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在上- 第8部分

　　　　马车晃悠晃悠地一路向前，车厢里的气氛陡然就僵硬得让人难受了。

　　　　难受的当然不会是我。我自幼独处，每日陪伴我的除了剑就是寒池，对人情世故素来是不怎么理会的，就算有人对我心怀怨恨，视我如仇寇，我也不过当她是一柄悬在身周的利剑而已。

　　　　素来习惯了风光，习惯了奉承目光的董丽君几人才是真正的难受，既要端着架子，绝对不能在我这样的“仇敌”跟前失了仪态，刚刚失了面子，又不能当着我的面继续佯装无事谈笑风生，何况，我身边还坐着一个一直阴着脸的许梓恬，时不时幽幽地盯着她们。董丽君一贯地冷着脸，不说话，慕容宝仪安抚着裴秀儿，没多久也词穷了，林若华则郁闷地看着裙摆。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的宫闱生涯就会充满各种意外和麻烦了。但是，看着这四个热衷于仗势欺人的刁蛮千金郁闷吃瘪的模样，我还真是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如果要藏身的水缸里装的都是污水，且养着蚯蚓，那么，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蚯蚓一条一条挑出来，再倒出污水将水缸洗干净。嗯，应该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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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缱绻衣声　第十八章　我要出恭（pkpk票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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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随车侍奉的小黄门将车帘子打起，董丽君第一个被扶了下去。

　　　　按着排序，第二个就应该是裴秀儿了。如果今天千亭没有到隆庆门来送我，如果在马车上我没有打裴秀儿一巴掌，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很老实地坐在位置上，等待侍从将裴秀儿和慕容宝仪都扶下去之后，再跟着下车。可惜，一切都是只是如果，现在的情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裴秀儿才刚刚提起裙角，我衣袖轻轻一摆，用了些武技上的小手段，完全不着痕迹地让裴秀儿自己退了一步。堪堪这一步，我原本又比裴秀儿坐得更靠前，很容易就先她一步跨出了马车。侍奉在车边的小黄门看见我出来也吃了一惊，我冲他冷冷一笑，他立即将手递了过来，我就两根指头扶着他的小臂，轻盈盈地下了车。

　　　　这地方并不是皇宫大内，而是皇城内城与外城相交的一片区域，被称之为芝兰宫。

　　　　往前再过一道宫门就是掖庭宫，那是婕妤以下妃嫔宫女居住的地方，往后退一道宫门，则是浣衣局，据称犯了过错的宫女都会发往浣衣局做苦役。往前一步，则是登天的富贵，往后一步，则是人下之人的辛酸，也难怪从芝兰宫出来的妃嫔们往往不安于室，整日钩心斗角，闹得未央宫从来没有一时的安静。

　　　　天朝的每一位后妃都是从芝兰宫，到掖庭宫，一步一步走向东西六宫的。包括如今在位的两宫太后，也都是先帝选妃，一级一级恩赏封赐上去的。能进得了芝兰宫的都是品貌家世俱佳的千金闺秀，在这里待选采女会经过相当一段时日的礼乐教导，在此期间，会有一半的采女被掌书女史剥去晋升的机会，俗称摘银铃。也就是说，没有通过礼乐试炼的采女，都会被放还原籍，不再穿着宫廷发放的衣饰，摘去我如今头上戴的这一盏银冠。

　　　　我站在原地，看似不经心地打量身周的景致。

　　　　马车是从芝兰宫的东边侧门进来的，一辆一辆整齐地停在厢廊边上。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方场，二尺见方的大青石一丝不苟地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向正北面耸立的高台。高台几乎与方场一样大小，只在东西两边留出了八丈宽的石道，汉白玉雕琢着一层一层往上层叠的石阶，成就了那座高台的巍峨壮丽。

　　　　想来这就是芝兰宫最负盛名的帝阁台了。未央宫例，五年晋选妃嫔一次，官家适龄女子一百二十人供奉。在经过掌书女史的仔细甄别之后，剩下六十人就会在帝后指定的时间，盛装打扮，在皇帝的瞩目下倾尽全力比试三场，群芳争艳之后，皇帝亲自挑选排位，赐金册，赏玉符，封妃晋嫔，一步登天。

　　　　从马车上下来的采女们都按照排序站在各自乘坐的马车之前，一车六人，稀疏的队伍蜿蜒半里，一时间寂静得有些让人不舒服。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南边的队伍多了一丝骚动，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女扯着斗篷走了过来，她一路行走，毫不避人，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恭敬地退了两步，让她安然通过，站在附近维持秩序的小黄门更是点头哈腰，没有一个人胆敢质问她的去向。

　　　　这步履磊落的少女越走越近，我也逐渐看清楚她的面容了。自然就是南棠。她今年十六岁，比董丽君稍微大了那么两个月，气质上倒是成熟稳重得多。分明穿的都是同样的襦裙，偏偏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洒脱味道，肤色并不如董丽君那样白皙剔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英气勃勃的利索感觉。

