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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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第3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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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老马,马公公。勾决的名单在哪里?”
  “早就让刑部拿去了。”马全还搞不清状况道:“这次也不知怎么了,何部堂亲自来要……唉,对了出啥事儿了?”
  沈默哪有工夫搭理他,呲牙笑笑道:“等着问黄公公吧,”说着一拱手道:“告辞了。”便一溜烟跑掉了。
  “这么急干什么?”望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马全不解的摇摇头。
  沈默知道沈炼现在是小山羊进了老虎洞,唐三藏误入小雷音,随时都有被害的可能,哪敢有片刻怠慢,不停歇的出了宫,上气不接下气的坐上轿子道:“去刑部!”
  刑部衙门在西单牌楼白庙胡同南,从西苑出来拐个弯便到,沈默还没歇过来,轿子就停了。
  咬咬牙,沈默从轿子上跳下来,大声对守门兵丁道:“有皇上手谕,快带我去见你们部堂!”
  守门士卒并不认得他,但见沈默一身绯红,知道是不可能诳人的大官,便急忙忙带着他直入衙门,到了尚书签押房外,才进去通禀。何宾也被唬了一跳,赶紧扶着歪斜的官帽跑出来,一看是沈默,不由变了脸色,狠狠瞪那兵丁一眼,道:“妈了逼的,也不问清楚是谁。”
  他粗鄙的言辞让沈默不禁皱眉,沉声道:“何大人。上谕面前口出不逊,似乎不妥吧。”
  “你是御史吗?”有道是近墨者黑,在严世蕃的熏陶下,何宾已经出口成脏而不觉羞耻了,反而振振有词道:“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是御史,不过没工夫管你的臭嘴!”沈默从袖中掏出嘉靖的手书,挺胸正色道:“左佥都御史沈默,奉命传上谕!”
  何宾这才磨磨蹭蹭的跪下道:“臣何宾恭请圣安!”
  沈默也不打开,沉声问道:“皇上问,今日勾决人犯的名单何在?”
  “尚在微臣桌上摆着呢。”何宾答道。
  “其中宣府上报之人犯沈炼,因尚有疑点,暂缓处决!”沈默将手诏在何宾眼前一晃,便收起来道:“何大人,请照办吧。”
  “回皇上话,”何宾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道:“覆本已经送出去了……”
  沈默闻言黑着脸,低喝一声道:“还不快追回来!”
  “追不回来了。”何宾慢慢爬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悠悠道:“用兵部加急送出去的,现在已经到昌平了吧。”
  “你混账!”沈默一听,血往头上涌,一把揪住何宾的领口道:“什么居心!”
  “你干什么?”何宾色厉内荏道:“还想打人吗?”
  沈默的拳头都攥紧了,但头脑还有三分清明,知道此时不能节外生枝。指一指何宾的脸道:“早晚打你个满脸开花!”说着一松手,转身急急走了。
  何宾整一整凌乱的衣襟,看左右怪异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丢脸了,不由老脸通红道:“看什么看,一群饭桶!”
