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莲楞了一瞬,从身后握出两个拳头,轻声道:“其中一个里面是解药,能不能救,听天由命。”他有一瞬心中升起丝恨意,最终压了下去,他知道只有面前的女人才是真心不二,他比任何都清楚她的建议对他而言才是最有利的,最正确的。可他耳畔偏偏响起那女子喃喃细语:“你喜欢《梅花三弄》,我是知道的。”他明知这是勾栏里的女人的手段,却忍不住沉迷。他长叹一口气,随意指了一个,不管是不是对的,他总有办法逼她交出来。墨莲一翻手,掌心中显出一颗血红色的药丸。她将它放到他手里,转身道:“给她服下吧。”他狂喜——他可以与她一起活下去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墨莲听着他离去的声音,心中隐隐的悔意——这种毒药怎么可能有解,那一颗也不过仅能帮她延长一炷香的时间。她只不过想试试她究竟在他心中有几分,如今的结果不如当初不晓得。
他回到花街之时,看到香芍坊门窗紧闭,隐约有皮鞭抽打的声音,心中猛然一颤,便知大事不好。等到登到那熟悉的小小阁前,老鸨的声音逐渐清晰,她则是隐忍。
“他走了,其余的也都没什么所谓了。”她细弱的声音刺在他心上,他握紧了拳头,一推门冲了进去。事后想起,只觉当时鲁莽,一眼看到她苍白的脸颊和充满血痕的身躯,他一拳砸在了门框上,砸碎了坚实的松木。
“已经打够了吗?”
老鸨和龟奴们一愣,旋即恶狠狠的道:“还早着呢。”
他闻言不禁一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龟奴的脖子,冷冷笑道:“再打一鞭,我便捏碎他的脖子。我看你们人不少,还算够您打满鞭数的。”
老鸨脸色一青,便乖乖作罢。他抱住她的身子心疼得很,不禁俯在她的颈间,熟悉的体香已被浓重的刺鼻的血腥掩盖,他的眸子泛出寒光——他不打算原谅他们任何一个,代价他会索取,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伤的很重,他替她探查过伤势,老鸨果然是精明人,一鞭一鞭虽可怖却不致命,而且养上几日连痕迹都不会看得出来。他细心照料,待她转醒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他如往日一般坐在她的床边,她熟悉的面庞此刻的苍白勾起他心中的痛意。流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流下两行清泪:“你终究是回来了。”
“嗯。”他觉得自己此时满心全是笑意。
他已下定决心带她离开,不管她是不是眼边有条不好看的伤,不管她是不是勾栏里的女人。
“我们离开这里。”他如此说道,却不想老鸨的一桩大生意又重新勾起他内心深重的权欲:皇甫瑞忻有意花重金见见她。一瞬间,他又忆起过往的一切,一切的屈辱。他看着手中的赤色药丸,告诉自己:一箭双雕,没有理由放弃。
直到墨莲带着暗卫出现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样便是长久,哪怕她失败,他也有能力保全她。皇甫瑞忻这次一定不会成为他的阻碍。他为她画眉,心底暗道:“为他人做嫁衣,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凝视着她吞掉那粒解药后,安心离去。花街夜上,灯火通明热闹得很,香芍坊更是红火。女人们的脂粉香、调笑声掺杂在夜幕后的欲念之中。墨莲寻到他时,他持着一只萧,幽幽的吹,听不出欣喜还是忧愁。
“万事具备,护卫已经被我们的人换下了。”
“很好,盯着月茹他们。”
“是。。。”应声后,墨莲仍未离去,些许的踌躇被他看在眼里,他最了解她不过,眉头一皱,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墨莲怔怔的看着他,轻言:“若我说她今夜会魂断于此,您会如何。”
他闻言面色一变,几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解药是假的?”
墨莲面色一沉,不再做声。他心中慌乱至极,不禁将手中的萧一折两半。
“这是死局,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解药,我只是担心您会心慈手软失了机会。”
“你从一开始就在诓我?”他有些愤怒,她倒是云淡风轻 “您是要当帝王的人,心慈手软会死的。为了您,她非死不可。”
他不再言语,自从来了花街,他便逐渐忘记了一切,他的心狠手辣、机关算尽。。。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墨莲旁观者清,她自视看得清楚,却也看不透现在什么对他而言才是重要的。他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她狠心的将他推向帝王的位子,让他坐在她的尸骨上御天下。那他就如她所愿做个冷心的王。他敛了内心的愤怒、不甘、悔恨。。。一切归于平静,唯有静立的威严。他声音朗朗:“墨莲,该动手收场了,一切都结束了。”
当他看到她喷出一口鲜血时,内心狠狠的扯了一下。那种赤色红得扎眼,他没有低头看她,仿佛她无关痛痒。
“不过是个女人。”他说给自己听,这是值得的,他必须如此告诉自己,否则他会无法忘记她的音容笑貌,以及她的余温。。。
那夜他血洗了花街,亲手点了一把火,燃尽一切。他发觉自己从未如此痛恨勾栏里的女子。他知道这很荒唐,也许,他恨得只是余孽深重的自己。花街从未如此红火,染红了半边夜色。
他如愿被推举为太子,但却不觉欢喜,仿佛穷尽一生的欢喜已经在那段日子里耗尽了。
他坐于垂死的皇帝面前,久久不曾言语。仅是凝视着那个将死之人,而躺在龙床的上老人干枯的无力再发出声音回应他。
“皇甫瑞忻被我设计害死了,国不可无太子,我坐到了这个位子。你可是开心?”
