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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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第4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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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立来的有点晚,等他进到值房时,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大臣,大家都知道他面圣的目地,便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口风,想知道小阁老的案子,最终是如何发落,好在面圣时有所表示。
  但涂立口风甚紧,一句有用的也不肯透露,让几位大人心痒难耐,更想知道究竟了。正在这时,一脸微笑的沈默也来了。
  对于他的出现,涂立十分惊讶,道:“沈大人,你来干什么?”
  沈默朝他一丝不苟的行礼。道:“涂公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忘了我们约好今天一起面圣吗?”
  涂立有些迷糊道:“我们约好了?”
  “当然了。”沈默笑道:“难道我还会造谣不成?”
  遇上这种无赖,涂立还能说什么,为了保持部堂高官的风度,他只好闭口不语。
  涂立的沉默,在其他人眼中,就是默认了,于是又把沈默围上,纷纷问他道:“沈大人,透露一下嘛,这次小阁老是凶是吉?”
  沈默却摇头道:“我不知谁是小阁老。”
  众人心说:‘呵,还矫情上了呢……’但说就比不说强,于是解释道:“就是工部尚书严世蕃,你总知道这位吧?”
  “知道。”沈默点点头,看一眼涂立道:“以涂公所说为准。”
  “嗨……”众人喝个倒彩道:“涂大人是徐庶进军营,一言不发,我们才问你的。”
  “既然涂大人不说……”沈默朝众人歉意笑笑道:“那我也不能明说,就打个锋机吧,七个字,云在青天水在瓶……怎么理解是诸位的事,都与下官无关。”
  众人闻言寻思一会儿,都道:“看来小阁老是安然无恙了。”便看向涂立道:“是不是啊,涂大人?”
  涂立这下非得有所表示了。有些不悦看沈默一眼,颔首示意没错。
  一时间,属于严党的两个大臣,都面露欣喜之色,而剩下一个则是徐党的,有些沮丧的问沈默道:“那邹应龙怎么办?他可是丙辰科的。”言外之意,你怎么能为了巴结严世蕃,而出卖同年呢?不怕天下人耻笑你?
  “我都说了,云在青天水在瓶,”沈默淡淡道:“你们说他会不会有事?”
  “难道他也没事儿?”这下众人糊涂了,弹劾不是过家家。而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既然严世蕃没事儿,那弹劾他的邹应龙当然该倒霉了。
  沈默笑道:“云在青天水在瓶,怎么会都没事儿呢?”几人还是不明白,想再问,沈默却不回答了。
  卯时到,大臣们开始依次觐见,谈话告一段落,朝房中肃静下来。不一会儿,值房里只剩下沈默和涂立两个了,涂立这才愠怒道:“沈大人,你有些妄言了吧!”
  “下官不知大人何意。”沈默笑道:“难道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你为何把结果提前告诉他们!”涂立气愤道:“他们打听的目地,就是想在皇上那里表现表现,要是都说小阁老的好话,皇上定会怪咱们口不严的!”
  “不会的。”沈默很肯定的笑笑道。
  “你那云在青天水在瓶,到底是什么意思?”涂立问道,心说待会儿我好跟皇上那告一状。
  “云是云卿,邹应龙的字。”沈默倒没跟他卖关子,淡淡道:“邹应龙青云直上,被他弹劾的人,则如雨水从云端跌落,被关在瓶子里。”
  涂立这下听明白了,登时失去风度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一切查无实据,实属邹应龙诬告吗?昨后晌结案的时候,你不是没有异议吗?!”
  “昨后晌没有,不代表昨晚没有,”沈默面不改色道:“我昨晚重理了相关账册,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还真让我逮着了几条大蠹虫!”
  涂立霎时变了脸色,难以置信的盯着沈默道:“莫把我当成三岁娃娃,那么多的账目,你怎可能一夜理清?”
  “虽然因为时间有限,没有查清所有资金的流向,但至少其中八十万两银子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弄明白了。现在简单记述下来,为涂公诵。”沈默说着掏出一张纸片,便朗读道:“嘉靖三十八年三月,严世蕃批工程款五万两,以采购官瓷之名义,经日昇昌钱庄,汇入江西景德镇,此后在一年之内,又以同样名义,分三次向江西汇款,共计十五万两;至完工时,工部仅收到一批,标价为五万两的景德镇官瓷,但在工部的结算账册上,却标注货款两清,将十五万两的余款一笔勾销!”
  看一眼面色变得苍白的涂立,沈默继续念道:“嘉靖三十七年二月,工部拨款五十万两,令云南布政使司采购各种名贵木材,至工程完工时,云南布政使司,共往京城发送各种木材共计二十五万两,并通过民间海运、军船护航的方式,运抵京城,向海商及闽广水师支付相关费用五万两,余款三十万两,则转入南昌日昇联,收款人是严世铎,严阁老的堂侄!”
  如果说上一条只让涂立坐立难安,那这条就让他险些晕厥过去。因为它直接证明了,涂立怀中的‘造船费资颇靡论’,再没法站住脚。见沈默还要念下去,他终于顶不住了,嘶声喊道:“不要念了!”
