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场主可有问题?”方草问道。
“这件事有点急迫,不过抓紧些,明天倒是不愁。”白万山有些为难道:“惜秋,你赶快去准备。”
白惜秋接过了文书,看了几眼,突然道:“爹,官府规定,调动百匹以上官马,还需要陈牧监手谕,怎么这个文书只有兵部的火牌红印,多了太仆寺的画押,却没有陈监牧的手谕?这个,恐怕不符合规矩的。”
萧布衣斜睨了一眼,并不作答。
白万山最近有些头晕脑胀,听到女儿提醒才看出来的确有点问题。可见到萧布衣不置可否,摇头道:“这文书上虽然没有陈监牧的手谕,可却多了太仆寺的画押,也就是乘黄丞刘大人认可,应该不会有问题。”
“白场主果然明白事理。”方草佩服道:“的确是陈监牧卧床不起,贾县令关心陈监牧的病体,这才不想惊动陈监牧,只请刘大人帮忙。刘大人说了,萧大人通情达理,识得他的画押,虽然缺少陈监牧的手谕,必然不会为难。”
萧布衣笑笑,白万山心中没底,虽说没有问题,还是把文书交给了萧布衣道:“萧大人,你看这上面刘大人的画押可有问题?”
萧布衣只是看了一眼就道:“的确是刘江源的画押,法理不外人情。刘江源在宋城帮忙还是有情可原,还希望陈监牧早日好转。还有,方驿官,你回去告诉乘黄丞,就说我们三天内开拔,还让他三天内一定回转,避免耽误了路程。”
方草笑道:“不会耽误,刘大人说了,最迟后天就要回转,说不定明天就能返回,他说这路上不算安全,还要请宋城兵卫来保护萧大人过宋城到齐郡才好。贾县令是欣然允诺。”
“那倒要谢谢贾县令的美意了。”萧布衣笑了起来,“白场主,准备马匹吧。”
白万山等了半晌,就等他最后一句,慌忙吩咐女儿去准备。白惜秋还有顾虑,可是想到太仆少卿带的人过来,萧大人都说没事,自己倒不用人忧天了。
萧布衣却是打了个哈欠,挥挥手道:“我也困了,先回去休息了,这些小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就好。”他说完后,就是一摇一摆地走出去。白万山恭送,方草嘴角却露出丝讥诮的笑意。
方草领了回文后,叮嘱白万山道:“白场主,现在路上并不太平,这三百匹马数量不小,到宋城虽然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你要一定多派人手照看马匹才好。”
白万山点头道:“那是自然,清江马场这方面做的向来是妥当,方驿官让贾县令大可放心,方驿官好走。”
方草出了马场,四下看了眼,过了吊桥的时候,看了下两旁的岗哨和城堡,摇摇头扬长而去。他出了山后,并没有径直去了宋城,却是沿着一条小路策马下去。道路崎岖,方草却像是心情极佳,哼着小曲,挥着马鞭,一点都不像方才着急赶回宋城的样子。
到了一面山坡,只见到向阳处坐着两人,面前放着一坛酒,三个破碗,二人举碗正在对饮。
一人国字脸,年纪轻轻,下颌微有些硬硬的胡茬,双眉斜飞,神色不羁,和对面那人执礼甚恭,每次碰碗都是不敢压过那人。对面那人年纪略大,额锐角方,双瞳黑白明澈,看似蔑视天下苍生,听到马蹄声响,远远举杯笑道:“玄藻,如今日头方好,何不下来喝上一杯?”
方草听到那人的呼唤,早早的翻身下马道:“蒲山公有约,玄藻敢不从命?”
坐着喝酒的两人赫然就是击败云郎将的蒲山公李密和学生王伯当。
李密看起来还是谦和中冲,微醺地望着方草道:“玄藻,这事情办的如何?”
