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应该知道圣人将我那小姑娘许给鲁王家郡公的事情了吧!现下无人,老臣也就不遮遮掩掩了,还望您能保我韩家平平安安。”
楚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地下脊背依旧挺拔的老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不会到那一步的我不会让他到那一步的。当年,康儿的事情是我做错了,可是却后悔不得,如今又怎么能重蹈覆辙。”
“如此,老夫就放心了,娘娘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终究强求不得,阿阮去的早,萧相怕是难过至今。”
“不提也罢,欠下的债,我终究都会还的,萧家必定百年富贵平安。“她的声音很沉,仿佛从很深的地方硬憋出来:“你该出去吃酒了,别让他们好等,到时候又埋怨我老婆子。”
楚娴慢悠悠地起身,站在台阶上平视韩慎,嘴角稍稍挑起,威仪万千却又十分柔和。
有婆子来扶了她往外头走去,杜雪秧早就等着了——这等宴席,她们来露个脸就好,并不需要久坐的。至于皇帝,他要是愿意,哪里去不得呢?而她们终究只是女儿家。
对于太后娘娘来说,回宫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车外头的人家固然灯火通明,而偌大的车子里头,却只有她一个人。京城的路,弯弯绕绕,年轻时候走过多少次啊。那时候的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母仪天下,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天地会被局限在那小小的后宫,更没有想过华严丰会成为她一生过不去的那道坎儿。
韩慎说得很明白了,因为他指出了两个名字,一个萧崇安,一个萧阮,都是她楚娴这一生辜负了的好人,而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去还这笔债。
话说出宫见过韩慎的太后娘娘,忽然开始吃斋念佛了,惊得皇帝胡子都薅下两把来,天知道自家娘亲是最食人间烟火的好吗?想当年自己和灵肃太子争位,就是握准了自家娘亲这一点才能够。。。。。。坐上今天那位置。
宫外,得知这件事情的楚忠信每天大晚上的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发呆,那一位,是自家妹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这一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她受苦,临老却还要看着她自苦以赎清自己的罪孽。
另一座丞相府里头,萧崇安沉默地盯着一幅画像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画上的少女安静而美好,带着恬淡的笑容,眼神中有温柔的神采。他想念她喊自己“阿兄”的模样,却终究挽回不了亡人的魂魄。
萧阮和楚娴的故事得追溯到六十年前,华严丰的皇后之争。
永兴元年,华严丰在南方称帝,意图北伐拿下整个前陈的国土。
那时候他的手下有两个一同长大的兄弟与他共同进退——楚忠信和萧崇安,有三个当世难得的贤人为他树立人望——钟逸、姬寒山、杜远珽,有四个谋略出众的年轻人为他出谋划策——陆始延,柳木、吕三千、范勉生,有五个英勇善战的大将和他一起浴血奋战——苏长胤、南城田、韩慎、唐钰、闵鹇。
第28章 宫闱秘事
那一年,楚忠信刚刚娶了姜氏,只剩下两个妹妹待字闺中。楚娴15岁刚过,已经成年了,而楚妍才十岁,并不着急。在战乱中失去了父母,只剩下一些旁支长辈的楚忠信,就肩负起了为妹妹找一个好夫婿的责任。
若说人选,那是大大的有,萧崇安就是最好的选择,青梅竹马什么的就不用提了,家世既好,年龄也相当,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萧阮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家哥哥一颗心都给了楚娴,她也乐意楚娴做自己的嫂子,人家姑娘生的极好,又素有才名,楚家是百年世家,和萧家正堪匹配。
然而一场宴席打破了所有人默契而理所当然的想法。
在楚忠信的二十岁寿辰上,已是成年女儿的楚娴代替怀孕的长嫂招呼女客,一个转身,钗裙摇曳,黑发如瀑,刹那间就惊艳了少年皇帝的眼睛。
华严丰就看着夕阳火红的余光之下,那身着宝蓝长裙的年轻少女,笑靥如花,顾盼神飞,眼角眉稍皆是风情,脑子一瞬间就空空如也了。
了解华严丰如楚忠信、萧崇安,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是,楚娴和萧崇安还没有定亲,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半路就被皇帝给拦住了。
