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霸缓缓道:“茗翠,你真的很聪明,可是……你又太聪明了,以后,你糊涂些,可能会好些。”
“我就这性子,无论什么谜团,都喜欢深究到底,”裴茗翠道:“不过,我可以听你的话,以后糊涂些,你说好吗?”她蓦的落泪,如秋叶露珠,李玄霸眼中亦是盈泪,嘎声道:“好,你答应过我,不能不算。”
裴茗翠任由泪水滴落,轻声问,“那昆仑和李八百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否告诉我?”她握住李玄霸的手,不肯放手,双眸再不肯从李玄霸身上离开一分。
李玄霸道:“李八百的确对我娘亲不错,他算是我的师父,更算是我娘亲的知己。为了我娘,他四处奔波,后来落在昆仑之手,被迫去走天梯。不过他临死之前,斥责昆仑无为,说若真的公平,当告诉我事实真相,一切由我抉择。李八百死后,昆仑来救我。我一直骗你……说病未好,其实……虽还有病,但还能活……”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后来你也应该知道,娘亲对我的影响太深,我骗了你,也骗得昆仑的信任,得掌太平令,再加上人书,已暗中了解了太平道的力量。本来……我对昆仑说要约束道徒,他没想到看我自幼长大,还看不穿我如此阴险。”
“你不是阴险,你是有苦衷。”裴茗翠潸然泪下,泣声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这些?”她再也按捺不住,扑到李玄霸的身上,失声痛哭。
斛律世雄心中叹息,已不能说什么对错。萧布衣还是脸色如铁,冷漠非常。影子突然站出来道:“西梁王……”
“何事?”萧布衣问道。
“当初张须陀要杀你,我千里迢迢曾去给你通风报信,虽没有挽回大局,但那是裴小姐的意思……”影子哽咽道。
萧布衣道:“那又如何?”
影子道:“裴小姐对你……真很关心,我……希望……”
“裴小姐对我不薄,我若有机会,肯定要偿还。”萧布衣截道:“但一人有罪,就一定赎,我不管旁人如何界定,但我是萧布衣,我有自己的规则,你可明白?”
影子退后两步,已不能言。
“你也知道自己是萧布衣吗?”思楠突然大声道。
萧布衣望过去,见思楠走到身前,咄咄逼人,也不退后,说道:“我当然知道。”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萧布衣,就应该知道,裴小姐方才所言的深意。”思楠径直道。
“我不知道。”萧布衣沉声道。
思楠凝望萧布衣的双眸,一字字道:“裴小姐不是想讲往事,更无须和李玄霸验证往日之事,她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李玄霸本是你兄弟,亲生兄弟。”
萧布衣双眉一扬,不等说什么,思楠又道:“萧大鹏就是无法解决这件事情,这才隐退百济,他上次出兵辽东,吸引辽东的兵力,助徐世绩大破辽东城,其实有个愿望。”见萧布衣不问,思楠只好道:“他希望你们不用骨肉相残。”
“他为什么不亲自和我来说?”
“他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你主动请缨做个说客?”萧布衣锐利问道。
思楠沉默无言,见萧布衣面沉似水,劝说的信心已有了动摇。
萧布衣问道:“你可以放下以往的恩怨?”
“不错,我可以放的下。”思楠道:“当年我家的事情,虽和李八百、宇文箐有关,但和李玄霸没有关系,我不会怪他。”
“你放的下,但是我放不下,我不是你。”萧布衣一字字道:“你是不是还想说,萧大鹏为了我的天下一统,宁可不帮李玄霸,反倒暗中助我?所以你希望我能放过李玄霸?”
