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
“还有香气?”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嗯,”裕王点头道:“非兰非麝。接近檀香,但要好闻十倍。”
听他如是说,嘉靖突然心中一动,闻道:“这前后,你府上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之前没有什么事儿……”裕王小声道:“之后倒有点事儿……”
“说!”嘉靖就不喜欢他这个优柔寡断劲儿,这副熊样当皇帝,怎么镇得住场面?
“就是那晚之后不久……”裕王红着脸,声如蚊鸣道:“儿臣的那位侍姬,便被府中女医诊出,已经有了身孕。”
声音虽小,却如春雷般在所有人耳边炸响,满座的官员一下子都呆住了,神情凝固片刻后,才变幻各异起来,有人惊、有人喜、有人激动、有人慌张,有人错愕,有人恍然,呈现出不同人对这个喜讯的不同感受。
嘉靖是十分开心的,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语气轻快的埋怨道:“这样的消息,怎么不早点禀告朕呢?”
“那时时间尚短,儿臣怕不准,所以又等了一阵子,”裕王赶紧道:“今早刚请太医看过,确定真是有了,才敢跟父皇禀报。”
嘉靖也仿佛放下了极大的心事,颔首笑道:“好好,这几年你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朕也看着心急。”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冷漠的皇帝,而是个普通的父亲,言语间洋溢着温暖的人味儿。
裕王的眼泪刷得就下来了,哽咽道:“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呵呵,”嘉靖的眼眶竟也有些发红,深吸口气道:“这是好事儿,掉什么泪?”赶紧岔开话题道:“你方才说。有身孕的是个侍姬?”
“是……”裕王早有说辞,道:“民间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儿臣的正妃一心向佛,儿臣不好打扰她的清修……只好在侍姬中,找那品行端庄,有宜男之相的……儿臣荒淫了,请父皇恕罪。”
“这话说的,就是寻常人家,传宗接代都是大事,何况咱们天家。”嘉靖今天双喜临门,心里高兴,一摆手,大方道:“都有了你的孩子,就给她个名分吧,还有别的什么女子,一并报宗人府吧。”
“多谢父皇!”裕王大喜道。
这厢间,父子相谐,其乐融融。那厢间,景王的脸色可不好看了,他现在的心情,比方才要恶劣十倍百倍!一直以来,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自己有后、而裕王没有,现在唯一的优势也可能被扯平了,只能回到起点比大小了——虽然自己仅晚生一个月,可永远都排不到老三前头去,在那些食古不化的大臣眼中,立长不立幼的观念根深蒂固,怕要凶多吉少了。
景王是越想越害怕,只觉恐惧蔓延全身,汗水湿透衣背,竟想要挑衅老三发泄一下,却被袁炜那严厉的眼神适时制止。毕竟是多年的师生,老师知道学生浮躁脾气,学生也看懂了老师的眼神,别着急,咱们还没出招呢!