　　　　这时候的南棠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双手在身前扣着斗篷的前襟，将上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脚步却十分轻快磊落，全然不是官家少女的娇柔莲步，从马车队伍的最末尾一连走了很远，最终在一个老太监的跟前停了步。

　　　　我对这位南七小姐实在是太好奇了，所以很认真地动用耳力听她说的话。

　　　　听明白那位姑娘说的话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低头莞尔。她就那么神色如常，口气平稳地对那老太监说：“公公，我要出恭。”别看那老太监一副老油子的沉着模样，听见她这样四平八稳的六个字之后，脸上也明显显露出快崩溃的表情。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着南棠在一个小黄门的指引下，走进了东边侧厢的小径，三两闪就不见了人影。

　　　　就在这个时候，芝兰宫的大总管掌书女史柳青青来了。她是带着芝兰宫的一百二十名宫女一起来的。芝兰宫原本就是皇帝选妃的专用宫室，调拨的宫女也一直都是固定的一百二十名，另有一百名内侍做杂役。这一百二十名宫女，自然就是在今后的三个月内，日夜与采女姑娘们相伴的贴身侍女了。

　　　　我多少留心了一下柳青青的情况，她是芝兰宫惟一的掌书女史，换句话说，如今站在帝阁台下的一百二十名采女，哪六十名要留下，哪六十名要摘银铃，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只要两宫太后和皇帝不插嘴。

　　　　柳青青三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着女史官服，体态匀称风流。乌黑的青丝都绾了起来，塞在官帽之中，尽管是绷着脸，努力做出严肃凶狠的样子，甜美善良的容貌仍然让她的努力起不了什么作用。她就束手站在东边侧厢的走廊底下，低声吩咐身边的小黄门什么，那小黄门点头哈腰地回了一句，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身边服侍的老太监脸上。

　　　　这个老太监就是先前和南棠说话的那人，啪一巴掌打得清脆，所有人都听见了。

　　　　旁的采女有惊讶有不解有皱眉的，只有我身边的几个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柳青青是董太后的人？我不怎么在意地揣测。

　　　　果然南棠更衣出来之后，迎接她的就是柳青青的斥责：“你是哪家的闺女？家中父母不曾教导你行止礼仪么？莫说这里是芝兰宫，就是登门拜访寻常人家，容得你这样全无规矩、不问自去？！——你是要出恭，这里一百一十九位姑娘就不必出恭么？！单单你一人私自离去，耽误百人辰光，这就是小姐府上的家教？！”

　　　　不说那群胆子或大或小的采女，我听了这话都觉得冷汗涔涔。南棠吧，在南相府上再不得宠，她也是南太平的亲生女儿。一口一个府上家教，一个一个你的家中父母，问的都是这个权倾朝野的左相南太平啊……柳姑姑，试问您一个五品掌书女史，就敢这样公然诽谤上官，指摘朝廷一品大员，脑袋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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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厢走廊下气氛陡然就紧张了起来，似乎所有人都害怕有“炮仗”之称的南棠突然发飙。

　　　　然而，南棠只是好脾气地站在原地，含笑听着。柳青青斥责了一阵，看着南棠不恼不羞的模样，似乎也觉得无趣，只是狠狠瞪着她。南棠方才落落大方地福身，说道：“都是妾身的不是，姑姑莫恼。日后再也不敢了。”

　　　　两句话惊得所有人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我好笑地侧目撇了撇董丽君的神色，这姑娘还是一脸高深莫测，冰冷中带着一丝不屑，倒是她身边的裴秀儿重重哼了一声，低咒道：“偏房生的丫头还真有些眼力。”旁边一个也是偏房生的慕容宝仪娇滴滴地笑了笑，柔声道：“这柳青青到底是哪边的人，现在还说不清呢。”

　　　　我就懒得继续听惊醒过来的裴秀儿如何跟慕容宝仪赔罪了，只见柳青青厉声道：“既然知错，今日罚你在帝阁台下站立两个时辰，可是心服？！”

　　　　居然还要罚。慕容宝仪这话说得不错啊，柳青青究竟是不是董太后的人？倘若是，她必然是要给董丽君方便的，刚刚来了就为这么一丁点芝麻绿豆的小事责罚南棠，日后再徇私偏帮董丽君，面上说得过去么？董太后固然是高兴了，南太后能饶得了她？

　　　　难得的是南棠居然仍是笑盈盈的模样，清脆接口道：“妾身心服。”

　　　　柳青青大约是很不待见她那刺眼的笑容，嫌恶地挥手道：“归队站好，办好入宫手续再行罚。”

　　　　南棠又是福身深深一礼，转身间，衣袂飘飞，银铃清脆。就在转身的一瞥间，她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投来若有深意的一瞥，当然，她看的肯定不是我，是董丽君。不得不承认南棠确实世家出身，行端举止都十分端庄潇洒，行云流水一般。她回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小队列中站好之后，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难道这柳青青实则是南太后的人？否则南棠怎会如此温顺？我又迷糊地揣测着另外的可能。