思楠本来就有些犹豫,这会已有惘然,点头道:“不错,我希望你能放过李玄霸。当年显仁宫中,裴小姐就救过你,后来裴小姐让梦蝶给你通风报信,也算对你极好。你能到今日的位置,可说也是和她的暗中相助不可分割。萧大鹏也希望你能尽释前嫌,放过李玄霸,李玄霸已经受了重伤。”
“但是他没有死。”萧布衣毫不犹豫道。
“难道这些人的恩情,都不能让你放弃以往的恩怨?”思楠大声问。
萧布衣道:“恩是恩,怨是怨,岂可混为一谈?裴小姐、萧大鹏对我的恩情,我会还。可李玄霸我不能放。”
“为什么?因为他暗算过你?”思楠问。
萧布衣双眉一扬,“若只是因为如此,我还可以既往不咎。可你知道天下为何会乱,秦将军为何会死?苗海潮是被谁所杀?阚棱、张济又因何身负重伤?蓝澜被斩,这一地狼藉都是出自谁手?不说这些近前的事情,单说以往张须陀将军被围身死,罗士信叛逃,你杀了同胞姐妹,你敢说没有李玄霸的因素?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受他欺骗,这些人的恩怨,谁来偿还?”
思楠为之语噎。
萧布衣最后几句话说的极厉,远处的罗士信听到,不由心头狂震,回忆往事,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西梁军士前仆后继,可知道有多少是因为李玄霸的缘故?李玄霸之罪,死十次都不多,你竟然让我放过他?我若放了他,以后有何面目去对那些死去的亡魂,活着的妇孺?”萧布衣言语铿锵,双眸怒睁,“李玄霸一生,只为个光复北周搅的民不聊生,但秦将军临死,还是念及天下苍生,可该死的没有死,不该死的已送命,试问天道何在?李玄霸不认我这个兄弟,因为我这个萧布衣早不是萧布衣。我不认李玄霸,因为他根本不配和我扯上关系。我是谁不重要,可我总知道善有善报,天道循环。天不惩,我来判!今日李玄霸必死,无人能拦!”
思楠脸色潮红,突然道:“我可以拦你。”
“你凭什么?”萧布衣冷然道。
“我救过你,你也说过可答应我一件事情。”思楠急道。
萧布衣微愕,转瞬:“你要我做的事情,就是不杀李玄霸?”
“不错,我就请你要杀了李玄霸,你一诺千金,不能不算。”思楠说道。清风残火,山谷空幽,思楠话音落地,四周一片静寂。
李玄霸只是望着裴茗翠,裴茗翠也在望着李玄霸,二人四目交投,平静非常。身旁的思楠虽是言辞灼灼,和他们有关,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听进。
萧布衣听思楠提出承诺来,双眸中寒光一闪,良久后清晰的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思楠叱道:“萧布衣,你是个大丈夫,你真的要言而无信?”
萧布衣道:“我答应你做的事情,一定要不违道义。眼下此事天人共愤,我不能答应。”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思楠一咬牙,霍然拔剑,剑指萧布衣。
“呛”的一声响,宝剑如虹美人如玉,可宝剑美人浑身上下已有了杀气,众亲卫上前已拦在萧布衣身前,萧布衣一摆手,命众人退下。
“萧布衣,你不守诺言,莫怪我手。”思楠轻咬贝齿,狠狠说道。
萧布衣不望宝剑,只望着思楠的双眸,一字字道:“不但裴小姐、萧大鹏对我有恩,你也助过我,你若出手,我就让你三剑,可三剑刺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思楠手若磐石,可剑尖被火光一耀,已瑟瑟抖动。见萧布衣决绝,思楠颤声问道:“三剑过后,真的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她如玉般的一张脸被火光映照,也是明暗不定,这时候听到一清晰的声音从萧布衣口中传来。
“不错!”
