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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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第3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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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用筷子点着鱼,笑道:“这是鱼跃龙门,好彩头啊。”说着不动声色的将盘子一拨,那原先冲着他的鱼头,便朝向了沈默。
  沈默前世是干什么的?怎会不知这饭局上,再没有比鱼的内涵更丰富的东西了,高拱显然是要用这鱼,表达一些什么。
  一杯鱼头酒下肚,官大表准,这时候两个副校长,只能听正校长的。只听高拱笑笑道:“有人说,看一个人吃鱼,就看的出来他的家庭出身,如果这第一筷子就夹鱼肚或鱼尾,就是小家出身……因为光认大去了;若是夹鱼背就表明他家可能是大户,因为鱼身上最嫩的肉在背上。”
  “大人高论。”沈默笑道,心中却腹诽道:看来什么年代的领导,都是一个样,都有批讲‘鱼文化’的雅兴,连高拱这种人,也不能免俗啊。
  好在高拱性子急,不喜欢拐弯抹角,伸筷子夹出鱼眼和鱼唇道:“不过我却觉着,这鱼唇和鱼唇却是最好吃的,”说着搁到沈默碗里道:“不信,拙言你尝尝?”
  沈默心中好笑,他两辈子都在酒场上搏杀,哪能不知道这鱼的各部分,其实是有丰富含义的。一般来说,拥有分鱼权力的是在坐的官位最高者,他会把鱼眼剔出来,呈送给主客,曰‘高看一眼’;把鱼骨头剔出来,赠给另一位贵客,曰‘中流砥柱’。然后,若分配鱼嘴巴,叫做‘唇齿相依’,分配鱼尾巴,叫做‘委以重任’,分配鱼翅膀,叫做‘展翅高飞’,分配鱼肚子,叫做‘推心置腹’。甚至还有高手能一筷子找准鱼腚。分给座中不怎么得意的一位,此谓之‘定有后福’也……
  沈默即被分过鱼,也操过分鱼的权柄,他不乏恶意的揣测,最先发明这个高人,定然是个极爱吃鱼的贪食者,不然怎会将鱼身上的杂碎,都搭配着各种好听的名目送出去,最好的鱼肉反留给自己呢?
  现在看到高拱分鱼,沈默不仅感叹,中华文明果然源远流长,不是西夷可比,看看吧,我们三百多年前进行的活动,三百多年后仍然在乐此不彼的继续着……不过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分鱼人罢了……比起来,那些洋鬼子可就太数典忘祖了,哪里还能看到一点传统的影子,真是可悲可鄙啊……
  想到这,淡淡的嘲讽的笑,便不禁挂在脸上,高拱敏感地瞥见他脸上余波荡漾的微笑,不禁皱眉道:“怎么,不爱吃吗?”
  沈默这下回归过神来,赶紧摇头道:“大人误会了,属下实在是欢喜得不能自禁了……”
  高拱没法体会沈默的真实感观,只以为他明白了自己‘高看一眼,唇齿相依’的暗示,便欣慰的笑了起来。
  一边的张居正半真半假的笑道:“大人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光顾着江南了,下官碗里可还空着呢。”
  “少不了你的。”高拱便将鱼骨头剔出来,鱼肚子夹出来,送到张居正碗里道:“这下满意了吧。”
  张居正嘿嘿一笑道:“其实我是喜欢吃鱼背的。”对于‘中流砥柱’、‘推心置腹’的暗示,他还是很满意的。
  “哈哈,光知道自己吃,”高拱笑道:“老匹夫的碗里也空着呢,你两个年轻人还不也给我夹一块?”
  沈默心说,这倒有趣,还来了双向表达了呢,便将鱼翅夹下来,送到高拱碗里道:“祝大人展翅高飞。”
  “那我就给大人夹尾巴吧。”张居正说着将鱼尾送到高拱碗里道:“恭祝大人被圣上委以重任,将来入阁为相,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
  高拱知道他俩完全懂了自己的意思,便正色道:“我观二位,皆是难得栋梁之才,大明明日之股肱,现在国家战事稍定,却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正是我辈读书人,建功立业、济世救民的好时候,我愿与二位义结金兰,共同辅佐明主,创一番大业!何如!”