册封皇后的诏书很快就颁行天下,年轻的少女凤袍加身,抬头,却只看到昔日挚友通红的双眼。
一道诏书打破了萧阮所有的美梦,那策马狂奔的少年曾是小姑娘春心萌动时眼中化不开的一道身影,可是颁行天下的诏书里皇后不是她。
楚忠信神情木然地看着自家妹妹,苦水在肚子里转了两圈还是憋住了,反观萧崇安,大醉三天三夜,一场长梦醒过来,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没能放下,那就是萧阮,萧姑娘一直到18岁也还没有嫁人。
永兴四年,华严丰北伐成功,大邺打下了前陈的江山,他终于坐稳了皇位。
有大臣提出请圣人广择淑女,充实后宫,绵延子嗣。
拗不过妹妹的萧崇安终究是痛下决心将萧阮送入宫中,成为了萧德妃。自此,大邺皇朝的第一代后宫,就开始了暗流汹涌的十五年。
楚娴的福气一直很好,入宫时就接二连三的怀孕生子,如今已是儿女绕膝,而萧阮那里却是经年没有消息。萧崇安虽说不希望自家妹妹争权,却希望她能够有一个儿子傍身,来立足于后宫,就拜托了杜远廷的妹妹韩国夫人,素有医仙之名的杜辛宁来给萧阮诊脉,只可惜什么方子都用过了,却还是犹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
皇后娘娘三十千秋,华严丰大宴群臣。萧崇安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她已经褪去了小女孩的模样,变得威仪万千、风情万种,而自己的妹妹,却是形销骨立,相形见绌。
坐在皇后高高的宝座之上,挽着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楚娴的目光微微扫过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萧崇安。他好像还是那个又傻又善良的男人,娶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女,生了一群规规矩矩的孩子。再转头看看帘子后面的萧阮。是,你进宫了,但是你爱的人眼里永远都不会有你,你也永远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永兴十七年,萧德妃自缢于永和宫,只留下八个字“恩怨情仇,来世再报”。这时候的她,一头秀发已经消失殆尽,曾经丰腴的面庞只剩下尖尖的下巴,她知道自己病了,可是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病,连韩国夫人也不知道。哦,哪怕韩国夫人知道也不会说罢。
萧崇安悲痛欲绝,他远远看着自己曾经心爱的姑娘,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即使站在华严丰身边绝不失色的,真正的皇后娘娘,哪怕是对着多少年的亲如姐妹的人,也能够痛下杀手。
世事变幻,有如白云苍狗,几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如今大家都已经是老人了,更有甚者如唐钰南城田,皆已驾鹤西去。刚强了一辈子的太后娘娘到底还是累了,这后宫已经不是她的天下,朝堂上坐着的也不是当初那个策马狂奔天下在手的男人,至于萧崇安,她终究是负了他。
第29章 魂兮离兮
十月中旬,萧家忽然传来消息,说是楚璇这一胎肚子着实大了一些,很有可能是双生子,御医说了非常危险,很有可能不足月就生产;顾氏在征求了闵鸢老夫人的同意之后就暂时住进了萧家的客房,每日照顾女儿。
楚玥也去看了姐姐一眼,床上的人面色腊黄气息赢弱,当下心中一紧。深知姐姐情况危及,奈何当年的康瑶不是妇产科,也不是儿科,就算再焦急也是帮不上什么忙。虽说前头有了阿竹的事情做引子,众人伺候得更佳小心,但是、即便如此在21世纪,女人们生孩子都要在鬼门关走一遭,更何况是这样简陋的医疗环境之下呢?
“阿姐看着憔悴许多。”
“等你小外甥出来就好了,阿玥别害怕。。。。。。”
“阿娘不让我陪您很久。。。。。。”
“阿玥还小呢,等你小外甥出来了,请你吃红鸡蛋好不好。”
“好~”
可惜,有些事情注定了要发生,就谁也阻拦不了,楚璇的生产发生在了半夜。
顾氏在一片吵闹声中忽然惊醒,远远地就听见楚璇撕心裂肺的哀嚎。心,一下子坠到谷底——这不是楚璇的头胎,却如此艰难,恐怕。。。。。。
宫里正在念经的楚太后,手里的佛珠忽然就断了,外头有人来报:“娘娘,大理少卿萧芸之妻陵安郡夫人刚刚去了,留下一双孩儿。”
太后娘娘缓缓睁开眼睛,久违地竟然有眼泪滑下来,阿璇,那是他们楚家孙子辈第一个孩子,很爱笑,很乐观,顶着巨大的压力嫁到萧家,来弥合两家的关系。
深深叹了口气,太后娘娘从蒲团上爬起来,道:“佛祖啊,为何没有报应在我身上。。。。。。我可怜的阿璇。”
夜风冰凉,吹得太后娘娘忽然有些困顿了,旁边你婆子在老太太身子一歪的刹那就尖叫出声:
“快来人哪,娘娘您怎么了?”
