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内短时间聚集的人,就比西瞻加在一起的人数还多了。
王庶没有让人出去救援阵外的人,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跑出去和西瞻人比速度是不现实的。他只是根据回归的人数不断扩张方阵的大小,以便于将更多的苑军包在保护圈内。等到人数太多的时候,排方阵已经有些困难,王庶就命令阵形旋转,变成菱形,方便溃逃回来的士兵,从两翼绕过阵形汇集在他身后。
最初也有慌不择路的苑军见到终于有自己人,不管不顾地就想从中间直接插入到安全的核心地带,对此王庶下了一个很冷酷的命令,“散开,从两翼迂回到阵后集合列队,冲阵者杀。”溃军人数还是远远多于冷静下来的人,如果不这样,自己人就能把好不容易稳住的阵形再次冲垮。
在砍翻十几个自己人之后,没有人再试图冲破阵形了,一股股溃兵如同流水一般绕过菱形阵,逃向王庶指定的位置。青州军中的各路将官也从惊慌中挣脱出来,纷纷协助王庶稳定溃军。一个比较高级的将领还看出来,自己的队列前锥后圆,渐渐形成了燕字阵的雏形,燕字阵攻守兼备,又能利用目前的地势,确实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盾牌手,出一营加强左翼,长枪队跟着。”
“弓箭队居中稳住阵脚。”
“中军退后,整顿残兵,重新列阵。”
王庶毫不犹豫地发出一道道命令。在这样有效的组织下,西瞻骑兵已经发挥不了速度的优势,只要再将右翼稳定,燕字阵就列成了。大苑的阵势天下无双,只要稳住局面,西瞻区区一千多人还要来打,那就是来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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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定军(1)
拙吉也看到了危险,大喝一声,“莫里,冲他右侧,快!”
莫里仰天大喝,声如炸雷,好些苑军当真被他吓破了胆子,竟有一半人后退一步,本来逐渐稳固的阵势竟有动摇之象。右翼大批跑回来会合的苑军本能地停步,就想往别处逃去。
王庶大急,喝道:“重新列阵,长枪一营,右侧出击。”他狠狠一指前方离方阵比较近的莫里,然后将手中帅旗往身边亲兵手中一塞,低声喝道,“拿稳了,再被人抢走,你就别活着。”
那亲兵先前被严郑夺了号角,正不知如何是好,大旗入手,本能地高高举了起来。帅旗在手,仗没有打完之前是再也不能放下了。
再看王庶已经催马率先冲出,叫喊着向莫里杀去。王庶明白,刚刚他能号令众人,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人人逃命的时候,他给了大家一个安全的地方,人的本能驱使众人听从他的命令。但是让好不容易安全的长枪手,再出去冲锋就不一样了,凭他的地位,只嘴上说说就让人冲向杀人魔王一般的莫里,怎么能行?只好率先冲出,希望以身作则影响别人。会有多少人跟着过来,王庶心中着实七上八下,他压根不敢回头,背上全是冷汗。
跑出一段后,听到身后蹄声密集,跟上来的人并不少,王庶暗叫一声苍天保佑,大苑男儿还没有窝囊到不可救药的程度。好好,他王庶此番死,也算有价值了。
莫里处于战局中心,伤亡也比较大,如今只剩百余人了。两队人马迎面奔跑,速度又都极快,片刻就要撞到一起。
王庶在离他只有三十几步的时候,突然喝道:“你也吃我一箭。”
噌——羽箭好似将西北风划了个口子般发出一声怪响,直奔莫里的战马。莫里挥刀格挡,间不容发的当口将箭磕飞出去。受了惊吓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腿扬起。王庶射箭的时候已经不顾自己是否命中,猛地一磕战马,紧跟着到了莫里近前。莫里马匹前蹄落下,王庶的长矛已经直奔莫里小腹狠狠刺出。莫里回刀借着落下的力道狠狠一挡,当的一声,发出震撼全军的巨响。