思楠出剑,剑气如虹,手腕一震,剑化点寒光,如天空流星飞逝,倏然归一,劲刺萧布衣的胸口。
萧布衣没有稍动。
那剑已沾衣,蓦的“啪”的一声响,中途而断。
思楠震断长剑,叫道:“好,萧布衣,你我从此后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她身子一晃,消失在黑暗之中,可两颗水滴垂落,入了尘埃。萧布衣望见思楠远去,脸色木然,不知过了多久,这才缓缓望向李玄霸,一字字道:“李玄霸,今日任凭谁来,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裴茗翠垂泪,无语。李玄霸吸了口气,振作了精神,笑道:“我何须旁人来救。”
“你觉得凭你之力,还可逃出这里?”萧布衣道。
李玄霸道:“萧布衣,我败了,逃又逃到哪里?活着何用呢?李玄霸败了,结局就是死,思楠重恩,所以为我求情,她要还萧大鹏的恩情,或许……她知道我肯定要死了,她不想你背负手足相残的名声,她……是为你好。”
萧布衣皱眉,不想李玄霸这时说出这种话来,“可思楠却不知道,命中注定,你……我只能活一个。胜者为王,败者必亡。你胜了……绝不会容忍我在身旁,当然……我若胜了,当以铲除你为第一要义,这本来就是入局的规则。”自嘲的笑笑,李玄霸望向裴茗翠道:“天底下最关心我的是我娘亲,最了解我的就是茗翠,所以她不会开口为我求情。萧布衣……你虽必杀我,可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让裴茗翠和我说上这久,我方才不拒绝思楠的好意,只因为……我想再见茗翠片刻。可她既然肯为你原谅我,我既然知道思楠的苦……到如今,总要说出来。”
他面色本苍白,满是血迹,但这刻却是有些红润,仿佛又变回到东都雪落那飘逸不羁的李玄霸。那时候的李玄霸,见解犀利,睿智非常。裴茗翠紧握李玄霸的手,已泣不能言。李玄霸道:“我一生纵横,算计无数,若真有冤冤相报,早该死了。方才要杀出重围,不过是想见茗翠一面,可既然见到了她,为何还要走?”
裴茗翠悲难自难抑,欲语无言,李玄霸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强忍痛楚,微笑道:“茗翠,记得答应我的事,以后糊涂些……”
“我答应你。”裴茗翠哽咽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还有什么心愿。”
李玄霸望向苍穹,终有有了分涩然,“路到尽头,无可回头,若有心愿……我真希望今生没有和你相识,不用你为我受这无尽的苦。茗翠……知道说了没用,可是我还要和你说一句……”
“你要说什么?”裴茗翠悲声问道。
“我对不住你。”李玄霸泪下,手臂一震,已将裴茗翠送开,伸手一抓,握紧长刀,回手一戳,单刀已送入了自己的心口。
裴茗翠本待上前,见状僵住,只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喊,“玄霸。”
罗士信静悄悄的离开。
在李玄霸自尽的那一刻,他突然有种心情不可遏止,他要去见窦红线。他历经浮沉,到了如今,从未象今日一般想要上岸。唐军已不见,二十名唐军不等李玄霸死,已悄然离去。罗士信出了山,见唐营的方向还是杀声阵阵,这本是他熟悉的声音,不知为何,今日听到,心中有了厌恶之情。
一匹马儿孤独的奔来,不知马主是否早就死去。罗士信飞身上马,绕路而行,连夜疾驰,赶赴渤海。
红线在渤海。
他见李玄霸已死,心中震颤,他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内疚,他知道自己对不住红线。无论窦红线现在如何,他都要见红线一面,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日头升起落下,再升再落,罗士昼夜疾驰,不眠不休,这一次终于赶到了海边。
黄昏日落,海蓝如天,海边只见浪花朵朵,洁白无瑕。
红线正落寞而归,本来持剑的,已多了劳作的茧子,本来征伐的心,如今却在记挂着飞将军。
落日余晖,撒的青山碧水上,满是金灿灿的光。望见黄昏日落,红线怅然若失,她记得儿时的时候,就开始一天天的等待,等待那心目中的飞将军。
世道乱、世道平,飞将军去了来、来了又去,如流星飞逝般短暂,可她等了念、念了盼,却如千年般的那么漫长。
日暮黄昏,行人疲惫,思往事,惜流芳,夕阳西下,最断人肠。红线已落泪,泪水如沧海明珠般晶莹剔透。在她垂首之时,遽然间马蹄声起,一人从那落日的尽头冲来,带着那斜阳西下的孤寂,带着那古道西风的疲惫,来到了窦红线的身前。
勒马披霞,那人身躯伟岸,脸上的两道刀疤虽是狰狞,但虎目含泪。
红线心要停,心狂跳,落霞灿烂,映照着她那憔悴的脸,轻呼了一声,“士信!”已扑到那人怀中。
她终于还是等到了她的飞将军。
第六百一十一节 余波不平
翼城兵败,
沁水兵败!