方草接过王伯当递过的海碗,咕咚咕咚的一口干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水,这才笑道:“蒲山公……”
“这蒲山公,莫要叫了。”李密有点意兴阑珊,“我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只怕辱了蒲山公三个字而已。”
“蒲山公此言差矣,蒲山公只是时运不济,却是文武全才,我房玄藻这辈子只服蒲山公一人而已。”方草正色道:“当年李柱国要听蒲山公中上两策,大隋早亡,不论发兵幽燕扼住昏君的归途,还是全军直扑长安,据关中以图之都是好策。可惜李柱国为人不听蒲山公之言,只是妄想攻克洛阳,这才落的兵败而亡。蒲山公,如今河南王当仁,周文举,李公逸等人都是服你,其实只要你振臂一呼,我想声势不应弱于瓦岗的。”
李密微笑道:“不弱瓦岗又能如何?现在瓦岗不也是被官府围剿得惶惶不可终日?”
房玄藻叹息道:“可蒲山公为什么要让我配合你为瓦岗抢马?”
李密微笑不语,“你可是后悔?你要知道,无论事成事败,你这个驿官也是当不成的。”
房玄藻一拍胸膛道:“蒲山公一句话,我的脑袋都可以送上,何况小小的一个驿官?”
李密拍拍他的肩头,端起酒碗缓缓站起道:“如今时机不到,不妨暂且隐忍。大隋力强,就算李柱国那等人物兵力,起事之后,不过月余也是冰消瓦解。昏君杨广志大才疏,但是眼下兵力雄厚,哪路起义军都是不成气候。翟让如何?多年来有了徐世绩,不过也就是混个温饱,他志不在天下,成不了气候。杜伏威勇猛无敌,却也是从北到南,东躲西藏。卢明月,王薄,窦建德现如今也算是一方豪杰,可哪个成得了气候?我要起事,当求一击得手,不然效仿他们,有何用处?”
“先生在等。”王伯当突然道:“玄藻,先生的意思想让你我先去瓦岗,等候机会,这才让你献策为瓦岗取马。”
“等什么机会?”房玄藻大为振奋。
“我在等天下真正乱的时候。”李密笑着拍拍房玄藻的肩头道:“那个太仆少卿到底如何,你见到没有?”
房玄藻摇摇头,“我见他慵懒散漫,不理诸事的,我想蒲山公高看了他,此人不足为惧。”
李密轻轻叹息,喃喃道:“真的高看了?试问一个仆骨千军杀人不眨眼,四方舌战外使振须眉的人物,怎么能让人看轻?”
房玄藻笑道:“最少我假冒公文去见他,他是半分怀疑都没有的。”
李密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或许吧,不过无论如何,剩下的是徐世绩和翟弘需要考虑的事情。玄藻,你莫要回宋城了。明日最好跟随徐世绩。此人聪颖过人,或可成事。”
房玄藻点头称是,心中却对李密的谨慎不以为然。李密不以为意,只是抿了一口酒,喃喃自语道:“这天下,何时才能再乱?”
清晨,碧空如洗。
清江马场处,‘嘎吱吱’的声响后,城堡已然放下了吊桥。白万山,白万水当头带领人马出了马场,一帮精壮牧场子弟兵,大约五六十人的样子,个个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带有硬弓,分列两队,一前一后的押送着三百匹良马前往宋城。
宋城离这里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转瞬既至,白万山亲自压阵,又带出牧场的精英出来,那还是相当谨慎。白子建打着哈欠道:“我说爹呀,这大早上的你就把我带出来送马,有你老和二叔坐镇,难道还会出什么意外?”
白万山拿着马鞭虚抽了下,“就是不会出意外,我才带你出来。”
“这我就不明白了,”白子建苦笑道:“如果不出意外,我出来什么用?”
“你以为你有什么用?萧大人那里就没有见到你用心过。”白万山皱眉道:“我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熟悉下路线,知道些经验,你莫要多嘴,跟着就是。”
攀龙附凤的念头破灭后,白万山又是苦口婆心教导起儿子来,“子建,你要是有你姐姐的一半……”
“打住!”白子建大摇其头,“爹,你前日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对姐姐说,只要姐姐能嫁给萧大人的话,我都可以上京城混个京官,就不用天天牧马吃苦的,你怎么……”
白万山没有想到这些都被儿子听了去,饶是脸皮不薄,也是有些发热,胡子一撅,发怒起来,“你这个忤逆子,不要废话!”
