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暗自皱眉。心道闻喜县已算是绛郡最南,眼下长平的西梁军虽未破李玄霸的封锁攻过来,可西梁军从雀鼠谷的增援看起来无穷无尽。这样下去,迟早会把绛郡、河东的唐军分为三部分,若是让他们合围之势成行,自己在翼城又被孤立起来,不但是他所率部众,就算是他身后的李玄霸、李神通两军,亦是会成为孤军,如是一来,不又是重蹈幽州的局面?
长孙恒安也是大皱眉头道:“秦王,形势有些不妙。我们眼下处在被动之地,我们本来想和他们僵持,但从他们的出兵来看,很快又要对翼城形成合围之势。他们若是只围不打,同时切断河东郡和上党的联系,我们和上党的粮草只怕很快告罄,再无支援,那形势……实在比在幽州还要恶劣。”
李世民被他说中了心事,沉吟不语。
刘弘基问,“那依长孙先生的意思呢,我们该如何处置?”虽不知道长孙顺德已死,但他迟迟不归,长孙恒安无疑成为长孙家的代表,
长孙恒安叹道:“当初在西梁军兵力不足的时候,我其实就想建议主动出击,不能坐等他们打过来。只是秦王新败,坚守的策略又是太子提出,我只怕秦王主动出击,让圣上不满。”
刘弘基沉默半晌,无奈道:“长孙先生考虑的也有道理,可总是这么多心思,哪里能集中心意作战呢?”
李世民和长孙恒安呆的久了,知道他是左右为难,也是为自己着想,叹道:“其实大势已去……”
段志玄一旁大声道:“秦王此言差矣,想我等河东还有三十万之众,关中更是占据地势,何以轻言放弃?”
眼下和李世民一起商议的是长孙恒安、刘弘基和段志玄三人,这三人都算是李世民的心腹,是以出言无忌。李世民听段志玄明是责备,暗中还有一颗不屈的心,也是心下感动。他心中懊丧的很大原因并非是因为西梁军的强大,而是觉得前途茫茫。
这仗胜也好,败也罢,最终他李世民还不是李渊的儿子……
摇头挥去心中这个沮丧的念头,李世民心想无论真相如何,李渊待自己都已不差。再说自己也极想胜过萧布衣一次,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会不如萧布衣,萧布衣是风云际会才有今日的成就,他李世民总是束手束脚,如今机会再次来到眼前,当然再搏一次。
长孙恒安只看李世民的脸色,见到他脸色忽青忽,时而沮丧时而振奋,一时间也不知道李世民到底想么?
霍然抬头,李世民问计道:“恒安,依你所见,眼下我们应该如何?”
长孙恒安道:“萧布衣欺我们不敢出兵,这才长驱南下,再攻河东郡。秦王也应该知道,眼下我军兵力在柏壁、翼城和上党三地居多。卫王责任重大,也不过分得两万的兵士。”李世民听到这里,暗想能有两万兵力就不错了,父皇既然已起了疑心,当然不会让玄霸掌握重兵。长孙恒安继续道:“这里都是我们自己人,勿用讳言。河东兵力眼下不过数万之众,而且少经硬战,若是萧布衣攻打,只怕河东郡要乱的和一锅粥般。天下如棋,萧布衣治孤若是成行,势必形成一条大龙,在翼城,河东、柏壁三地为所欲为。而我们则是益发的孤立,难以扭转颓势。其实眼下萧布衣带兵入河东,已属孤军深入,粮草肯定不足,我们就应该断其后,将萧布衣部围困在河东郡,伺机剿杀,这才是当初僵持的目的所在,可不知道太子为何还是按兵不动呢?”