王庶手臂瞬间酸麻,他不是莫里的对手,硬碰更是不行,明白这一点后他丝毫不做停留,利用马匹拧身的空当错过莫里,冲向他身后的一个西瞻精兵。长矛迅速在对方胸口出入一下,成就了他此次战役最先得到的彩头。
莫里大怒,出气似的一连砍翻了三个紧随王庶的长枪手,但是剩下的人却按照出发前的命令,从右侧横切过来,向金鹰卫侧翼发起了进攻。
尽管长枪队有五百人,但是面对一百多西瞻精锐,王庶却是打算带着他们送死来的,他只要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这种如影随形的击杀实在是太可怕了,果然,只要短时间内遇到较大的反抗,金鹰卫们就不能维持着追杀的局面,而是必须调整方向往右,正面迎战。
追得最近的敌人暂时拦住了,但是仅仅一个照面,苑军就倒下了四五十个,而金鹰卫们只有几人添了伤口,一条命也没有换回来。王庶低估了敌人,近身作战正是这支西瞻军精锐部队的强项,舍命也不一定能回天。
王庶只比别人深入几步,片刻身边就只剩下了两个自己人。他吸了一口气,凭借力打力的手段和四个敌人缠斗起来,片刻已经连遇险招。全身上下不知受了多少处伤,疼痛不已,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现在一下下招架都是咬牙苦撑而已。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十七、定军(2)
他这才知道自己二十余年苦练的武功,原来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厉害。以前几十个人不能近身,甚至千人莫敌的名头,当然是人家让着来的,并不是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他自嘲一笑,还以为能拼掉十几个人,看来最多能换两三个,这下终于知道自己的真正价值了。
忽然一股大力过来,王庶举矛相迎,却手腕一麻,长矛差点脱手而飞。回头刚看清攻击他的是一脸狰狞的莫里,人已经被打下马来,几件兵器同时向他招呼,他来不及格挡,眼看就要被乱刃分尸。
突然他身子一轻,被身边一个长矛手抢上马去。王庶一看,竟然是军奴中对自己最不好的老徐,以前脚上生冻疮和他要猞猁油也不肯给的,此刻他不知从哪里捡到一匹马骑上去,却不逃命,竟然冲进阵来救了他。
老徐冲王庶一笑,血沫子同时流了出来,“小书生,好样的。”他救王庶的时候,片刻身上就添了四五处伤口,说完一晃栽下马去。
“杀啊!”好些个熟悉的喊声传来,跑在最前面的军奴们有人冲回来了。老徐在军奴中算得上是个霸王,手下竟也有些兄弟,见他惨死,十几人不顾逃命,却向敌人冲来。原来危急时刻,军奴比青州的正规军更有血性。
幸好这时已经阻挡了莫里足够的时间,跑在最后面的重甲兵和轻骑兵接连溃退过来,都已经面对面了,不管愿不愿意,也要挥舞兵刃和敌人碰几下。人多占了便宜,这些人分担了王庶大部分压力。
“杀!”金鹰卫发出说暮鹕馐痹肪丫挥心敲春ε拢娑陨狭耍⑾肿约阂彩悄芸沉较碌摹�
一名重甲兵手中只剩半截刀,于是挥手将断刀狠狠地向莫里扔去。一名金鹰卫抢上一步,一刀磕开,反手回击过去,急切中没能取准,招呼到肩膀上,那重甲兵半个身子顿时被鲜血染红。那金鹰卫正要补上一刀,另一名重甲兵冲上来,毫不犹豫地护住了队友。一名轻骑奔过来,挥刀将金鹰卫逼退一步。平时青州军轻骑看不起重甲,连和他们说话都不愿意,可是此刻在血的刺激下,他们终于成了一个集体。
当!又是一声巨大的金铁交鸣,王庶游走不及,又一次和莫里硬碰硬地兵刃相撞,他的嘴角和虎口同时冒出了血迹。
莫里脸色阴沉,铁了心要杀了他,王庶退无可退,将涌到嘴边的甜腥味咽了回去,回矛闪电般反刺三下。这是教他武功中一人的保命绝招,用力不大招式却精妙,逼得莫里接连退后三步。