白万水只是望着路,也不多话,旁边的子弟兵却是偷笑。
众人路熟马快,不一会儿都到了汴水,过了汴水,再向西南不远就是宋城。
宋城到这里的汴水之间有处密林,密林里破衣破衫的伏着蚂蚁一样的人,都是不发一言,见到马队过了汴水,一尖嘴猴腮之人说道:“单大哥,这房玄藻的计策也是好的,只是伪造了一封公文就可成事,不过也亏得他是驿官的身份,让这白万山老鬼不疑有诈。你看,这老头乖乖地带了三百匹马儿出来,省得我们去马场抢了。”
单雄信皱眉望着马场的人马,“他们人手也不少,贾雄,我们也要小心才好。”
“小心什么,”贾雄有些不屑,“他们不到百人,我们近千的人手,一拥而上,挤也挤死他们,你以为谁都是李靖吗?”
单雄信有些脸红,当然还对上次被李靖杀败记忆犹新。摸摸单刀,等到马队路过林侧的时候,再不犹豫,呼啸一声,潮水般的手下从两翼冲出,刹那间将白万山的人马团团围住。单雄信手握单刀,疾步走了出来,厉声道:“白万山,瓦岗单雄信在此,留下马匹,饶你们不死,如若不然,当将你们斩尽杀绝!何去何从,速做决定!”
白万山变了脸色!
第一百六十九节 欲擒故纵
白万山出了清江马场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有一队官兵打扮的人徐徐向马场靠近,一路上经过路卡哨所,都由带头的人打个招呼。
带头的人满是笑容,态度和善。清江马场的哨兵都识得,那是清江马场负责采购的师傅高永固。
每过一段时间,高师傅都会带牧场的一些人手去宋城采购牧场所需地物品,前几日他就已经出发,这次显然是满载而归了。
足足三车地货物拉回来。哨卡地子弟并不稀奇,唯一有些奇怪的却是他身后居然跟着近百的兵士。从穿着来看,应是宋城的守卫。
“老高,怎么还带兵回来,这些人是哪里的?”守哨卡地问。
高师傅微笑道:“贾县令知道太仆少卿萧大人来咱们这,他因公务繁忙,无暇来此,很是不安。这不,让乘黄丞刘大人带兵过来护卫。上次在雍丘的时候,萧大人出了点事情,贾县令不想重蹈覆辙,听说萧大人明后天就走,就想让兵卫护送到粱郡才好。这才让刘大人带兵直接来到马场,怎么的,你要验明正身吗?”
守哨卡地摇头道:“老高,你真的会开玩笑。贾县令让刘大人带兵过来。哪里轮到我来验明正身,不过总要有人通禀一声才好。”
他说话的功夫已经点燃了哨卡处的一处讯烟,红红如血般地浮上了半空,良久不散。
刘江源也不言语,脸色微有些发青。
“这是贵客烟讯,”高师傅笑着望着守哨卡的人,“有点隆重了吧?”
“不隆重,不隆重。”守哨卡地笑道:“这里也就是贾县令最大,他虽然没有亲自来,可是他派人来,我们当然也要隆重接待的。”
高师傅又和守哨卡的聊了几句,当先带着众人向牧场的吊桥方向走过去。
等到了哨兵不见地地方,一人冷哼道:“你和他们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高师傅苦笑道:“翟当家,这些都是必须要说的,闷头赶路只怕他们生疑的。”
一旁官兵打扮的人推了下毡帽,露出一双大眼,却是徐世绩,“翟当家,高师傅说的话都是我吩咐的,应该没有问题。”
翟弘‘哼’了一声,“这次房玄藻献计,老单和贾雄去围堵白万山。我们趁他们精兵尽出的时候,只要骗他们放下吊桥,这百来个人冲进马场,管保能做一票大的。只是这次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决不能让老单他们先出了风头。”
徐世绩微笑道:“翟当家,什么事情尽心尽力就好。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谋算到了如今,都没有什么问题,按理说不应该差过单将校的,只是大家都为山寨做事,应该没有什么风头不风头之说。”
翟弘阴沉着脸,“徐世绩,你是帮我还是要帮单雄信?”