  沈默出了刑部衙门,紧跟在身后的三尺问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看这架势,他们要快刀斩乱麻。”沈默停住脚步,吐出一口闷气道:“咱们去宣府,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
  “啊……”北京到宣府相距三百里。如果一路快马加鞭,再换几次马,一天时间就能赶到,可现在是申时初刻,冬日夜长,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天黑,然后卯时过了才能天亮。换言之,能在白天赶路的时间,只有头尾不到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要在黑夜里行进,能走多快先不说,还很容易马失前蹄,摔下来就得折了骨头,弄不好小命都有危险。
  三尺觉着得劝劝大人:“太危险了吧……”
  “我自己去。”沈默发起火来,翻身上了他的马道。
  三尺苦笑着拉住马缰道:“服了服了,咱们去咱们去。”说着回头对那些个轿夫道:“回去通知弟兄们,咱们阜成门前集合,还有一个时辰就关门了,麻利点。”
  “放心吧……”轿夫们笑着应一声,便抬着空轿子飞快的走了。
  “嘿嘿,可撒撒欢了。”三尺笑骂一声,抬头望向沈默道:“大人,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得先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默的情绪渐渐平复,闷声问道。
  “朱十三家,”三尺小声道:“还是他那个腰牌好使。”
  沈默一下想起几年前,他们直奔华阴寻找李时珍那次,正是用的朱十三的锦衣卫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全都是最好的马匹轮换,轻声道:“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您得想大事儿。”三尺牵着马往朱十三家走去:“这些小事儿,就让小得操心吧。”
  沈默闻言沉默片刻,轻声道:“刚才是我不对……”
  三尺闻言呵呵笑道:“大人是急得,我们知道。”
  “真是抱歉,”沈默叹口气道:“又让你们跟我去冒险……”
  “俺们正求之不得呢!”三尺笑道:“没看他们撒欢似的?这半年憋得都生锈了,正好借着机会放放风。”说着挠头道:“大人,您今儿是怎么了?咋这么见外呢?”
  “呵呵。没什么……”沈默摇摇头,轻声道:“有你们这帮兄弟,真好……”
  说回宣府,总督府大牢内,最深处的囚室中。
  大牢内暗无天日,囚室中没有灯。在室外回廊中,悬挂着一盏牛油灯,微弱的光线穿过囚室的栅栏,被割得支离破碎,映照着地上同样破碎的褥子和稻草。
  这里的空气污浊不堪,连老鼠都不愿光顾,但在里面的沈炼父子俩毫无所觉,正在面对面的说着话。
  “你不该来的……”沈炼望着自己的儿子,有些伤感道:“为父自个与杨、路二贼作对,却不想让你也跟着进来。”
  “爹爹能进来,孩儿为什么不能进?”沈衮倔强道。
  “为父一日为官,便终身是臣。”沈炼摇头道:“但你不是朝廷的官员,没必要跟着遭这份儿罪!”
  “但我是爹的儿子!”沈衮情绪激动道:“我若是畏罪而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我做不孝子,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沈炼面上的欣慰一闪即逝,冷着脸道:“糊涂!这大牢进来容易出去难!不死也得扒层皮!”
  沈衮撇撇嘴道:“您都说了,反正出不去了,就别再埋怨孩儿了。”
  “唉……”沈炼无奈叹息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他觉着身为父亲,自己太不合格了。沈衮也不说话了,他虽然义无反顾的进来了,心里还是很害怕的。
  父子俩就这样沉默的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大牢里响起了一天两次的‘铛铛……’声,那是狱卒用饭勺敲打饭桶,提醒囚犯们准备好饭碗。等他们将饭碗穿过站来,密密麻麻摆放在走廊边上后,两个送饭的狱卒便往每个碗里舀一勺淡出鸟来的白菜叶子汤,再丢下个砸到地上能弹起来的黑面窝窝,就当做今天的晚饭了。
  事实上,犯人们也只有这时候,才知道现在是早晨还是晚上,因为每天早晨吃米粒可数的稀饭,和……黑面窝窝。
  见送饭的来了,沈衮赶紧起身,拿着两个破碗过去,在栅栏边等着打饭。住单间的好处是,没有狱霸跟你抢……虽然他在外面时,决计不会吃这种东西,但在牢里饿了两天后,已完全不觉其难以下咽了。
  但让他失望的是,狱卒送饭到隔壁牢房,竟转身而去。急得他高声道:“我们还没饭呢……”
  狱卒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道:“等着。”
  “明明还有窝头……”沈衮嘟囔一声,怏怏坐回去道。
  好在不一会儿,一个狱卒去而复返,竟还端着个饭香扑鼻的托盘。正在费劲下咽的犯人们见了,贪婪的耸耸鼻子,羡慕的舔舔舌头,然后用同情的目光望向沈炼父子俩。
  能在这鬼地方得到这种款待,大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断头饭。
  沈衮虽然没蹲过牢,但早通过偷看的小说知道这勾当,一下子脸色煞白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狱卒将食盘送进牢里道:“你爹明天就要上路了,伺候他吃顿好的吧。”说着又搁下食盒,看他俩一眼,便转身走了。
  沈衮呆若木鸡,望着那托盘上,有肉有菜有馒头,比起那菜汤窝头来,确实是难得的美食了。但一想到是老爹的断头饭,他哪有一点食欲?