  沈默的脸上,仍然挂着万年不变的和煦微笑,闻言便收了声,静静望着涂立。
  两人长时间的对视着,只是一个人的目光平静似水,另一个的却充满了惊惧犹疑。终于,那个怯懦的撑不住了,满脸哀求的朝沈默作揖,小声道:“沈大人,您不能玉石俱焚啊。”
  “谁是玉,谁是石?”沈默淡淡道。
  “当然您是玉,那些人是石头了。”涂立满头大汗道:“大家心知肚明,您能说清楚那八十万两,他们也能说清另外七十万两,您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他们肯定也会把事情捅出来,他们固然会倒霉,可宫里的颜面何在?彼时皇上震怒,你我焉有好果子吃?”
  “涂公这话,恕在下不能苟同!”不知何时,沈默换上了一副耿直无比的面孔,义正言辞的对涂立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圣人教我们做正人君子,岂能因为个人的祸福,而违背自己的人格,损害国家的利益?!”
  涂立心说:‘真没看出来,这还是位热血青年哩……’去岁在宣府城,他就领教过沈默的二杆子劲儿,想不到这次又被他给二了。
  沈默真的二吗?当然不是,而是他找到了对付无赖的方法,那就是比他更加二!
  你严世蕃不就是摸准了皇帝丢不起脸,所以才有恃无恐要挟有司,敢把我的丑事抖出来,我就让皇帝下不来台。地道的市井无赖做派,却十分的有效,让一切高级的智慧都失了效。
  对付这种无赖,就只能比他更加无赖,但这种手段是官场的大忌,会被人唾弃的。严党一伙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然名声败坏,当然不在乎再被唾弃一次,可审案的官员受不了啊,哪敢以毒攻毒?
  沈默在一夜的静思之后,终于想起还有一种人,能治得了无赖,那就是具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二杆子精神的直臣谏官。其实这些人本质上,与无赖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占据了道义的高度,无赖就变成了视死如归、一往无前!只要我认定的事情,就要坚持下去,死都不回头!
  不让步碰让不回头,就要比一比谁更硬、谁更二了。
  沈默当然没有视死如归的精神,但不妨碍他假装一回丹心直臣,展示一下自己的硬度,跟严党比一比谁更能撑得住。当然是他更能撑得住,因为对他来说,只会触怒皇帝、并未触犯律法,所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罢官返乡,并不会累及妻子,更不会身败名裂。相反,还会获得巨大的声望,从此活在人们的敬仰中。
  但严党无法承受其后果,他们将会在皇帝的震怒中,被杖责下狱、抄家杀头,甚至祸及子孙亲朋……这不是杞人忧天,赵文华人都死了,家产都被抄光了,皇帝还责令他的儿子继续赔偿,不还清绝不算完。
  而且更可怕的是,墙倒众人推,以往做过的坏事难免被人清算,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沈默通过一个巧妙的换位,将严党博弈的对手,从皇帝换成了自己,让严党一下子从要挟者,变成了被要挟者——而且绝不敢跟他玉石俱焚!
  很快,涂立也想明白了里面的道道,知道严党固然可以要挟皇帝,但绝对没法要挟沈默,如果沈默真要把事情大白天下,那损失最惨重的,还是他们自己。
  他定定看着沈默,幽幽道:“沈大人不像是那种浑人吧?”
  “如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浑人?”沈默冷笑道:“那我宁愿一浑到底!”
  “您真的会不顾一切?”涂立艰难道:“您是六首及第,不到三十岁四品大员,有无限美好的前程……”
  “不必说了。”沈默一抬手,打断他道:“再美好的前程,也比不了心灵的美好!”说完这句,他都快吐了,心说我咋这么恶心呢?
  但对面的涂立都快哭了,在那里近似于哀求一般,如果不是随时都会有人进来,他非给沈默跪下不行。沈默却板着脸,一点反应都欠奉。
  就在这时,有内监进来了,小意道:“二位大人,轮到你们了。”
  沈默朝涂立笑笑道:“涂公,请。”
  涂立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变了数变,最终一咬牙,一跺脚——竟抱着肚子‘哎呦呦’的叫起来,吓得那小太监赶紧上前扶住,关切道:“您老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早晨吃坏肚子了,绞得生痛!”涂立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着沈默道:“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必须得回去了,劳烦公公跟宫里告个罪,我回头就上书请罪!”
  “那成,那成……”小太监自然应允,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总不能让大臣面圣时拉一裤子吧?