“太子按兵不动,我们却可以出兵。”段志玄道。
刘弘基苦笑道:“太子背后是关中,当然可以按兵不动,我们背后是大山,还有和我们一样为难的永康王和卫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世民听着心动,寻思长孙恒安所言很是正确。要知道让萧布衣孤军深入,他们再趁机出兵断其后路,正是当初商议之法。眼下机会已到,再不出兵,岂不是坐失良机?可自己新败,如果不得李建成号令擅自出兵,若是败了,恐怕在父皇眼中,更是没有了地位。
正犹豫的时候,有兵士急匆匆的进帐道,“启禀秦王,翼城前西梁军已少,据探子所知,大部分都涌入到河东郡了。”
刘弘基建议道:“秦王,这应该是我们的机会。眼下南下的西梁兵士,据末将估计,应在三万左右,若秦王允许,末将愿领兵五万,兜西梁军其后路,汇合河东郡的秦武通剿杀萧布衣的军队。秦王可联系太子,攻击汾水的西梁军。坚守柏壁、翼城不难,我们眼下的目的,只要扼断西梁军的北归之路,阻挡雀鼠谷的西梁军南下救援入河东郡的西梁军即可。”
段志玄也兴奋道:“刘将军所言极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瞻前顾后,终究难有作为。”
二将所言,其实和李世民心意吻合,但他还是有些顾忌,向长孙恒安问道:“恒安,你觉得我们若出兵,结果如何?”
长孙恒安想了良久,这才道:“秦王,我觉得此计可行。就算我们无法剿杀对手,但亦可撤回翼城。眼下唯一要防备的是,我们大军攻击西梁军的后路,反倒造成翼城空虚,如果被西梁军攻克翼城,那就得不偿失。所以只要能守住翼城,出兵就算无功,也不有什么过错。”
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那好,我就联系太子,先行出兵,弘基、恒安,你们二人坚守翼城,等我回转,可有信心?”
长孙恒安道:“要打西梁军不易,要守住这里,不会有任何问题。”
刘弘基道:“秦王,你身为主将,不好以身犯险,不如让我领军?”
李世民摇头道:“萧布衣地位比我尊崇,还不是亲自到此?我领军用意有二,一来可鼓舞士气,最重要的一点是,若是父皇有责怪,我来担当就好。”他这么一说,众人只能赞同。李世民很快点齐兵马,过浍水南下,让游骑迅即前往柏壁,去报李建成。他急于出征,除了自己所说的两点理由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缘由,那就是想要借这一仗扳回颓势,再树威信。
李建成得到消息的时候,不由大惊失色,连连跺脚道:“世民怎能不得我号令就擅自出兵?”
屈突通也是大皱眉,说道:“太子,西梁军蓦的孤军深入河东郡,只怕有诈。”
李建成担忧道:“萧布衣用兵奇诡,蓦的会兵行险招,必定有所图谋。”
二人都是觉得李世民带兵追击不妥,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萧布衣的用意所在。
温大临道:“其实我觉得秦王所为不差。要知道萧布衣蓦的大军南下,涌入河东,粮秣供给肯定接应不上,如果我们配合秦王的举动,牢牢的钳住他们的回转之路,就可能将萧布衣的大军活活饿死在河东。太子,用兵不可保守,萧布衣是人不是神,或许他亦是骄敌大意,只以为我们万万不敢出兵,这才南下河东。”
众臣议论纷纷,一时间难以定夺。
李建成心思飞转,可知道这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吩咐道:“屈将军,世民已主动出击,虽是不得我令,但机会难得,所以先斩后奏。眼下埋怨无用,当求配合他出兵,还请你吩咐人手急攻汾水的西梁军,然后亲自领兵一路向南渡汾水,奔浍水,以做世民的后援,同时协助我抵挡西梁军南下救援,不知道将军意下如何?”
屈突通道:“老臣遵令,只请太子坚守营寨以做老臣的后应,”
李建成连连点头,分配人手。一方面配合李世民的行动,一方面主动进攻西梁军,牵扯住他们的兵力。
等到屈突通带兵渡水而过之后,有兵士赶到,道:“太子,大事不好。”
李建成心头一颤,“怎么了?”
兵士道:“听延安守军来报,李靖带铁骑绕远渡黄河南下,几日内连行千里,从榆林南下杀入朔方,急攻梁师都部。梁师都措手不及,被李靖偷袭得手,如今梁师都弃朔方西逃,李靖已兵近雕阴郡!”