一个瞬间,莫里又抢上来和王庶斗在一处,王庶用尽全力,将长矛使得上下翻飞,却也不敌,又一次被迫兵刃相交后,长矛被荡开好远,胸前大露空门。莫里一声长笑,单刀借势劈下,直奔王庶软肋。
四五支长矛同时探出,高低都有,对着莫里猛刺过去。莫里惊讶地回头,身后是眼冒怒火的苑军,有骑马的也有步兵。再看身边金鹰卫已经所剩无几,密密层层竟都是大苑刚才被他追得哭爹喊娘的溃军,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失去了战场优势,反而陷入苦斗之中。
呜呜——呜呜——远处的号角又吹响,更多的苑军汇集在中军,前锥后剪刀形的燕字阵设立成功,已经稳如磐石,透出杀气。
“莫里,突围回来吧。”拙吉跟上来,淡淡吩咐。
莫里狠狠看了王庶一眼,知道今天已经事不可为,大吼一声,长刀荡开,带着剩余的金鹰卫向拙吉方向冲去。开战以来,他们第一次掉转了头,不再一心对着苑军冲击。
王庶身子一软,张口喷出忍了又忍的一口血,仰面摔下马来。无数只手伸出来,在下面接住了他,将他托在半空。无数人挡在他身前,拥着他退回中军,退回他为大家开辟出的安全地带。
“你是什么人?”恍惚间,王庶似乎听到拙吉问了他一句,他胸口痛得要命,一口气怎么也提不起来,却咬着牙道:“大苑人,怎么样?”
他的声音太小,身边却突然爆发出轰然巨响,竟是拥着他的人一起喝道:“大苑人,怎么样?”
阵形中的大部分人也忘情地跟着喊:“大苑人,怎么样?”一声高过一声,宛如雷鸣。
王庶和这些残兵已经退回阵内,与站在不远处的拙吉和金鹰卫们互相凝视着。战场上如同浇了汽油的火堆,只要一个手势,混战又会开始。
大苑每一个人都相信这一次结果完全不同,他们不断高声喊着:“大苑人,怎么样?大苑人,怎么样?”
拙吉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还行!”冷笑一声,道,“骁羁关见吧。”
金鹰卫们同时答应一声,没有一点苑军的骚动,钉子般骑到马上来,也钉子般骑在马上走,丝毫没有慌乱。莫里仅剩的几十人,从人到马个个都是纯红色,在队伍中颇为显眼,却也和其他士兵一样,标枪一般挺直,不见一点松懈。这才是真正的精兵,大苑人,的确,只能勉强算还行。
逆胡未灭心未平,剑匣中有铿锵声。
关山万里漆如墨,此刻正是风雨中。
十八、传信(1)
这一场仗的结果,西瞻一千五百人死伤五百余,而青州守军整整亡了两万人,主帅严郊被战马拖得浑身上下都是伤痕,至今昏迷不醒。
王庶回去后吐了好几口血,身上也受了不少外伤,但因为今天的表现而得到较好的照顾,休息在青州正规军的营房里。医师说伤得虽不轻,生命却无碍。
最关键的是,骁羁关不但没有夺回,连边都没有摸着。而该死的西瞻大军,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扑出关口,要了他们的性命。此后两天,严郑带着人对骁羁关发起舍命强攻,完全是用人堆,战局异常激烈起来。
骁羁关真的是太难攻下了,只要一轮箭雨、一轮礌石,伤亡就是个恐怖的数字。两天了,进攻的队伍被阻拦在山下第一道防线前面寸步未进。偶尔有一两名重甲兵侥幸冲过箭阵,却早已经筋疲力尽,被等候在一旁的敌人一刀砍死,随即穿着重甲的笨重尸体就被当成礌石扔下来。骁羁关礌石通道都是特地修建在攻山时,敌人的人数必然最集中的地方,无处可躲。大苑士兵在下面,无可避免地被自己兄弟的尸体砸到,惨叫和着怒叫不断响起。
两天过去,骁羁关下方圆一里的地面都变成了赤红色,那是热血融化了积雪,积雪又重新冻成的红色坚冰。尸体能收拾的都收拾了,尚有一些无法收拾的残肢冻在红色的冰里,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激烈。
不愧是大苑第一雄关,折损了这么多人,却连第一层防线都没有破坏掉,关上储备的箭支也足够使用,困死敌人的想法极度不现实。
