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停了下脚步。
非他疲了累了,是那里已是突厥兵的地盘。
李世民饶是骁勇,现在也不好和突厥人起了冲突,毕竟他们还要倚仗突厥兵。安排李仲文等人守住太原,李世民得李渊旨意,匆匆回转,加入到这次最为重要的商讨中。
现在提起李世民,都要挑一下大拇指,说一声,秦王好样的!玄甲天兵,天下难敌!
李渊望见沉稳干练的李建成、勃勃英姿的李世民,心中难掩得意之情。
这两个儿子,在他一手的栽培下,终于长成了苍天大树,可以独挡一面。
眼下他手下,亦是群臣汇聚,有文有武,他不信凭借这些力量,还奈何不了萧布衣!
但唯一遗憾之事,那就是元吉始终不成器,采玉又身死,每次念及此处,李渊都是心口隐约作痛。
裴寂听李渊询问,当先上前道:“启禀圣上,依微臣的意思,暂时还不能向东都出兵。”
李渊脸沉了下来,裴寂还是不知死活道:“想我军平了薛举又战刘武周,虽收复了河东之地,但民生疲惫,此际适合养生息,稳定边陲,若是妄自出兵,只怕百姓不愿。”
裴寂说完,李渊的脸和锅底仿佛,谁都看出李渊的不满,也就明白了李渊的心思,可又多少有些不解,裴寂每次建议,其实都是不符李渊心的多可李渊何还对他更是信任?
只有长孙顺德幽漠淡远的望着,李孝恭无动于衷的坐着。
在座之中若论治国,长孙顺德和李孝恭都是稍逊,但若论计谋,这二人均是奇才。
要知道李唐能有今日,固然有兵将的勇猛善战,长孙顺德、李孝恭的分化连横的计谋绝对不能忽视。
长孙顺德知道,李渊就需要一个裴寂这样的人。这种人,不需要太聪明,但需要明白李渊的心事然后故意逆了说。这样一来,李渊的表情就表明了态度,更多聪明的臣子察言观色,当然明白如何去做。
裴寂能坐到今日的位置,绝非是因为蠢,而却是聪明,明白做人处事,因为这样,他才能不招人妒,因为这样他才能让李渊更加信任。
见李渊不悦,殷开山颤巍巍道:“尚书仆射的话,老臣不敢苟同。”
李渊微笑道:“殷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只能说与圣上参详。”殷开山谨慎:“眼下秦王才平刘武周,虽让刘武周逃亡草原,但我军士气高涨,当求一鼓作气。眼下最新军情,萧布衣已克黎阳……”殷开山说到这里沉默片刻,群臣默然中有些沮丧,李世民更是握紧了拳头。
谁都没有想到黎阳这么快就破。黎阳一破,萧布衣的大军可说是长驱直入,河北军被动已极。他们不关心河北军的安危,只希望河北军能极大的消耗东都的兵力,可眼下看来,却已是不切实际。
“兵败如山,依老臣来看,眼下河北军很可能脆败!”殷开山忧心道:“窦建德的河北军实在不比当年李密的瓦岗军强。要知道兵败如山,当年李密百万大军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朝烟消云散?我们已不能再等,若是让萧布衣抢占了河北,我只怕罗艺很快就要寻求依附,他当然不会舍近求远,归顺太行山这面的我们,他投降的首选当是东都。眼下山东已快要全部落在萧布衣手,江都的王世充、吴郡的沈法兴都已苟且残喘,对萧布衣造不成威胁。这些人见风使舵,若我等还不出兵,他们很可能一股脑的归顺过去,到时候,只有我等和东都抗衡,吃力不言而喻,我们若是出兵,这些人或许可见希望,抑或反攻东都,对我等进取中原,大为有利。”
殷开山一口气说完这些,终于歇息片刻。
李渊沉默良久,“诸位爱卿的意思呢?”