萧相府。
顾氏看着一盆有一盆端出来的血水,看着两个气若游丝的团子,看着已经失去气息的女儿,心头忽然一颤,晕了过去——她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难道就这么魂归离恨天了。
相府挂起了白色纱幔,又叫人护送赵国夫人回楚相府,得到消息的楚家也仿佛失去了一半的生气。
楚忠信颤颤巍巍赶到萧家,死死拉住萧芸的手;却在看到萧崇安的一瞬间颓然放下,露出一丝苦笑:“这终究,是我们楚家欠下的债。。。。。。只是我宁愿它报在我的身上。“
萧崇安怔了一怔,也红了眼睛,颓然道:“阿阮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害自家晚辈,是我们没能照顾好阿璇。”
两个老头正相顾无言,外头忽然有小厮跑进来,大喊:“不好了,宫里太后娘娘犯了痰症,已经晕过去好久了。”
这一声,仿佛一道惊雷打在老兄弟身上,萧崇安吼道:“快,拉马车来。”
宫里,杜远廷早已赶到,只是太后娘娘是半夜突发病症,拖到现在,早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闵鸢眼睁睁看着自家丈夫驾上马车往宫里跑去,心头划过一丝苦涩,他的心里,无论多久,都有那个人的身影,有那个人的一席之地,而自己永远也代替不了。齐国夫人招呼人拉来牛车,也往宫里赶去,毕竟自家的事情再大,也比不上国丧。
元孝皇太后,殁于建宁三十二年,享年六十八岁——谁也没想到楚娴的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没有坐在那高高的宝座上,仅穿着一身宝蓝色寻常妇人们的衣裙,连手里的佛珠都散了满地。
皇帝昭告,大赦天下,举国哀悼,民间一年之内禁嫁娶之事,京中百日内不得饮宴作乐,严禁歌舞。
楚忠信仿佛一夜之间就老得不能再老,那个曾经向他撒娇的小姑娘不知何时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势滔天的皇太后,即便是皇帝,也从来不敢忤逆她。没想到,她就这样故了,竟先他一步去了。
京城,同一个夜晚死了两个姓楚的女人,一个是萧家长孙的妻子,一个是大邺第一任皇后。不论是萧家、楚家、还是皇家,都陷入了深重的悲伤之中,顾氏再一次一病不起。
太子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和自家亲爹一起给自家祖母主持丧仪,鲁王、汉王也少见地不曾互相闹别扭。
楚琳不再进宫了,他需要照顾顾氏和自家妹妹,因为这家里在年龄上还能够进入后院的晚辈男性只有他一个人。
楚玥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过,太后是死了,但那只是一个威严的老太太,面上虽看起来和善,却掩盖不了那多年堆积的戾气。。。。。。至于楚璇,遗憾有之,哀痛有之,毕竟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哭过一场,那份伤心也很快就被时间消磨掉了。
又一个冬天即将来临,这一年,大雪纷飞,似乎会很冷。
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是漫长还是短暂。楚玥小小一只,在摇动的烛影之中裹紧了棉被,阿佟轻声哼着小调,她有些想家了。。。。。。
第30章 阿玥拜师
元孝皇后仙逝的这一年过去得很快,这一年里头,谁也不去触萧楚两家的霉头,也不敢挑起皇帝的烦心事,连太子和鲁王都不怎么掐架了。
又是一年元旦,楚福厚快要四虚岁了,终于到了要开蒙的年纪。楚琳的武艺也已经小有所成,开始学习兵法,苏长胤对他可谓是倾囊相授。楚忠信终究是正式提出了致仕,至少除了宰相一职,只做太子太傅亦可。
远游多年未曾回家的姬寒山同志在建宁三十三年腊月飞雪的时节回到了京城,老爷子对着斑驳的城墙慨叹:“一去五六年,归来时已是物是人非。”远远看着老妻,真是不由得感叹时光飞逝。
楚琳的文化功课总也学不太好,唐先生现在也不强求他多读书,只把手下顾修晗、顾修昱两兄弟努力教导好。然而这一日,因为辞去宰相之位而腾出许多闲暇的楚忠信,晃晃悠悠抱着自家小孙女就来拜师了——
这一位唐先生,说起来真是有本事的人,治经史上难得的天才,可是于政治上却是个懒汉,宁愿缩在相府做个'西席',教导一二小儿,每日读书喝酒,好不自在。
楚玥看到他的时候,正好是两个侄子的午休时间,唐老先生正站在院子里头伸懒腰,姿势非常之不雅观。楚忠信浑然不在意,随意就盘腿坐到了台阶上:“你如今好自在,当年不肯出仕躲到我这里来,今儿可要还一笔大的。”
唐先生看一看楚忠信手边正襟危坐的团子,微微挑眉,很有些神仙风范:“男孩儿也就罢了,教一教也无妨,总有各种出路,不拘于我们这一道。。。。。。然而这姑娘家,我可要考较考较。“
“阿玥的名字,你想必早就如雷贯耳了,都说我楚家出了一神童,今日送来给你做学生,你还矫情起来了。”
“行啦,老哥哥,我也就是说说罢了。。。。。。小丫头可曾识字了?“
“回唐先生,已认得些许。”楚玥起身行礼,态度十分恭敬,她才不敢说。。。。。。基本都认识了呢,谁叫她顶着个嫩壳子?
“都看过什么书?”
“阿兄教了《识字经》,阿娘讲过几首诗。”
“会背诗呀?可有喜欢的句子?”
“名家名篇自然有名句,但是阿玥不才,最喜欢的还是阿萧姐姐当年对答于大殿之上的那一首,笙歌百里问儿郎,佳期何许人团圆?”
“哦?萧相家的女孩儿?这一首我也听过,笔触固然稚嫩,立意却好,又是问句,不显生硬。”
“怎么样,我这小孙女记性不赖罢,怎么能亏着你呢?”
“是是是,你再送几条腊肉来吧。”
“这有何难。。。。。。倒是你,国子监和太学对你可是请了又请,你是真的不打算去?”
“你虽不在宰相位,难道还没有能力照顾我一个教书先生的日子?我这辈子就打算在你楚家混吃等死了,到时候咱们一起驾鹤西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