西梁军已打通绛郡和长平的通道,大军风雨齐会河东。
上党告急,河东告急,柏壁告急!
李靖攻下壶口,急取龙门关,已包抄柏壁后路。李唐在河东的大军不但未能重演当年柏壁鏖战、大破刘武周的战绩,反倒成了关中的桎梏。
时不同,结果当也有所不同。
当年刘武周四面为敌,眼下山水轮流转,轮到李渊四面楚歌。
李渊眼下的兵力已捉襟见肘。如今关中的兵力,除了西京卫护外,很多都已外派。李轨、梁师都未平,虽一直没有企图袭取关中,但李渊不能不防。梁师都一路西退,但还对关中威胁不小。蓝关也集结了近十万的兵力,以防西梁军破蓝关直接打到西京城下。潼关倚仗天险,暂时无忧。河东本已聚集了三十万兵力,哪里想到李世民先败折损兵力后,河东转瞬又被李靖大军包抄了后路。
本来河东有如关中的门户,李渊只想在门口拒敌,哪里想到李靖不走常规,竟然跳窗户进来攻打。
怎么守,怎么抗?李渊几天之间,苍老了许多。
唯一可能让李渊觉得意料之中的是,李玄霸死了。李玄霸终于死了!这根心口之刺终于拔出了!李渊才接到这个消息,是裴寂命人快马加急送过来的消息。
李玄霸并没有死在裴寂的布局,反倒落入西梁军的围攻之中,力尽而死。
在李渊眼中,谁杀的李玄霸,李玄霸怎么死的无关重要。重要的是,李玄霸死了。李玄霸早该死。李渊恨恨想到。若非李玄霸,关中或许还不能到如今这窘迫的地步。
但李玄霸的死,并没有给李渊带来太多的振奋,反而还有种难言的焦虑。李玄霸死了,沁水被西梁军攻打之时,唐军人心惶惶,不明所以。裴寂不敢去绛郡,只能带兵北撤到上党,和李神通兵合一处,死抗西梁军。李渊知道裴寂不会领军,出手就是败招。沁水一失,上党和绛郡的联系也就截断。眼下上党西有群山,东有太行,南北均是西梁军,已是孤棋一块。没有粮草,唐军又多,真的是坐吃山空,自陷死地。但让李渊最心烦的还不是上党的窘境,而是延安郡的西梁军!
李靖所率的西梁军,不但虎视柏壁,还和一把锋利的尖刀一样,随时要刺到西京。
虽然北面的延安和西京还有数百里的距离,但相对秦岭黄河天险而言,可说是四处漏风。
李渊处于两难的境地。
他如果将西京剩余的兵力拉出去对抗李靖在延安的大军,那可能被李靖兜个圈子,再从北方其他的路径来取关中。可他若是不主动出击,河东若是全军覆没,渡口险要又被李靖击破,那西梁军就可以轻易的渡过黄河,一直攻到西京的城下。
如此一来,西梁军夺取关中的路线和李渊当年攻打关中的路线大同小异,差别就是,当年李渊北上不走龙门走壶口进攻关中,而李靖却是兜了个更大的圈子再攻壶口。而壶口龙门一下,就可供对岸的兵将顺利过河,威胁不言而喻。
李渊伸手搔头,才发现又落了不少头发。这时候宫人进殿禀告道:“启禀圣上,太子和秦王已在归途,应在明日都能到京城。”李渊愁眉不展,示意道:“他们若回转,马上召集他们来见朕。”宫人听令退下,李渊暗想,李玄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