唐俭站出来道:“圣上,其实真正有实力争天下之军,只有圣上和萧布衣,要知道圣上掌控西京,萧布衣把握东都,手上根基……其实都是卫府精兵,这些兵士作战有素,纪律严整,岂是泥腿子能够抗衡?若能依殷大人之意,我倒更希望先利用旁的力量消灭萧布衣,那样圣上才能真正的一统天下。”
李渊缓缓点头,目光转向李孝恭,“李郡王,你的意思呢?”
李孝恭毫不犹豫道:“时至今日,不战则亡!”
李世民喝彩道:“说的好,不战则亡,若再瞻前顾后,等萧布衣取了河北,对关中形成合围之势,悔之晚矣。”
柴绍上前道:“圣上,若是出征,柴绍请当先锋。”
众人齐心,李渊心中微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可终于还是望向了长孙顺德,李渊沉声问,“长孙先生,若要出兵,依你之意,如何才能击败萧布衣呢?”
众人都是望向长孙顺德,静静等待。
这个长孙家的一号人物,虽是一直颓废示人,可谁都知道,李渊极为重视他的意见。
长孙顺德听到询问,心中微叹,李渊根本不准备让他反对,只问他出兵之法,看来心意已决。
略作沉吟,长孙顺轻声道:“不知道圣上想听真心话呢……还是……”
李渊然不悦,“当然是要真心话!”
“我军势弱人少,地势贫瘠,萧布衣眼下地域辽阔,更有江南华族支撑,若论持久作战的实力,我等不到东都的半数。”长孙顺德径直道。
李渊已变了脸色。
长孙顺德不管,继续道:“若要出兵,当不能面面俱到。巴蜀已中立,我们不宜多树强敌,武关出兵襄阳,战线颇远,不利征伐。”
李建成沉声道:“这么说,我等只有潼关、天井关、井陉关三路可出兵了?”
长孙顺德沉默良久才道:“太子所言不错,要出正兵,当出潼关。西京到东都,八百里的战线,正是我等决战之路。要出奇兵,当出井陉,突入河北,窦建德若败,趁萧布衣立足不稳,我等可抢占河北之地,顺太行山而下,伺机夺取山东之地,兵逼荥阳。要辅助各方兵力,当从天井出兵,取东都黄河以北之地,如此一来,我等三路大军围困东都,可盼有成。当然决战以正兵主,若依微臣意,圣上可遣正兵出潼关,眼下萧布衣、李靖只派郭孝恪据守弘农,势力不强,我等若以重兵击之,郭孝无险可守,必定退却东归,我一路东进,当在郩谷、渑池两地,才能遇到萧布衣的真正抵抗,若能再取渑池,已可兵临城下,围城打援,到时候胜负之分,就看用兵之道!”
李渊闻言大喜,拍案道:“先生此言,正合朕意!”
长孙顺德却有些倦意,“微臣粗浅之见,具体如何,还请圣上定夺。”
李渊道:“先生所言,有正有奇,却还是以正兵为主,若能正面交锋,击败萧布衣,当可大涨士气,以图天下,请问先生,依你之见,谁是领兵出关的最佳选?”
他话音一落,殿中静寂,李世民双手冒汗,兴奋之意不言而喻。他一直想和萧布衣决战,这一次,当是最好时机。
长孙顺德犹豫良久,这才轻声道:“依微臣所见,太子当是最佳人选。”
李世民闻言已变了脸色!
