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璐端着热腾腾的面条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陈江宁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他根本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又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会当场崩溃。
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心理素质了。
可是他确实饿了。
陈江宁中午的时候就过来了,那时候他就顾不上吃中饭,而现在已经是七八点的时间。他是一个代谢功能正常的男人,胃里那些东西恐怕早就消化殆尽。再不进食的话,估计他为数不多的作为储备粮食的脂肪就要被消耗了。
饥饿的人底线一般会比较低。陈江宁也顾不上嫌弃卫不卫生,面条的香气实在吸引得他食指大动。更何况女神言笑晏晏地对他说:“你吃不吃面条?我给你煮了一碗。”
忽略女神的邋遢装扮,那张脸依然清丽可人。陈江宁心中一动:“多谢。”
陈江宁接过沈璐递过来的筷子,准备开动了。
可是近距离看那碗面条……荷包蛋还算像模像样,糊成一团的面条是怎么回事?陈江宁拿筷子戳了戳,竟然还戳不动。算了,算了,有吃的还嫌弃什么呢?今日的种种打击实在让陈江宁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自己的底线,一碗面条实在算不得什么。于是平日看到这种食物绝对要旗帜鲜明地表示“饿死不受嗟来之食”的他,忍了忍,还是开动了。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陈江宁捞出了一根头发丝……
陈江宁想起之前沈璐那杂草般蓬乱的头发,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时至今日,陈江宁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没有开寄生虫这门课程。医用物理学、生物力学、高等数学、乃至人体解剖学、组织胚胎学,都不能直观地让他感受到这碗面的恐怖之处。
无知是一种幸福。就算现在陈江宁难受得要命,好歹也做不来当场呕吐之类失礼的事情。
沈璐还在嫌弃陈江宁浪费呢。她不仅一口气吃完了面条,还把汤喝了精光。末了十分满足地抹了抹嘴巴,又跑去冰箱拿了几听罐装啤酒出来,扔了一瓶给陈江宁。
“我不喝啤酒。”陈江宁强调。尽管这是他今日所见的可能是卫生状况最好的东西。
“我也不喝,”沈璐笑笑,“超市打折,买了几瓶回来……尝尝味道。”
陈江宁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转了转易拉罐,就看到上面的生产日期果然已经很遥远了。虽然可以喝……陈江宁还是决定收回他之前那句话。
沈璐才不管呢。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像无数次开汽水罐一样熟练地打开啤酒罐,仰头,一罐啤酒就咕噜咕噜地下了肚……然后沈璐就被呛到了。
她猛烈地咳嗽着,眼泪都咳出来了。但看向陈江宁的时候眼中还是带了笑意:“挺呛人,但是蛮爽的,你要不要试试?”
陈江宁站起身:“可以用卫生间吗?我想洗个澡。”
陈江宁实在坐不住了。他已经顾不得初来乍到,原住客还在热情邀请喝酒,他就提出要洗澡是不是太失礼。可周遭环境让他如坐针毡,除了迅速洗清这一身的污垢外,陈江宁想不到什么更快速有效的处理方式。
陈江宁今日来并没有拎太多的行李,只带了部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或者说他的必要物品并不多,多的是书籍,那些已经拜托搬家公司了,估计明天会送到。
沈璐呆呆地点着头,给陈江宁指了指卫生间的位置。陈江宁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去,但最后他回头看了沈璐一眼。沈璐窝在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手里拿着啤酒罐,眼神有些迷茫,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小动物。
陈江宁忽然有些心软。
要闯入沈璐生活的是他,想要拍拍屁股走人的也是他。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公寓里的热水比宿舍方便太多。陈江宁稍加调试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水温。他看着卫生间很快氤氲在一片雾气之中,什么都看不分明,看着自己在热水的冲刷下似乎重新变得干净清洁的身体……陈江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脑袋终于平静下来。可以好好的思考现在的状况了。
第一印象太过美好,以至于陈江宁忽略了他根本不熟悉沈璐这个人,才会导致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也难怪,洁身自好的他哪里想得到世上竟有如此邋遢的女生?此刻他竟再也回忆不起来那晚站台里一颦一笑都美丽动人的沈璐,占据他大脑的只剩下脏乱的客厅、脏乱的沈璐、和脏乱的面条。一切都是脏乱的。
果然他还是回去吧。冲动是魔鬼,最开始就不应该冲动啊。
水温有点凉了。陈江宁又轻轻转了下把手。忽然几声敲门声传来,陈江宁手一抖,骤然调到最大的温度,瞬间泼洒而下的热水差点没把他烫死。
陈江宁狼狈地关掉了热水器,带着怒意看向卫生间外那个模糊的影子。
“陈江宁,”沈璐弱弱的声音飘了进来,“我想上厕所。”
陈江宁断然否决:“不行。”
这下不得了。沈璐当即趴在门口,又哭又闹地捶了起来:“我要上厕所!就是要上!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宿舍,凭什么你说了算,凭什么你一来就要把我赶出去!我不干,我就是要上!”