李建成大惊,失声道:“消息可确实?”
兵士道:“太子,消息千真万确,延安守军已急报长安,请圣上定夺了。”
李建成只觉一股鲜血涌上头顶,眼前发黑,缓缓坐了下来,一时间难以回过神来。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能用个不好来形容,可说是糟糕透顶。
要知道关中本是四塞之地,四塞是说关中东是黄河,西有陇山,南有秦岭,北是陇山和吕梁山等山脉形成的台地。因关中地势扼要,无形中可当百万军镇守,是以关中称王极占便宜,进攻退守都是得天独厚。但相对而言,秦岭、黄河是十分可靠,北方的台地防御却是弱了些,
但北方一直都有梁师都部作为缓冲,再北就是突厥人。突厥人游牧为主,对北方诸郡烧杀掳掠,当年甚至直打到天水、延安等地。可突厥人终究是没有长远的计划,掳掠到心满意足就会北返。李渊称帝后,先是对战薛举,又是决战刘武周,转瞬又和萧布衣绞杀在一起,对梁师都一直没有重兵围打。萧布衣代表新贵力量,可说是将天下的农军起义尽数平定,李渊却是一直在和关陇门阀对决。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有一统天下的念头,梁师都的志向比起李渊、萧布衣差了很多,自从在朔方举事后,一直只想偏安一隅,做个土皇帝就心满意足。
北方虽不算稳固,但有梁师都和突厥人做缓冲,李渊也就一直把精力放在了河东。虽有准备,但都是针对梁师都布防,都没想到过,李靖的作战计划简直得天马行空,如神来之笔,他击了突厥大军后还不心满意足,竟然又杀到梁师都的背后。
不但李渊,就算是梁师都自己都以为东都会全力的对决关中,决战河东,不会另树强敌,不敢同时和关陇的梁师都作战。可谁也想不到,李靖不拘一格,北行绕路渡过黄河,然后南下偷袭朔方。
突厥人想不到李靖计划,突厥人溃败,梁师都想不到西梁军竟然对自己开战,梁师都败逃。
李靖击溃梁师都部,再无阻碍,长驱直下,兵逼雕阴郡。只要再下延安,兵临梁山,攻破壶口,直取龙门关,西梁军就可绕过河东,径攻长安。
李渊布防河东,重兵押在柏壁,只想着剿杀西梁军于此役,哪里会想到李靖再出奇袭,居然已渡过黄河,到李建成的背后,扼断李建成的归路。河东已四面楚歌!
第六百零六节 变生肘腋
天已暖,李建成心却极冷。他可以想象到,如果父皇得知李靖已过黄河,眼看就要绕到河东背后时是什么表情。
大势已去?
李建成不知道别人如何来想,但自己心中的确是这个想法。
大势已去!
李建成阵阵心痛,知道父皇的应对策略出现了极大的问题,他们还是轻视了李靖的作战天赋。李靖可说是这百年来,继斛律明月、张须陀后又一领军奇才。斛律明月、张须陀都是生不逢主,李靖本来也是落魄潦倒。斛律明月、张须陀生不逢主,只能鞠躬尽瘁而死,李靖十年一剑,知机会未到,宁可忍而不出。
可现在,萧布衣风云际会争霸天下,对李靖极为信任,无疑给了李靖机会,李靖也抓住了这次机会,终于名扬天下。若论领军作战,李唐无一人可及李靖,或者可以说,这天下也没有谁是李靖的对手。
李靖是高手,高手寂寞!李靖寂寞的平定了江南众多盗匪、寂寞的奇袭蓝关逼李唐退军、寂寞的大破突厥创中原数百年的壮举、寂寞的轻易击败梁师都,然后绕到了数十万唐军的身后,将唐军逼到绝地!