第五百三十六节 兵来将挡
长孙顺德话一出口,群臣窃窃私语,显然都有些不解。
秦王李世民在关中,如今已是威名远播,可打硬仗,可打持久战,每战必胜,可说是常胜将军。
当然浅水原也大败过一次,伤亡惨重。但那次罪责,李世民却以拉肚子为借口,让殷开山顶罪,李渊其实也不想这事大肆宣扬,他更想让李世民树立威信,旗帜所到,对手望风披靡。
如今李世民气势已出,锋锐难挡,谁都以为,这次兵出潼关,和萧布衣决战的会是李世民。可长孙顺德竟然建议李建成出马,实在让众人云里雾里。
李渊脸上皱纹更深,却并没有发问。
殿中静的连根针的都可听到,柴绍突然道:“秦王最近攻无不胜,战无不克,若依末将看来,当是此次兵出关最佳人选。”
李世民目露感激之色,却是一扯柴绍的衣袖,强笑道:“想长孙先生自有理由,”他着重了理由两个字,就想长孙孙德给个解释,可长孙顺德突然变哑一样,垂头低眉,望着足尖,竟一言不发。
李世民暗自气恼。若是才下关中之日,说不定早就怒喝辩解,要是浅水原之时,也会忍不住追究个理由,但是经过柏壁的一年磨砺,他只是舒了口气,再不言语,连理由都不要了。
李渊目光终于落在李世民身上,露出欣慰之色。
李建成上前道:“圣上,如有需要让孩儿出兵……我当义不容辞,不过……”
他话未说完,李渊经摆手道:“先生所说的三路出兵正合朕意,不容置疑,不过人选是哪个,朕回去后,仔细考虑下,再做决定,退朝!”
他拂袖而起,回转后宫。群臣面面相觑,多少带些振奋,无论如何,圣上终于准备向萧布衣宣战,他们忍了这些年头,也终于要扬眉吐气一次。
长孙顺德缓步退却,路过李孝恭的时候,望了眼,轻声道:“郡王还请保重身体。”
李孝恭并无表情,“多谢先生。”
二人只是交谈一句,擦肩而过,李孝恭的一只手却陡然青筋暴起。
李世民注意到这个细节,微有诧异,总感觉二人虽是聊聊一句,但其中的含意复杂千万,可转瞬被心事充斥,又将此抛在脑后。想要去追长孙顺德,又有些不愿,转身才要离去,突然发现李建成就在眼前。
李建成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稳重,见到弟弟望过来微笑道:“世民,你征战这久,我倒少有时间和你谈。”
李世民问道:“谈什么?”他这一话,倒让李建成怔了良久,李世民终于觉察语气过重,难免让大哥误解,微笑道:“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谈什么。”
李建成望了李世民半晌,拍拍他的肩头,“记得我们从东都出来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壮……”
“更没有这么黑!”李世民哈哈大笑,伸手一摸颌下的胡茬,硬的扎人。
以往的李世民,的确俊朗清风,当初和翩翩公子柴绍一时瑜亮,不过过了这么多年,柴绍风尘仆仆,憔悴不堪,他李世民多了硬朗,胡子都少有时间去刮,乍一看,有如粗犷大汉,比如当年的奶油小生,可说是改变了太多。
李世民开了个玩笑,气氛缓和了许多。
李建成感慨道:“是啊,我记的那时候的你,还很……不过现在好了,大哥看到你今日的成就,真的高兴,你是李家第一将,我这个当大哥的听说你追了刘武周五六百里,收复河东大半的时候,我真的为你骄傲。”
李世民谦逊道:“若非大哥牵制尉迟恭,爹爹一直在我身后有力的支持,如何有我今日的风光?”
李建成拍拍李世民肩头,“你能如此想,我觉得,出潼关应该由你领军。”
“你我是兄弟,难道还分彼此?”李世民舒了口气,“大哥,我们听爹爹的决定,好不好?”