  张居正看看沈默,沈默也看看他,两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询问之色,这老小子想要彻底收编咱俩,你看怎么办?对于张居正来说,他是徐阶最亲爱的学生,这种举动似乎有背叛之嫌;而对于沈默来说,他早打定主意,跟着张居正走一段再说,所以只看他的反应,你答应我就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第五二六章 潜龙
  那一天谈话结果,除了他们三个谁也不知道。其实沈默两个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因为当上裕王爷的侍讲,就相当于上了高拱的贼船,只能跟他同舟共济,休想半路下船。
  第二天,沈默到国子监上班,还没开始工作,便被高拱叫去道:“先把手头的活计放下,跟我去觐见殿下吧。”
  “这么急?”沈默有些吃惊道:“不是说过两日再说吗?”
  “呵呵,王爷听说你要来,十分的高兴啊,今早便派了王府的太监来催。”高拱用下巴指一指远处树荫下面,果然见一个穿着紫色袍服的中官站在那里。
  “那就赶紧走吧。”沈默毫不怠慢,朝那中官拱拱手,那太监便笑着过来,朝沈默施礼道:“您老就是沈大人吧?奴婢冯保有礼了。”
  沈默笑道:“在下正是沈默,冯公公多礼了。”
  冯保看一眼高拱,仿佛十分畏惧的样子,小声问道:“高公,可以走了吗?”
  高拱哼一声,点点头道:“头前带路吧。”显然没把他当成盘菜。
  “是。”冯保一脸小意的应下。便带着两人出了内院,请他们坐上王府专门的轿子。
  沈默道:“我坐自己的便可以。”
  “沈师傅是第一回去我们王府,还是坐我们的吧。”冯保小意笑道。
  高拱也淡淡道:“这是他们的规矩,你就别介意了。”沈默便不再说什么,坐上了王府的明黄轿子。坐进去一看,内里的装饰极为寒酸,椅子坐着也真硌人,跟他想想的差距真大——他本以为会是豪华座驾,非一般的感受呢。
  一路上颤颤巍巍,咯咯吱吱,整个轿子都在呻吟着,让沈默十分担心,它会随时会散架,不由暗自嘀咕,怎么如此怠慢我?难道是要给我个下马威?
  但当进了王府后,他的疑问便一下消失不见了……大红大绿的油漆,掩不住木料的廉价,低矮逼仄的院落,那像是一国亲王的府邸?原来不是裕王爷故意寒碜他,而是整个王府都寒碜的不行,实在让人怀疑,他爹不是他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他的亲奶奶。
  只有进了正殿,感觉才好一些……这大殿的格局摆设,至少能达到江南中等地主家正屋的水平了。
  一个身穿明黄王服,望之三十多岁的男子,在厅中不停的踱步。反倒是两个身穿蓝袍的中年官员,坐在那里稳如泰山,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感觉有些酸酸。
  突然,听到外面脚步声传来,那王爷便走到门口望去,果然见到高拱、冯保,带着个陌生的青年官员走了过来。
  一看到,他脸上的紧张不安马上舒缓了许多,开腔道:“老师,您可算又来了。”
  高拱苦笑着朝他行礼道:“殿下,臣已经不是王府讲官,要不是借着送沈司业过来,此次也没机会来见您的?”
  “哎……”那王爷一脸黯然道:“这破规矩,真要活活折磨死人了。”
  高拱陪着他叹几口气,便精神一振,回头道:“江南,快来拜见裕王殿下。”
  沈默便给裕王施以大礼,裕王和蔼道:“江先生,快快请起。”
  沈默这个汗啊,心说这是哪跟哪啊?我怎么改姓了?