  沈炼心里倒是从容,但看到儿子泪珠滚滚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父子俩相对坐了好一会儿,沈衮才擦擦泪,哽咽道:“爹,孩儿伺候您最后一顿。”
  沈炼摇摇头,道:“爹没胃口,你吃吧。”此时他满心想的,竟是如果自己死了,沈衮怎么办?能不能安然出去,哪还有心思吃饭。
  沈衮虽然饥肠辘辘,但怎可能吃老爹的断头饭,也摇摇头道:“我也吃不下。”
  隔壁牢里的犯人一直支着耳朵,听这爷俩竟谁也吃不下,此刻出声道:“嗨,不吃别浪费,凉了就不好了。”说着朝沈衮呲牙笑道:“给我们吧。”
  那人叫王四,是隔壁牢里的一霸,在外面干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进来了也以欺负人为乐。沈衮不理他,他却不罢休道:“我也不亏你,跟你换还不行?瞧,我这晚饭还没动呢。”
  沈衮还不理他,沈炼却出声道:“换了吧,难得有顿好的,你要不想吃,也别浪费了。”
  “那爹还要吃呢。”沈衮含着泪道。
  “我不吃了,”沈炼摇摇头道:“肚子里空点,死的干净。”
  沈衮瞪了那狱霸一眼,这才将托盘给他端过去。
  那狱霸王四直咽口水,隔着栅栏将饭菜小心接过去,便闷头大吃起来。
  沈衮问他要窝头,王四一拳穿过栅栏,正打在他脸上,痛的沈衮抱头倒在地上,只听他嘿嘿笑道:“都快死的人了,还吃什么窝头,还是给大爷我省了吧。”
  沈衮气得要和他理论,却被沈炼叫住道:“你若跟他一般见识,岂不是自认和他一般下溅?”沈衮这才气呼呼的住了嘴。
  “我下溅,我吃饱饭,”王四满不在乎道:“你高尚,到死吃不着饭。”说着便不再理这迂腐的父子俩,埋头大吃起来。
  边上有人好心劝他,说这是断头饭,吃了晦气。却招来王四一顿打,骂骂咧咧道:“我就是晦气死也不给你吃。”说完将盘子碗的吃个干净,舔得锃亮才罢休。这才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满足的叹口气道:“自打进来后,头一回吃这么饱。”说完一头栽倒在稻草堆里……
  大家看了心说,真够可以的,吃了就睡……便也没有在意,但过一会儿才发现,他的姿势十分别扭,却一动不动。有人过去看看,小心拍拍他道:“四爷……”想提醒他姿势不对,起来重睡。
  谁知道手刚碰上他的身子,王四便软软的翻过身子,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恐惧的尖叫声,登时传遍了牢房。
  ……
  PS:本来这饭该沈衮吃的,后来觉着出家人慈悲为怀,没必要添这个堵了,便手一抖,给王四兄吃了……
  这个故事教育我们,别人给你东西,千万不要乱吃。
  第五九五章 上法场!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正是嘉靖四十年最后一次月圆。
  银盆似的月亮,将银辉洒落在燕赵大地上,清晰地映出远处地平线轮廓。‘答答’地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接着,一个马头出现在东南方向,沿着官道快速行进着,很快,几十骑马紧紧跟了上来,与第一骑始终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马蹄隆隆,踏碎了满地的月光,直冲西北方向。
  这是沈默和他的卫队,他们昨日申时末才离京,往宣府急行而去。宣府号称‘京西第一府’,是北京城西边的第一个的府城,距京师三百余里,乃是京师的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也正因为如此,沿途有最完善的驿站系统,严格的每隔二十里一驿。如果没有这套系统支持,沈默想要连夜狂奔近四百里,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在他取得了锦衣卫的令牌。还有夜行经验最丰富的向导——就是那头前带路的第一骑。那位常年来回于宣大和京师之间的锦衣卫信使,对这条驿路无比熟悉,带着他们在月光下奔驰如流星,利用一个又一个驿站,保持着不间断的高速行进。