拙吉也不再出兵和他们硬抗,完全依靠骁羁关的地利和充足的守关设备与之对峙,击退了大苑的进攻后立即回撤,摆出守住足矣,不求追杀的姿态来。
一千五百人摆在平原上都对付不了,近四千人躲在铜墙铁壁里更无可奈何。严郑都豁出命去了,一样没有成效,两天下来,夜夜睡不着觉,一筹莫展。
严郊当日被马拖着脑袋,在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地面上不知撞了多少下,两天过去丝毫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严郑没了主心骨,有心不顾身份向王庶求援,又正巧遇上他大口吐血,看着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分明指望不上,不由大失所望。
王庶的身子骨是从小就精心调理的,底子很好,伤势虽然不轻,经过两日调理却已经大大见好。他知道严郑不顾身份来看自己,肯定不是慰问伤兵那么简单,同一个营帐里躺着的伤兵有二十几个,没理由单单走到他床边欲言又止,定然是形势十分糟糕了。于是他也顾不得和严郑虚言客套,直接问:“战事是否不顺?”
严郑叹了一口气,将目前形势详细说了出来。
王庶眉头紧皱,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不可能不关心。但是连日惨重的伤亡使将士的士气下降,骁羁关连第一层防线都没有攻破,他光是关心又有什么用?
“不行!”他抬起头,“我们不能攻了!西瞻人气焰嚣张至此,不会因为我们还能列队就龟缩关内,他们这是在拖延时间,说明拖延时间对他们有利。严大人,想办法求援吧!两面夹攻,尽快解决才是。否则等西瞻大军杀来,青州断然不保。”
严郑急道:“我当然想求援,但是要在骁羁关顶上燃起狼烟,麟州才能收到消息。现在骁羁关在西瞻人手里,这狼烟怎么点?我派出不下百人冒死翻山,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内地根本不知道我们这里遇敌,还上哪里指望援军?”
十八、传信(2)
王庶脸颊肌肉抽动一下,道:“堵得住山,堵不住河,从河里游过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会断送多少性命,但是情势逼人,说什么也得拼一次了。西瞻人也是从河里游过来的,他们能做到,大苑的士兵也必须能做到。
严郑一想,果然只能如此,连声吩咐,“速速传令全军,水性好的都过来,能游过小金川到达麟州的赏金千两,本官推荐他做校尉。”
小金川就是骁羁关下面那条冰河,这自然是极其艰巨的任务。清脆的锣声在军中响起,传令兵将命令送进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一波猛烈的进攻刚刚结束,疲惫不堪的将士换下来短暂休息,另一批人又替换他们冲了上去。换下来的人皆是一身灰土,但受伤的人却不多,并非敌人杀伤力弱,而是骁羁关的防卫力量太强,挨上的几乎都送了命,活下来的都是没挨上的,所以伤员极少。
两天强攻下来,更让人觉得骁羁关是不可能攻破的天堑,没有人有心情说话,大家将盔甲一脱就缩进营帐里,睡不着也静静地躺着,绝望的气息笼罩全军,士气极度低落。
他们很快就被锣声惊醒,各小队的队正接到命令,开始挨个问话。队正们再把自己麾下水性好的士兵叫出来询问,折腾了很久之后,共同推荐了几十个水性好的。但是传令官一提要游过小金川,这些人个个大惊失色,连说不行。你推我挡,许久之后,竟然一个敢下水的也没有找到。
眼见重赏之下还没有勇夫,传令官急了,要求会游泳的人全站出来,一个也不许留。只听他厉声呼喝:“还有没有?还有谁会游泳?马上给我站出来!西瞻人能游,你们就不能吗?”
军营外面陆续站出了一些会游泳的士兵,个个脸色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