  高拱也一脸尴尬道:“殿下。这是我向您提过的沈默,字拙言,号江南,您贵人多忘事了。”
  “哦……瞧我这个记性。”裕王不好意思的笑道:“沈先生,沈先生,本王给你赔不是了。”说着还真的向他拱手行礼。
  沈默赶紧逊谢道:“殿下折杀小臣了。”
  “快快请起。”
  “是。”沈默起身后,又与那两位官员见礼,一个老相识,是去他家做客过的殷士瞻,字正甫、号棠川,山东济南人,跟张居正同年,年纪也与之相仿;另一个陈以勤,字逸甫、号松谷,四川南充人,要比殷士瞻大个十来岁,登科也比他们早六年。
  陈以勤、殷士瞻、张居正加上新来的沈默,就是目前裕王府的四大讲官了。
  众人进屋按序就坐,裕王就把陈、殷、沈三个抛在一边,拉着高拱的手说长道短,从他新纳了个姓李的妃子,到前几天下大雨,冲垮了他府里好几栋房子,不过好在没人受伤……事无巨细、林林总总都跟他倾诉,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沈默几个插不上嘴,又不能随便交谈,只能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的喝茶,然后就是干瞪眼。沈默算是明白了,今天早晨那冯太监。根本不是去等自己的,只是奉命去请高拱而已,而自己呢,不过是个由头幌子罢了。
  心中不由自嘲笑道:‘哎,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好在高拱小心谨慎、不敢多留,听裕王墨迹了半个时辰,便再也坐不住,要起身告辞。
  只见裕王一脸不舍道:“还没座多会儿呢,吃了饭再走吧。”
  高拱苦笑道:“臣下现在不是王府讲官,多待下去容易惹人闲话啊。”
  裕王最听师傅的,闻言虽然还是依依不舍,却也不敢再挽留。
  高拱便与裕王起身,沈默三个也跟着起来,却被他阻止道:“三位留步,不老远送。”三人知道他俩有体己的话要说,便识趣的没有跟出去。
  高拱与裕王走到院外,到了左右没人的地方,他小声嘱咐道:“殿下,您切莫怠慢了那沈江南,此人可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您拉过来的。”
  “哦?他很厉害吗?”裕王有些不以为然道:“看着很年轻的样子,比我还小一些吧。”
  高拱摇摇头道:“殿下,切不可以貌取人。我原先跟您说过的话,您都忘了吗?”
  “什么话?”裕王不解的问道:“您跟我说过什么?”
  高拱心说,这位爷什么都好,就是整天不知道在想些啥,跟他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便叹口气道:“他是陛下看重的人……”
  “哦……”裕王有些心不在焉道:“我知道了。”
  高拱只好下猛药道:“他有一手青田神算堪比刘伯温,可以未卜先知,为殿下趋利避害!”
  裕王的双眼一下亮起来,激动道:“有那么神吗?”
  “就是那么神!”高拱重重点头道:“我已经领教过了,确信无疑。”
  “那太好了!”裕王终于来了兴趣,道:“我可得好好问问他。”
  “对嘛。”高拱笑笑道:“想成大事。就得礼贤下士。”
  “我晓得了。”裕王开心的笑道,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会会那个沈默了。
  高拱心中暗叹一声,觉着自己的教育着实失败,为什么就教不出个真正的王者呢?
  把高老师一送走,裕王便兴冲冲回到正殿,对等在那里的陈以勤和殷士瞻道:“陈师傅、殷师傅,你们的课先往后排排,孤先听沈师傅讲一堂。”
  陈以勤和殷士瞻有些郁卒,心说白等一上午,一句台词都没有,光给人给人当背景了。心里虽然不快,但也只能来日再找回场子,现在也只有怏怏告退了。
  大殿里只剩下裕王和沈默两个,裕王对沈默道:“沈先生请移步书房。”
  “是。”沈默便跟着裕王,转到后院的书房中,裕王在主位上坐下,沈默向他行礼后,坐在了对面的讲台后,略一思考,他淡淡问道:“微臣奉皇上圣旨,为殿下侍讲《孟子》,不知殿下对这本书的体悟如何?”
