的和亲使团,乃是由国主亲自带队。按礼节级别,该当安奉督护郡王亲自引送到京。实在是缘于安奉边境线上,陈列着数万云骑卫大军,刀枪林立寒光耀眼;武靖王遣麾下右将军端木洵代为引送。
  东来奉命去找雨航,出去不久又跑回来报告,萧家哥哥不在住处,房东说他昨晚就乘上一架讲究的马车出门了。骧心中首先想到的就是……暗杀。
  慕超听了弟弟的猜测摇头笑道:“不大可能。雨航的身份以及在尚京交往摆在那,便真是有人欲在其中做手脚,也需掂量些。”沉吟半晌复又道:“想是约了朋友出门去玩。那日聚会时曾听他与驰儿说起,现下住处周围频有袭扰,欲行另寻住处。也听驰儿言道,可以帮他在我们这里另安置住处。”
  骧暗忖片刻终是摇头,若在平时雨航外出走动,倒属正常;但事先约好会面的事,他是不会失约的。想到三弟沈驰身上时,骧的脑子不由得转了一下。
  沈驰跟前的小厮深知家中少主的威势,不肖几句话,就磕头如捣蒜的,把主子少爷的事说漏。沈驰昨日命他用侯府马车去接了萧公子,往城北去,说是看房子预备着买来居驻··后来则遣他回来对家里人关照,只说在朋友家中小住。
  沈骧不禁心头发冷,那四面宫墙真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的龌龊所在。沈驰在那些所谓的正统教化之中,简直就拙到了要被人当猴耍的地步。他当即点了手下几名下值的属下,提着小厮带路,径直朝城北赶去。
  屋宅门口看门的小厮见有人来,刚要拔腿进门报信,被鸾仪卫兵士一把捉住,捆扎结识封了口丢在门后。沈骧一路闯进内院,前期越墙进入的兵士上来报告,只是个寻常空置的院子,内院屋舍中有哭声。
  迫近位于内院屋宅时,已经清楚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我二哥根本不喜欢你,他也不会喜欢任何人。”——“不必讲了我发过誓全心全意守着仪光,哪怕是···今生今世,我绝不会负他。世子抬爱我承受不起···你放过我吧···纵然是不念即武靖王的脸面,你总也该顾及仪光的脸面···我早就是他的人了,你这样逼奸···伤天害理!”雨航的声音中夹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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