  宣府大牢中,王四的尸体已经被抬出去,因为犯人暴毙而引起的骚乱渐渐平息,毕竟在这炼狱般的大牢里,死个把人司空见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这对沈炼父子俩,却是无比的震撼。他们很清楚,那王四不过是个倒霉的替死鬼,方才该死的,应该是他们爷俩。
  还是沈炼心志坚定,恢复的快,轻叹一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沈衮脸色惨白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兴许是怕夜长梦多。”沈炼轻声道:“也可能怕为父乱说什么,谁知道呢……”
  “他们这回没得逞,会不会再想办法谋害爹爹呢?”沈衮忧心忡忡道。
  “管他呢,反正横竖都是个死,早晚还不一样,”沈炼洒然一笑,却又不无忧虑道:“倒是衮儿你,可得保护好自己啊……哪怕眼看爹爹被砍头,也不能太过悲伤,总之谨言慎行,一切以出去为要。”
  “爹爹……”沈衮一脸悲伤道:“我不能……”
  “什么不能?”沈炼一脸严厉道:“记住。对一个还有很长路要走的年轻人来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爹爹……”沈衮眼中蕴着泪水道,颤声道:“孩儿要做您这样的人。”
  “不要学爹爹,爹爹虽不后悔,但不愿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沈炼语重心长的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能顺利出去,将爹爹下面的话转告给你两个兄弟,作为咱们沈家的家训,不许违反。”
  “孩儿聆听父亲教诲!”沈衮双膝跪下、郑重其事道。
  “而今以后,我沈家子弟须以耕读传家,但不得参加科举!更不许出来为官!”沈炼沉声道:“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兴旺下去,方不愧列祖列宗,亦无愧于百姓良知。”
  “爹爹,您不是常教育我们,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沈衮不解道:“可按您刚才说的,岂不是自扫门前雪,不问他人家?”
  “唉……”沈炼疲惫的叹口气道:“也许是爹爹自私了吧,但你必须听……”父子俩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根本没感觉时间的流逝,那饭勺敲打饭桶的声音又响了。竟然一下到了早饭时间。
  月亮越来越小,轮廓越来越淡,东边的天际却渐渐开始发白。
  马队疾驰中,便看到远处半空中,悬着个橘色的亮点,骑士们不禁一阵欢呼,因为那正是驿站悬挂的气死风灯。
  很快,便能看清那高悬在两丈旗杆上、有个大大‘驿’字的灯笼,就连驿站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驿站早一步得到命令,已经准备好了替换的马匹,以及热水干粮,好让他们一到便可换马赶路。
  从昨天傍晚开始赶路,沈默他们还没有休息一次呢,加之一直夜路、精神高度紧张,卫士们全都面露疲惫之色,但所有人都一声不吭,更没有情绪上的波动。这让想看他们笑话的向导暗暗称奇,心说沈大人的护卫都不是常人啊。
  但更让他惊奇的是沈大人,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竟然也能一直坚持着下来……虽然看他上下马的僵硬动作,便知道沈大人的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腰也快不吃劲儿了,但他的表情却十分淡定,单从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大人,要不要休息片刻。”向导有些感动,轻声问道。
  沈默闻言嘶声问道:“走了多远了?”
  “再两站到怀来。”向导道:“从怀来再走八十里就到了。”
  “现在什么时辰?”沈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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