  得到太监的允许,涂立便满脸祈求的看向沈默道:“沈大人,今儿是实在不成了,咱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沈默心中冷笑,知道他是想用屎遁逃过这一劫,然后去找严世蕃、何宾等人问计。可今天沈默存心打涂立个措手不及,当然不能让他走了,必须趁热打铁,隔夜就不灵了!便一脸关切道:“涂大人病了,就赶紧回去看医生,您放心这里有我,我会帮您向皇上说明的。”
  “啊,你不走啊?”涂立一惊之下,险些露了馅,赶紧‘哎呦哎呦’的掩饰起来。
  “涂大人病糊涂了。”沈默笑道:“我又不闹肚子,为什么要回去。”说着朝那小太监一拱手道:“皇上传召不敢怠慢,劳烦公公照应一下涂大人,下官先走一步了。”
  这话合情合理,小太监自然答应。见沈默往外走,涂立终于慌了神,一把冲上前,拉住沈默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他终于知道,别想拦下沈默了,只好先跟上再说。
  “您肚子不疼了?”沈默戏谑道。
  “比起见皇上来,这点痛算什么!”涂立面目狰狞道。
  第六四七章 八百两
  沈默和涂立在长长的回廊下,一前一后往紫光阁行去,但让人稍不习惯的是,走在前面的竟然是四品的沈默,三品的涂立反倒跟在后面,或者用个‘追’字更确切。
  但沈默毕竟年轻腿脚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涂立气喘吁吁也追不上。
  涂立最终忍无可忍,看看前后无人,低喝一声道:“站住!”
  沈默倒是听话,步子一停,一下就站住了。涂立反应不及,猝然撞在他背上,哎呦一声,就捂着鼻子坐在了地上。
  沈默赶紧转过身来,去扶涂立道:“涂公,您没摔着吧?”涂立被他拉着起到一半,看上去就像给沈默跪下一般,紧紧反握住他的手,一脸乞求道:“沈大人饶命!”
  沈默四下看看,见远处有太监望过来,赶紧低声道:“先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涂立竟迅速领会了无赖大法。他也真是急了,竟紧紧拽住沈默官袍的革带,让他不敢挣脱——要是把腰带弄断了,那可真没法见人了。
  沈默心说,真是现世报啊,这么快就还回来了,只好叹口气道:“我俩也算是老交情,而且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严党的核心人物,放过你也不是没可能。”
  涂立面上露出希望之色道:“你真的可以放过我。”
  “前提是,你不能继续庇护严世蕃。”沈默说完,叹口气道:“我并不是一味认死理之人,也不想对任何人赶尽杀绝,但事情闹到今天这步,绝不能无果而终,否则我还有何颜面,再穿这身御史官服?”
  ‘你怎么这么二啊……’涂立心中狂呼,面上表情数变,最后才咬牙道:“我得让到哪一步,你才能满意?”
  “得证明严世蕃有罪,”沈默垂下眼皮道:“得让他受些惩罚才行。”
  “什么程度的处罚?”涂立问道:“杀头、徒刑、流放、罢官还是罚金?”
  “我也不让你太难做。”沈默道:“只要说得过去就行。”
  听说让自己看着办,涂立终于松口气,道:“多谢沈大人宽宏大量!”
  沈默苦笑一声道:“要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不会让涂公如此难做。”说着朝涂立深深鞠躬道:“给您赔不是了,这下总该起来了吧?”
  涂立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膝盖的土,一边道:“沈大人是厚道人啊。”危机解除。他的思维也恢复了正常,开始寻思事情的来龙去脉,心说沈默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从那么多账册中理出头绪来,定然是有高人背后相助。
  在他看来,那‘高人’的身份确定无疑,就是徐阁老等不及想上位,所以才策划了这场事件,无论是邹应龙的先期上书,还是沈默的后期跟进,都是出自徐阶的授意和指点。
  如是一想,他不禁暗笑徐党的妇人之仁——如果沈默在面圣时才发作,事情将无可挽回,不仅严世蕃等人,就连他自己也得抄家砍头,严党难免树倒猢狲散。可现在,沈默竟然要放自己、放严党一马,实在是糊涂的很……难道还以为自己会感激他吗?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地,他还是得满脸感激的。
  唯恐沈默再改变主意。涂立便赶紧与沈默到了紫光阁前。
  值殿太监见他俩终于来了,埋怨道:“怎么磨蹭了这么长时间,竟要让皇上等。”两人陪着笑道歉,又递了个五两银子的门包,那一贯见钱眼开的死太监,竟仿佛被调戏的处女一般,一脸愤怒的瞪他俩道:“请不要侮辱咱家的人格!”
  沈默两个对视一眼,心说:‘看来是嫌少了。’便又加了五两,那太监的表情极其精彩,心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一跺脚,满脸肉痛道:“好意咱家心领了,这会儿没人敢拿钱了。”说着转身进殿道:“我给你们通报去。”
  太监不贪财,那真像猫不偷腥一样稀罕,让沈默两个顿感错愕,尤其是涂立,心中呻吟道:‘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一个个都发神经呀?’便开始祈祷老天爷,千万别再让他看到皇帝的黑脸。
  老天爷仿佛真听到了他的呼声,于是……在他和皇帝之间,挂起了一道珠帘。
  嘉靖帝没有让两人同时进来,作为案件主审的涂立第一个被唤入大殿,大礼参拜之后,他对着珠帘后的皇帝道:“臣刑部左侍郎涂立,奉旨调查工部尚书严世蕃是否贪渎一案,今日已有结论,特来禀报皇上。”
  嘉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不带感情,道:“什么结论?”
  “回禀皇上……”涂立早就打好腹稿,此事缓缓说出来道:“臣等调查三大殿工程。发现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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