陈江宁头一回体验到了青筋直跳的感觉。大约是温度过高了,他忽然感觉头疼欲裂……
进卫生间前沈璐拿了几听啤酒的画面犹在眼前。陈江宁恍然想,沈璐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卧槽!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嫌弃璐璐啦~人家也素特殊情况,一个人住太激动就放纵了~
☆、无路可退
沈璐还真是喝醉了。
平常滴酒不沾的人,一旦碰酒总会丧失一些自制力。更何况沈璐是第一次,把握不好度,她又不是个好酒量的人,几瓶下肚,就打了个嗝,晕乎乎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沈璐抱着膝盖坐了会儿。不知为何醉酒的感觉让她格外安详宁静,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如此自在,不用随时担心会不会不经意之间又得罪人了吧,就连喝酒都没人管她。
很快沈璐就产生了某种生理反应。毕竟啤酒也是水,她喝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没有想上厕所的冲动。其实并非不可以憋,但现在的沈璐想上厕所就去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厕所里还有个男人呢,更别提记起男女有别了。
可是陈江宁一直不开门。不管怎么说,憋尿还是有些难受的。尤其现在沈璐醉得不轻,委屈之下,哇地就哭了出来,抽噎着嚷道:“你欺负人!我讨厌你!我要换宿舍,不要再跟你这种人住一起了!”
陈江宁还能怎么办?
他是一个克制的人,身边的人知道这点,行为也规矩得很,极少有人自讨没趣开他的玩笑。因而陈江宁并没有遇见过如此夸张的局面:他在洗澡,一个女人敲着门在外面哭得山崩地裂地要求进来。
更何况,他没有什么和女生接触的经验。女生这种生物,似乎不可以用科学道理来分析,因为没有什么常理可言。就像沈璐一样,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陈江宁没有办法,沈璐实在哭闹得他头疼。他也来不及擦身体了,直接用浴巾一裹,就匆匆开了门,冷冷淡淡地说:“快点。”
沈璐还可怜兮兮地撇着嘴,维持着趴在门上的姿势,差点就扑到陈江宁怀里去。幸好她站稳了,不然陈江宁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也要断掉。
可是得逞的沈璐居然还嘿嘿地笑了!陈江宁转过脸去,再也无法直视沈璐,更何况水汽氤氲中,他依然能够看见沈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真是太难看了。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陈江宁耳边响起,让他有些心烦意乱。可陈江宁现在一点也不想探究男人女人间的结构差异了。为了不自动回忆尿液的排出过程,他只能在心里默念肾的作用……
直到沈璐拉了拉他的浴巾。陈江宁一惊,赶紧把抓住边角,避免走光,然后用防狼的眼神看着沈璐。
“这是什么?”沈璐拿着一块布一样的东西问。
陈江宁无奈了:“搓澡巾。”
“我好像看江雨晴用过,但不知道怎么搓,”沈璐好奇地拿着往陈江宁身上瞎磨蹭,“这样吗?”
……够了。
陈江宁抓住沈璐的手。沈璐仰着头,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带着某种陈江宁无法抗拒的乖巧可人。他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是女人中少有的精致漂亮,很少有男人能够抵挡得住。
男人对漂亮女人的容忍度总是比较高。尤其是沈璐这般漂亮的女人。
可是陈江宁没有心情。他从来没有过别样的想法,尤其沈璐之前闹了一出又一出。
陈江宁连哄带骗地将沈璐拎上床,也不在意她有没有洗漱,别再给他添乱就好。此后陈江宁才再次回到卫生间。这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洗澡的心情,匆匆冲了一会儿就穿好衣服出来了。
可是陈江宁还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那些被沈璐塞进沙发下的垃圾,以及脏兮兮的地板,都没有消失。哦,现在还多了两碗剩着残余汤汁的碗,几罐开了封的啤酒,有一罐还跌在地上,流出了一滩黄色液体。
如果不是地板太脏,陈江宁简直要以头抢地。
他是太佩服沈璐了。
陈江宁当然可以学沈璐,一睡不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可是不行。他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污垢,乱哄哄的,根本不能安心入睡。
陈江宁无法忍受自己处在这样的环境,如果客厅不能恢复整洁如新,恐怕他这辈子都要耿耿于怀。可他不能去喊醒沈璐,不然事情会更难以收场。还能怎么办呢?只有他做好人来收拾残局了。
陈江宁在宿舍的时候没少干过类似的事情。男生宿舍,总是免不了脏乱。但绝没沈璐这儿乱得如此彻底,毕竟大家都是学医的,多少会注意一些,加上陈江宁隔三差五就发动大扫除,洗被子晒被子……所以陈江宁才会在最初发出“沈璐居然活得比大老爷们还糙”的喟叹。
等把所有垃圾全都清扫一空、拖干净了地板、又洗好了碗筷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陈江宁再一次进了卫生间,洗去些微的汗水和重新沾染上的污垢,出来的时候看着焕然如新的客厅,心里压抑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果然这样才是人住的地方嘛。
只可惜他不能再待下去了。陈江宁无法想象,现在还干净着的客厅,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眼不见为净。
陈江宁拎起书包,毅然踏上了回校的路程。
男生宿舍是没有门禁的。尽管如此,陈江宁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这个点大家都在睡觉。未免吵醒舍友,陈江宁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正打算放书包,却发现——他的床呢!?