老人浑浊的目光移向别处,皇甫瑞宣冷笑道:“你不愿见到我?确实呢,我是你的污点啊,父皇,要怨就怨你自己吧,谁叫你带回来了个勾栏里的女人。你那皇后害死了她,你却不闻不问,帝王之心果然是冷的。”他恍惚间觉得一切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人似他这般愚蠢。他脸上显出一丝痛色,也就是那一瞬,他又恢复到沉稳的自己。他不想再同这个男人耗下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多到足以令他忘记她。
三月,他如愿耗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登上帝位,坐上了那把金碧辉煌的椅子。歌舞升平的时节,烟华烂漫,饮酒求乐。。。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
日头沉了,未央宫一片冷寂,他饮了不少烈酒,醉意深沉。直到夜深,他才依稀忆起人的温暖,驾临凤栖宫——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最了解他的女人,墨莲的住所。他跨入宫内,淡淡的沉香味沁入鼻息,墨莲端庄的俯身迎他。不知为何如此端庄贤淑却也无趣得很。
他揽住她的下颌,就像他曾经对月茹做过的那般,她顺从的抬起头来。他凝视了一瞬,竟不由得道出:“皇后可愿本王在你鬓角上绘枝寒梅?”
她恍然,眼中一丝悲戚,却依旧不动声色笑道:“陛下醉了,若是想绘,明日可好?”
他怔然,眼神迷离了几分:她从来不会拒绝他,因为她爱他,一个女人的爱不值得整个江山,于是他舍弃了,可如今却依旧念念不忘。垂眸之际,胸中满溢的思念涌入喉中化为一句不成形的哀叹:“是啊,她死了。那还有谁值得本王为她绘枝寒梅呢?”
花街在那夜红莲之炎中燃烧殆尽,他被锁于花街的一丝一缕也随之化为青烟,徒留一具空壳于人世间。有关她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春宵一梦,醒了便没了。仅剩料峭春寒,凉的刺骨。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粉雪
慕莲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那高不可攀的男子的,或许是在他身边待得久了,或许在他向泥潭中的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便暗自相许,或许这是她生来的命运。她不确定是什么原因,发觉时便已是愿为他出生入死连命都不顾了。
初次见到他的那一日,是个细雪轻飘仿佛永无终结的冬日,而她则是躺在一条充满断壁的废弃小巷中,脏的像一块抹布。停留在那条小巷里的全部是因为战乱饥荒流离失所的穷人,恶棍,以及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慕莲就是其中之一,好在她偷学了一点鸡鸣狗盗的伎俩,每日以偷人钱囊为生,倒也活得不错,她从不奢望更多。
不过也有运气不好的例外,比如那一日她偷东西被发现,继而被领去官府狠狠的打了二十杖然后像一块破布似的被丢在了这里。
不过这也是她的运气,她因此遇见了他——当时他还是一个少年,白色的衣袂后跟了两个家仆,两人手里都提了一篮子馒头。她不知道为何似他这样大户人家的公子会来这里发馒头,或许是为了行善。。。不过她看得出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有的仅是冰霜。
那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只救济一些看起来年轻的男人。可她不懂的是为何待那些难民急不可耐地接过他给的馒头之后,他又令家仆砍掉他们的头颅。人们开始注意到血色开始在小巷里蔓延,可没有人离开,他们已经习惯了流血与死亡。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有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自己境遇的机会,只要她抓得住。
当那白衣少年拿出一个馒头伸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面前时,她觉得这便是自己的机会了。饥饿的年轻人忍不住伸手去拿,少年冷冷一笑,道了句:
“没用的家伙。”
言毕,手一松,那个馒头便滚落到男子面前,男子匆忙爬过去想抓起馒头塞进嘴里。此刻只见少年身后的家仆则扬起手中明晃晃的刀
“且慢。”她跪倒在少年面前,抑制住颤抖的身躯和嗓音,泠然道:“就算您不需要这种无用之人,也请别脏了您的手。”
少年出人意料的停住步伐,将身子转向她,扬扬眸子,露出眼底的冷意:
“说罢,你想干什么。”
她一把夺过其中一个家仆手中的刀,那家仆愣了愣不敢相信她小小女子竟能将刀夺了去。她知道他在看,不由得双手握紧刀柄,心中不敢犹豫一分,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手起刀落,那男子的头颅滚落在地,嘴里还含着馒头。。。
她不忍,砍的那一瞬间她浑身颤抖不已,第一次杀人的触感残留在手上:这可是杀人。。。但这又是唯一的路
她迅速整理了内心翻腾的厌恶感,再次跪地
“我替您做了事,所以请您把馒头给我吧。”
少年开始笑了,一把捏住她的下颌,粗鲁地将她的头扬起,凝视了一瞬。
她也凝着他——那是一张与他年龄相符的、清秀的少年的脸,扬起的嘴角边是一抹不知是戏谑还是欣赏的笑:
“长得还不错,有这皮囊而且还聪明的女人不多见。”