徐世绩摇头道:“我只为大当家和山寨着想而已,翟当家言重了。”
“他们若是不放吊桥,我就先杀了刘江源。”翟弘恶狠狠地望着刘江源道:“刘江源,你老实些。刚才表现的很好,不说话就好。到了吊桥处,马场要是问话你就说,要是没你的事情,只管做个哑巴。我们劫马不伤命,只要过了今天,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刘江源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我不说话就好。”
“这才叫识时务的人。”翟弘吩咐一帮手下道:“一会儿吊桥放下,大家一拥而上,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徐世绩有些皱眉道:“翟当家,其实不用着急,我们尽数入了马场后再动手也是不迟。”
“你是当家还我是当家,他们要听我的还是要听你的?”翟弘霍然回头。
徐世绩长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翟当家。我说过,我以山寨为重。你是寨主的大哥,寨主对世绩有恩,世绩只想回报,既然如此,当然是世绩要听你的。”
翟弘冷冷笑道:“既然要听我的。那一会儿就听我的号令。白万山已经出去个把的时辰。想必这刻已经遇到了老单他们。要是开战,难免不死人不跑回一两个。要是让他们回来马场一嚷嚷,马场有了准备,那我们不就是功败垂成。”
“那一切听翟当家的吩咐。”徐世绩有些无奈,望了刘江源一眼,“刘大人,你以前一直表现的不错,我们定不会害你性命。只望你莫要坏了我们的事情。不然玉石俱焚,反倒不美。”
刘江源只是‘嗯’了声,再无言语。
众人商议妥当,又是前行。等到到了吊桥前,望见吊桥下沟壑深挖,里面铁棘遍布,阳光一耀,泛着寒光,望着都是有些头晕。暗想要是掉到了里面,只怕扎的会和蜂窝一样。
见到吊桥还是高高的吊起,翟弘冷问高师傅道:“你说的贵客迎接就是这种方式?”
高师傅陪着笑脸道:“想必他们还是没有传达到负责那里,我喊一下。”他隔着吊桥高声喊道:“那面的兄弟,我回来了。快把吊桥放下来接我过去”。
那面高声喊道:“是高师傅吗?你怎么带了这么多的人过来?”
高永固只好又喊道:“是乘黄丞刘大人,还有贾县令派兵来保护萧大人的,萧大人可还在吗?”
“我们见到了讯烟,已经派人去通知萧大人和大小姐了。”那面守卫道:“萧大人可能还在安寝。”
翟弘低声问,“怎么你们牧场放吊桥,还要通知什么狗屁大人,这是什么规矩?你家大小姐和那个狗屁大人睡在一起吗,还要一块去找?”
高永固苦笑,“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因为刘大人的缘故吧,按理说没有这么快的。我离开的时候,太仆少卿还没有到呢。”
翟弘舔舔舌头。满是艳羡道:“奶奶的,这个狗屁大人南下,你们场主估计早早的巴结,把女儿送上门去也是说不定的。”
“绝无可能。”高永固摇头道:“白场主对女儿珍若宝贝般,怎么会让她陪寝?”
翟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成了白万山的知己,只是冷笑道:“那我看来不但要抢马儿,今晚还要做做新郎倌了。”
附近地几个手下都是笑,翟弘见到徐世绩不笑,忍不住问,“怎么的,你不同意?”
徐世绩略微皱眉,“翟当家,我们现在还是要马儿为主。瓦岗一直不能做大,只是因为马儿奇缺的缘故。若是得到清江牧场的马儿,我想到时候有实力攻取荥阳,取食那里仓储之粮,何愁大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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