陈江宁无法再淡定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早已让他处在爆发边缘,只不过对着沈璐他发不了火,对无良舍友还是可以的!
陈江宁啪地打开了宿舍的灯。
强烈的灯光让两个舍友感到了些微的不适,却不足以把他们从美梦中叫醒。陈江宁毫不客气,对着床脚踹了过去。强光和剧烈的震动,终于让他们清醒过来。
“地震了?”睡上铺的是周然,就是当年拿陈江宁头像骗小女生的那个。他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大声嚷嚷,“不得了了,地震了,快跑啊——”
“闭嘴,”陈江宁冷冷地看着他,“是我。”
“陈江宁?”下铺的孟禹揉了揉眼睛,带着大梦初醒的茫然,喃喃自语,“我不会是在做梦吧,陈江宁怎么会回来呢。”
“哈哈,老二,欢迎欢迎。”周然刺溜一下就踩着梯子从上铺跳下来,拍着陈江宁的肩膀笑道,“怎么有空回来看我们了?”
陈江宁抓住周然的手,甩到一边,语气平淡:“我的床呢?”
“这个……”周然抓了抓头发,尴尬地笑了笑,眼珠子转了转,就义正辞严地朗声道,“不是赵子洋下临床了,你也搬走了嘛。既然你们都不在宿舍住了,宿舍又小,留着床也占位置对不?我和胖胖一合计,就把你们的床拆了,腾空间放东西……”
胖胖是孟禹的昵称。为表反击,孟禹也管周然喊瘦子。一胖一瘦,倒是关系好,但陈江宁不能容忍他们悄无声息就把自己的床拆了。可不是么,原本放床的地方,床是没了,还多出不少学过的教材和杂物……说来他不过走了一天不到,宿舍怎么又乱了不少?
“也就今天乱乱。明天就收拾,啊,已经是明天了。”周然了解陈江宁的习惯,赶忙解释。
陈江宁揉了揉太阳穴:“你们拆了床,想干什么?”
“拓宽宿舍面积……冬天可以玩摔跤,夏天还可以打地铺,”周然滔滔不绝,“我和胖胖还合计买一台游戏机。”
陈江宁绷着脸,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一个字:“滚!”
周然揉了揉眼睛。睡梦中惊醒的他有些疲惫,真想倒头就睡,可他不得不强撑着安抚难得发脾气的陈江宁:“老二……虽然这事儿我们做的不大厚道,但你不是果断抛弃兄弟了吗?现在突然回来,闹的哪一出。”
这话可就戳中陈江宁的痛处了。他哪里知道当初为什么脑门发热要搬去和沈璐合租。可是要真能解释得清楚的话,世上也没有鬼迷心窍一词了吧?
陈江宁后悔了,但不是因为他为了美色抛弃兄弟——第二天就把他床给拆了,真是好兄弟啊。
陈江宁懒得跟周然解释。他一向不大喜欢周然的油嘴滑舌,不过大家同在一个宿舍,摩擦之处多了,他没必要在这点上做文章。并且陈江宁本身并不是一个无事生非的人,因而他们之间的感情说不上多深厚,至少还算和谐。再者,他说了周然会信么?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借机嘲笑他呢。
既然如此,陈江宁并不觉得他搬出宿舍是一件多么值得声讨的事情,纵然是,周然和孟禹的行为也将抹杀他最后一点愧疚。
陈江宁并不是想计较。他知道周然人还是不错,也没有针对他的意思,只是做事忒没分寸了些。或许孟禹拦过他,但孟禹这人太过温吞,肯定拦不住周然的一时兴起。可现在这样的局面总得解决,不然他住哪里?
周然振振有词:“不是我说你,既然你已经走了,还回来干什么呢?就留下我们两个孤独的男人独自寂寞吧。”
陈江宁拒绝回答。他再也不想回忆痛苦的过去了。
周然继续道:“你不是说跟人合租了吗,是不是新舍友没有我俩善良,受不了才回来了?其实没必要,每个人的一生都要碰到不同的人,并非所有的人都像我俩这么好相处,但你总要学着面对。不是我说,老二你学习是好,人际交往也太弱了,正应该多锻炼一下……”
陈江宁揉了揉额头。
他一向是不屑于听周然强词夺理的,今儿个竟然觉得说得有几分正确,果然他被沈璐折磨得衰弱的神经已经错乱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陈江宁和沈璐都不擅长处理宿舍关系啊o(╯□╰)o就让他们两个互补一下吧~
☆、幻想成真
沈璐再一次清醒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但不幸的是,这次帮助她清醒的并非生物钟,而是手机尖锐嘈杂的闹铃。
沈璐第一次体会到宿醉的感觉,果然头疼得不行,尤其她还是被闹醒的。沈璐暗骂一声,伸手熟练地按掉了闹铃,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她忽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捧起手机颤颤巍巍地看着上面的提示:
八点,招聘开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璐尖叫着奔向洗漱间——她怎么可以忘记今天是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