“多谢您的赏识。”她内心冷汗直流,他干净的声音响起:
“不过记住太聪明不是好事,我只想要一个忠心的傀儡罢了。”
“不,您需要的是一个心腹,而我不会背叛。”
“没错,我有收走馒头的权力。”
“也有收走我性命的权力。”
“很好,带她走吧。”少年扬扬手算是允了。
她满心欢喜,逐渐遗忘了刚刚杀人的手感,也许她生来就适合做一个刽子手。但这不是终结,她不晓得之后才是地狱。。。之后的三年,她杀了三年的人也被人追杀了三年,终于成为了最优秀的蛊虫。待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倜傥的公子了,年轻时眉眼之间那股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谁人也看不透的笑意,嘴角间尽是说不出的深意。不过她知道他要什么这就够了,他对她笑,向她伸出手:
“慕莲,恭喜你。看来你没有食言,最后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多谢公子赏识。”
她很想大笑,这三年和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杀手共处一室互相厮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她如愿以偿,可她也沾满了血腥味,这与她明丽的眸子柔美的面庞毫不相符,她不知道这是否值得。
“很好,这次,帮我,取得这天下吧。”
她胸中一震,这三年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他是妾室之子,或者更不济的说是勾栏里的风俗女子的儿子,可毕竟他还是大皇子而且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笼络了一群门客还得到了封地。可他却不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封王,是了,如此才华却被身份束缚任谁都是不甘的。所以他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自己的手足杀掉,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管怎样在她眼里他是个温柔的人,若他死了,她会心疼。
“谨遵君命。”她跪倒在地行了叩首的大礼。
成王之路是孤独的,所以她决意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他信任她,所以她不打算辜负。阴谋算计什么她都会做,只要为他好。
可谁料,他落魄的瞬间遇到了那个勾栏里的女子。
那女子论貌美是决计比不上她的,论计谋也比不过,论在他身边的时间她更是比不过。不过,缘分的奇妙之处在于这些都不会成为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问题。
她在街头寻找他的踪迹时遇到了那个丑女,那个傻乎乎的来当铺当掉他的画的女子。那个丑女不了解这画上的印有什么价值,那是他的一个承诺——一百两太便宜了,因为他势必会是龙座上的人。
“这画我买了。”她笑笑,看着那女子愣愣的模样,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当天她便跟着那丑女来到了他的隐蔽处——她的家,破旧的小屋。她想说服他离开,可他眼中鲜明的犹豫令她震惊,她很想嫉妒,嫉妒得发狂
“我还欠她一个诺,让我再呆一段时日吧,这也是缓兵之策。”
【骗人,你明明就是不想离开她】她在心底冷笑,不过那女人势必不会有好结果,她笃定。
“。。。”
这么理解他的她怎么会不晓得他怎么想,她不想劝言,她只是不甘心他的流连
“那女子的结局如何,你明明是最清楚的。。。”这是她最后的一句,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样做,可是没有他,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太子近几日有意去香芍坊,鸽子养肥了,也是时候动手了。”他的密函上写道
这一瞬她欣喜:他醒悟了,那女人终究只是他成王之路的踏脚石,他最清楚不过,但也犹疑——他真的舍得?
“近几日,你去找那个人配一味好药吧。”
她知道他在说谁,那是他最重要的门客之一,比起其他人,这个人更为危险也更有才能——兰惜君。他宁愿顶撞圣上也要用三寸不烂之舌保下的人,救他一命,只为他的才能能为他所用。
当她推开禁锢兰惜君庭园的木门时,看到几株桃花灼灼才意识到春日已经过去大半了。为何到了此时他才迟迟决定去动手,其中缘由她不想深究,心中仍是不禁苦涩了一番。终究,他醒了,这样就好。
“慕莲大小姐来此有何贵干?”兰惜君懒洋洋的抬起眸子,从石桌上支起身子,看样子才睡醒。
“殿下他想要你配一味药。”
兰惜君一转眸子,盯住那几株桃树,良久才道:
“不是药,是毒才对吧。”
“先生已经知晓了吗,我们的计划。”慕莲知道跟这个人相处定要和盘托出才是,因为什么都瞒不过。
“都走到这一步了,所以要下手杀人了吗?”兰惜君眯起双眼,淡然道。
“是的,先生也很想快点结束罢。”她知道就算是兰惜君也有弱点。
“倒是不假,你可知我院子里的桃都开过几旬了吗?”他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握紧了手中的书卷。
“不多不少,五旬了。”慕莲老实道。
“我若是告诉太子,是不是会更快结束这一切。”兰惜君转头面向慕莲,试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