李建成微笑点头,“好,一言为。”
二人微笑分手,李世民没有立刻转府上,见李建成离去后,却去宫中寻找李渊。
李渊正坐着喝茶,闭目沉吟,世民走近,跪倒道:“父皇万安。”李渊睁开双眼,露出了欣慰的笑,“世民,不必多礼,坐吧。”
李世民缓缓落座,却从怀中掏出个锦盒,盒子古朴沉凝,李世民道:“父皇,这是我收复太原后,在晋阳宫找到的一支辽东老山参,听说很是稀奇,可延年益寿,你可试试。”
李渊笑道:“傻孩子,这宫中什么没有,要你数百里地带来?不过你也真的变了,为父很兴。”
他接过锦盒,打开看了半晌,突然落泪。
李世民有些慌张,“父皇,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李渊用衣袖揩拭眼角的泪水,感道:“当年为父不得志,整日拿着大旗伞盖为旁人挡风雨,就算是表亲近邻,也笑我是个阿婆,女人像,群臣更是少有理会我之人,有的只是排挤和踩压……”
李世民沉默下来,见到李渊脸上的皱纹更多,鬓角更多了华发,安慰道:“风水轮流转,谁都不知道,今日父皇能把他们踩到脚下,当年风光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落魄,定当后悔他们对父皇的态度。”
李渊望着手上的那盒山参,又要垂泪,“当年你娘操劳成疾,终一病不起,那时候就缺这种山参,可这种山参名贵,为父哪里用的起呢?若你娘知道,世民你有今日的孝心,九泉之下,也会安慰。”
李世民也是鼻梁微酸,“孩儿不会忘记爹娘的含辛茹苦,养育之恩。”
李渊放下锦盒叹道:“那时候为父屡受屈辱,甚至想一死了之,可看到你们几个兄弟,只能压下了这个念头。裴寂和为父落魄的时候认识,就一直鼓励我要振作,他知道你娘病重,还特意偷了一支辽东老山参给我,甚至冒着砍头的危险,你们只知道他在首义的时候,倾尽晋阳宫的财物助我,却不知道那满宫的金银珠宝,在为父心中,也抵不上他当年送我的那盒山参。”
李世民多少有些诧异,“还不知道裴仆射和爹有这段往事。”
李渊叹道:“往事你又知道多少呢?要不河东大败,为父也不忍责罚他,刘文静由此说杀了裴寂,才让我大为不满。”
李世民这才知道,李渊唠叨这些,却是想说刘文静的事情,皱眉道:“刘文静狼子野心,孩儿没有看出来,实在无能,若是再见到他,当取他的人头给爹爹,让你一解心头之恨。”
李渊摆手道:“你现在是大将军了,这些事情,交给手下人处理就好。为父今日说及这些,只想告诉你,贫贱之交不可忘,只有这种人才是真的对你好。可虽有裴寂的山参,你娘却已病入膏肓,终于还是没有救成,你娘临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为父和你们几个,可是采玉……”
他又要落泪,李世民慌忙劝道:“爹,姐姐的死,是意外也是命,还请你节哀顺变。”
李渊过了许久才道:“逝者已逝,多说无益,我只想,你以后若见到元吉的时候,多想想你姐姐,那父就心满意足了。”
李世民正色道:“爹,孩儿从不挑逗元吉,其实……我和他好像很久不见了。”
李渊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好像前世冤家一样,所以每次知道你回来的时候,就会把他派出京城。”
李世民有些感慨,“爹的用心良苦,孩儿今日才知。”
李渊笑笑,“知道总比不知的好,世民,你今日找我,可有他事吗?”
世民道:“有两件事请爹定夺。”
“说吧,”
“第一件就是,突厥人听说我们打下太原后,就派人来太原索要钱财,为首的就是那个柱国康鞘利,他不把李仲文、刘政会等人放在眼中……”
李渊半晌才道:“他甚至不把你我放在眼中,又如何会把李仲文等人放在眼中?”李渊说到这里,满脸痛恨。他虽是个皇帝,可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欺压之下,在东都的时候,被杨广骑在脖子上,无法翻身,现在自己坐了皇位,又被突厥人骑在脖子上,如何不恼?
可恼怒归恼怒,李渊明白要取江山,还要借助突厥人的骑兵,是以不能翻脸。
李世民轻声道:“鞘利到了太原城后,无恶不作,李仲文不能制止,太原百姓怨声载道。”
“无妨事,随他就好。”李渊脸沉如水,“这些贱民,不过是墙头草而已。刘武周在太原这么久,也不见他们反抗,让他们吃吃苦头也好,你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爹,我觉,萧衣鼓励经商倒是可以借鉴。”李世民道:“眼下东都为天下第一城,我仔细观察,发现他对商贾颇为重视,天下商人亦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