　　　　柳青青从长廊深处走了出来，人影堪堪出现在廊下，她绷着脸将上上下下都扫了一眼，侧脸朝身后点了点头。很快就有一个小黄门拎着小铜锣出来了，手里拿着玉槌，当地敲了一下。

　　　　一直侍奉在我们马车上的小黄门立即点头哈腰，示意站在马车前的董丽君、裴秀儿、慕容宝仪、我、许梓恬、林若华往前面走。看着裴秀儿盯着我虎视眈眈的模样，我禁不住好笑。得了，傻姐姐，咱不和你争那万年老二的位置，你要跟着董丽君身后第二个走就第二个走呗，我不和你抢。

　　　　很快的，原本分散成半里站在马车边上的大队伍，就完全聚集在了一处，形成了一个六行二十列的小方阵。董丽君站在了第一排，不过，离着柳青青也不是特别近，因为柳青青站在方阵第一排的中央位置的前面一点。我则排在了慕容宝仪的身后。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虽然自幼习武，年纪比人家小，个子还真的就没人家高。所以，我站在边角的后排，想看清楚柳青青训话的表情很难。但是，我可以清楚地听见柳青青刻薄着口吻，冷冰冰警告示威的声音：“……姑娘们在家中或许都是荣宠尊养的娇儿贵人，到了芝兰宫，就该牢牢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就是伺候笔下的下人，奴婢，一个器物！在这里，甭管你父亲在外朝是什么官职，家中荫封着什么爵位，你们都是一样的！该有的，所有人都有，没有的，所有人都没有。”

　　　　声音陡然落地收住，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只是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紧张。

　　　　没多久，柳青青尖刻的声音又重新响起：“仗势欺人那种事，你们在马车上没落地时，我不管，也管不着。到了这座芝兰宫，就得听我的！你们都竖起耳朵一个一个给我听好了！——争吵，打架，可以，各凭本事么。只是不要被我抓住。一旦被我知道哪个寻衅闹事，寻人私斗……”稍微顿了顿，轻描淡写但掷地有声地一句话吐了出来，“我摘了她的银铃。”

　　　　别看慕容宝仪一贯都是娇滴滴笑着，下手狠毒，看起来城府很深的样子。听了柳青青的话，这位姑娘居然双手握着拳，紧得指节都泛白了。

　　　　训话终于完了，柳青青身边的小黄门又当地敲了小锣一下。聚成方阵听过训话的采女们，也终于有了一点“下人、奴婢、器物”的自觉，很老实地排着队，跟着前面引路的小黄门往前走。阵列是往北边去的，所以，我所在的这一列六人很自然排在了最前面。

　　　　一路往前，往前，往前。左手边的帝阁台逐渐被甩在了身后。

　　　　终于在一扇不大的拱门前停了下来。小黄门请我、许梓恬、林若华暂时停步。董丽君、裴秀儿、慕容宝仪为首，领着她们背后的采女们率先通过了那扇拱门。裴秀儿在举步之前，带了丝得意与讥讽地看了我一眼。直到最后三人也到了我们身前，那小黄门才请我们三人接上去，继续往前走。

　　　　队伍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三人队列往前，过了拱门不久，就进了一座名唤“冰清”的小偏殿。在进殿之前，侍立在门口的小黄门都服侍着解去了身上的长绒斗篷，显然偏殿里面是烧着炭火的。果不其然，刚刚走进殿内，就觉得四周暖烘烘的，原本冷浸的衣料也一点一点温热了起来。

　　　　虽然称之为小偏殿，里面除了四壁的浮雕与摆设，中央除了柱子，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所以很容易就容纳了一百二十人的队列。这个时候当然又恢复了六行二十列的队列，我脚上的软履轻轻落在慕容宝仪身边上，又听见了裴秀儿讥讽的轻哼。——得，我和这位裴姑娘是彻底结仇了。

　　　　这时候出来的倒不是柳青青了，而是另外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宫女，穿着葱绿色的衣裙，显然也是姑姑级了。她长得清秀，眉目温柔，在队列前停住脚步，柔柔地说道：“我是芝兰宫大宫女紫柔，各位姑娘唤我紫柔就好。想来各位姑娘也知道宫中规矩，这座冰清殿是做什么用的，我也就不再多说了。请各位姑娘先将身上的衣物，配饰，都解下来，放在脚边。殿里烧着炭火，绝不会让各位姑娘受寒。都解下来之后，就请往前边走，过去就是玉洁殿，里边已经预备好了香汤，里边不排位，各位随意入浴。汤里加着太医院送来的药材，所以可能会有些药香。沐浴之后，会有宫女伺候各位姑娘更衣。到时候该怎么办，我那时候再说好了。”

　　　　话音刚落，原本有些嘈杂的殿中瞬间就安静了。不知道震惊到她们的，是要当着这么宫女太监和对手的面赤身裸体，还是，紫柔口中那句“里边不排位”。虽然柳青青没有出现，但是，她刚才的训话还是重新在我耳边回荡。

　　　　她的态度很简单，那就是一旦入了芝兰宫，众生平等。

第一卷　缱绻衣声　第二十章　“有人要害我！”（求PK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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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丽君几人倒是没什么太多的感触，很快就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