  “哦,已经跟着高师傅学过了。”裕王耐着性子道:“虽不敢说精通胜任的微言大义,但也算是倒背如流了。”
  “很好。”沈默微笑道:“孟子之言,对君王来说,无异于暮鼓晨钟,每一句都值得反复深思,才能警醒补过、好仁恶暴。所以虽然殿下已经滚瓜烂熟,我们还是有必要温故知新的。”
  “先生说的很有道理。”裕王笑笑道:“不过比起《孟子》,孤王还有更感兴趣的问题,想要问问先生呢。”
  “殿下请讲。”沈默淡淡笑道。
  “听说你通阴阳,晓八卦,能未卜先知?”裕王好奇问道。
  “这是谁在编排我?”沈默哑然失笑道。
  “是高师傅,他说你算命可准了。”裕王道。
  沈默笑道:“下官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过是会些相面的皮毛而已,高大人实在是谬赞了。”
  “相面?那也很厉害了。”裕王有些小兴奋道:“先生快给孤看看。”
  沈默知道不露一手。是镇不住这王爷了,便笑道:“先请殿下恕在下失礼。”
  “我这人很随和的,平时你盯着我看都不要紧。”裕王笑道:“快看吧。”
  沈默这才将视线移到了裕王脸上,见他面色黄中发白,眼袋略略浮肿,双眼没有身材,嘴唇也有些发青。再看整个人身体消瘦,腰也有些佝偻,坐在那里左肩上耸,膝部紧靠,双腿呈外八字形,看上去有些拘谨。
  将裕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沈默便对这个人的性格情绪和健康状况,做出了初步的判断,看他的坐姿,显然是个比较谨慎软弱的人,这种人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本身决断力特差,说白了就是耳根软,没注意那种,也缺少男子汉的气魄。
  根据唐顺之的理论,有这样坐姿的人,即使是一个男性,他也是比较女性化的男子,如果你对他有过多希望的话,其结果多为失望。但反过来,如果你能强势些,便可以控制他,而不必担心会遭到报复,哪怕他是你的上司。
  心下拿定主意,沈默淡淡道:“我实话实说,殿下切勿见怪啊。”
  “就要听您的实话,光说好听的有什么用?”话虽如此,裕王还是有些紧张。
  “说实话,您的近况十分不佳啊。”沈默轻声道:“我观您印堂发青,面色晦暗,定是近日连遭打击,心情郁结,忧思加剧,致使食欲不振,神思恍惚,噩梦不断,盗汗难寝,对身体也是个极大地损害。”
  裕王听他说的全对,不由点头道:“您说的不错,我最近的身子,确实大不如前了。”
  “呵呵,”沈默微微一笑,十分隐晦道:“殿下正是春秋鼎盛,其实些许忧思还不至于伤身若斯,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无节制啊。”
  裕王老脸一红道:“先生误会了,小王不是那种荒淫无度的家伙……”顿一顿又道:“不过最近确实多了些,可孤王是有苦衷的,不是为了一味寻乐。”
  沈默听明白了裕王的意思……这就是算卦的本事所在,能不断套取对方的信息,却让对方意识不到,还以为你真的未卜先知呢,便轻声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殿下求子心切,却不是勤加耕耘,广种薄收能做到的。”
  被他一语说中,裕王的脸更红了,却对沈默也更加佩服了,两眼直直的巴望着他道:“那先生说怎么着吧?您要是能让我生个儿子,我一辈子都感念您的恩德。”说着起身给沈默深施一礼道:“求求你了,先生。”
  沈默赶紧起身扶住裕王,道:“我只管算命,可不是送子观音,殿下切莫拜错了神。”
  “那你说……我命里有子吗?”裕王紧紧抓着沈默的胳膊道。
  “殿下的生辰若何?”沈默抽了抽,抽不回手,只能任他攥着道。
  “小王是嘉靖十六年生人,丁酉年乙丑月丙日丁卯时生人。”裕王报道。
  “哦……”沈默心说,跟我同岁,怎么看着这么老相?确实,他俩仅从面相看上去,要差了七八岁的样子。装模作样的算一会儿,他便慢慢道:“这事儿不能说太细,不然就不灵了,但臣下有一句八字真言送给殿下,‘花开三朵,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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