李靖无疑是很低调的人,低调到让人甚至不经意的忽略他,低调的就算他做了无数惊天动地的事情,可还是寂寞如雪。
李建成心口一阵阵的抽搐,只在想着如何对付李靖。放弃河东,全力的对抗李靖的大军?这又像当初蓝关前的场景!如果说李世民一直被萧布衣压着打,那他李建成很多时候,都被李靖牵着鼻子走。冷静一想,就算他伊始就明白李靖的意图又能如何?关中大军很多都聚集在蓝关、在河东,眼下关中的兵力吃紧,百姓已告苦,他们还能从哪里抽掉出兵力对抗李靖呢?
关中为地势所限,无论人口还是实力,均已远远比不上东都!
东都虽连番征战,但一直是精兵简政,所以百姓富足。再加上有个江南大后方的补给,东都承受得住这些战事!可是关中呢?失去了山西,只凭关中的粮储,再加上这一年来突厥兵的消耗,关中已捉襟见肘。
前思后想,不得其法的时候。有兵士又急匆匆的赶到,“启禀太子。西梁军反攻了。”
李建成皱眉道:“他来攻,我们守住就好……”见兵士怪异的脸色。李建成知道不对。问道:“他们这次攻打,难道特别的猛烈?”
“若是猛烈也还罢了。”兵士道:“可是他们从天井关源源不绝的出兵。不但出兵,还有……船!”
“有船?”李建成一怔,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顾不得再问,出了营寨登上高坡望过去,一颗心沉了下去。
从他的方位望过去,只见到明亮的汾河流淌,前方却是旌旗招展,河边不知有多少西梁军驻扎。向北方望去,只见到尘土高扬、烽烟漫天。那股尘烟化作萧杀之气,急速的向南移动。从高坡望去,有如黑压压的乌云席卷而来,遮掩了云日。
李建成大惊。暗想西梁军气势如虹,人马凶悍,这次增兵,意在决战,难道他们真的已有了必胜的把握?可最让李建成吃惊的不是西梁军增兵之快,姿态之高,杀气之凶,而是惊诧那河面不知何时,多了无数条来往穿梭的小船。
船如鱼,灵活游动,船上有兵,均握长弓。
从李建成的角度看过去,这河面上已有了数百只小船,这就是说,西梁军不但在陆路增援兵力神速,而且在水道上也已增兵数千。
他们增兵水道做什么?李建成心思飞转,转瞬想到了三个字,背水阵?
西梁军采用的是背水阵?
西梁军不是要对决,而是要扼住李世民的兵力,李建成想到这点,已急已乱,叫道:“快去找屈将军回来!”
兵士喏喏道:“太子,屈将军已渡过河去,眼下……应该已和西梁军交上手了。”
李建成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世民不知道只是一天的功夫,河东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止河东,河东的外围也是波涛暗涌,杀机四伏。
李世民只想着围剿萧布衣,为尽快追击西梁军的尾部,他命兵士只带了三日的口粮。唐军月余苦闷,在这一朝发泄。
李世民没让兵士带太多的口粮,是因为觉得河东亦有军粮,若对西梁军合围势成,取河东军粮即可。若是不成,退回翼城再守,也无需带太多的口粮。
左思右想,都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李世民虽带兵急行,可仍小心翼翼,将到闻喜的时候,听游骑禀告,“秦王,前方出现西梁大军!”
李世民微惊,他已派人快马通知河东的郭子武,让他配合这次行动,对西梁军前后夹击,没想到他出征前西梁军已过闻喜,到他追进的时候,西梁军竟然还在闻喜?
西梁军有诈?
萧布衣在等他?
李世民想到这里的时候,勒住马缰,命唐兵稍整阵型。这时候不能乱,乱就会败。李世民虽镇静,可已感觉到地面震颤有声,不远处的湅水,似乎都在抖动。水波荡漾,有如心绪思潮。
西梁军已现行踪,远处地平线上,涌出一道黑线。那道黑线迅即扩张变阔,中间泛着金属亮白的光芒。
那道黑潮带着白线,由远及近,宛若深夜的海催来了怒吼的波涛!
李世民知道西梁军是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