这会儿的功夫,大臣们已经消化了接连的‘惊喜’,大都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道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且大都老奸巨猾且饱读诗书,从‘大楚兴、陈胜王’、到‘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天降谕旨的把戏已经烂大街了,谁要是信以为真,那真是把官当到狗身上,把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但为什么老套的把戏一再上演,却还屡屡得手,从没被拆穿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人需要,有人愿意信,于是它就是真的了。历朝历代的皇帝,没有不喜欢祥瑞的,因为这玩意儿是所谓的‘吉利之物’,被认为是上苍对于国泰民安、形势大好的表彰,是世逢有道明君的佐证。翻开哪位帝王的起居注,都会看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于某处得祥瑞献之,上奉于太庙告诸祖宗’之类的记述,但像嘉靖朝这么多、这么频繁的,却是极为罕见的。
仅嘉靖三十七年,据礼部上报,各种等级的祥瑞,便达一百余次,平均三天便发生一次,若不是皇帝对此有近乎偏执的热爱,显然不用这么频繁……
嘉靖皇帝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位至尊虽然聪明绝顶、少有人及,却是真心实意的相信‘祥瑞’,因为他出生在湖广安陆,该地素有信鬼的传统,几乎家家烧纸,户户拜神。嘉靖的父亲兴献王生前,也是疯狂的迷信道教,在王宫中广蓄道士法师,嘉靖从小耳濡目染,对神仙之说根深蒂固的相信。
而且很重要一点,自从成祖后,大明朝的历代皇帝都不长命——仁宗享年四十七岁;宣宗、英宗仅三十八岁便驾崩;代宗三十岁;宪宗四十一岁;孝宗三十六岁;武宗三十一岁……另外他爹献皇帝,也只有四十四岁,合着多少代皇帝了,都没有活过五十岁的,而且寿元有逐年下降的趋势。加之朱厚熜幼年体弱多病,对死亡的恐惧,始终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如此偏执的修道,并不是为了白日飞升,当神仙哪有当皇帝过瘾?他只想要长命百岁,摆脱家族短寿的宿命。而且他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因为今年他已经五十七岁了,突破了仁宗以来的死亡线,正向开国的两位皇帝逼近。他坚持认为,这是自己刻苦修炼的结果,也就更加的坚定了修炼的决心。
虽然自己有坚信的理由,但想要说服别人,却不能道哉,所以他需要各种‘天降祥瑞’,来向身边人和天下人说明,自己是对的,这世上是有神仙的!你们不许再阻拦我修炼了!
不管怎样,皇帝最大,他相信就是真的,所以大臣们也都相信了,不敢怠慢,马屁赶紧拍上,‘天书颂’、‘天书赋’、‘天书论’者盈于廷,也有将裕王与嘉靖一起拍的,说‘君是圣君,故天降神瑞,王是贤王,故神瑞降于庭’;还有那大胆的,将裕王未出生的孩子也拍上了,说此子生具异相,必非凡人云云,其含义之露骨,让人纷纷侧目……但这么直接的马屁,却让嘉靖微微颔首,竟然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
景王在那边都要抓狂了,一个劲儿的用眼神催促袁炜道:‘你倒是抓紧啊,再晚的话,人家就该直接立太子太孙了!’
袁炜点点头,示意他稍安毋躁,这才对一个同党比划了个暗号,那同党赶紧大声道:“袁大人,朝野公认您的文章数第一,怎么到现在,还没听到您的妙文呢?”
这人声音比较大,立刻把大殿中的注意力,全都引到袁炜身上去,连嘉靖皇帝也道:“对啊,朕怎么觉着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袁爱卿还没作文。”说着打趣笑道:“莫不是当了阁老,就端着不作了?”
“为臣不敢。”袁炜赶紧起身道:“为臣不敢有丝毫骄傲。”
“那就作文给大家听听,”嘉靖笑道:“朕可等着呢。”
袁炜却抬起头道:“皇上,微臣有比文章华美一万倍的东西,要呈献给陛下!”
“哦?”嘉靖饶有兴趣道:“什么东西?你知道,朕最讨厌别人卖关子了。”
“是。”袁炜道:“前些天,微臣听景王爷说起一件事……”大殿中安静下来,只听他道:“说他的封地德安,突然出现了一头神兽,脚踏祥云,从天而降!”
‘妈的,这下有好戏看了!’这是所有人听完袁炜这话的第一反应——祥瑞对祥瑞、无耻对无耻,就看谁更祥更瑞更无耻了!
接着,便听景王爷大声嚷嚷道:“是啊,父皇,儿臣已经命人生擒了运到京里来,但怕是什么怪东西,污了父皇的眼,所以暂且关在京郊皇庄,昨日邀袁阁老并几位饱学多识的大人去看,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嘉靖问道。
“麒麟!”景王面红脖子粗道:“是嘉瑞之首,最顶级的祥瑞!”祥瑞分五个等级,最高等叫嘉瑞,又叫‘五灵’,分别为‘麒麟、凤凰、龟、龙、白虎’,麒麟身为最高层的祥瑞,那可是太了不得了,自古就有‘麒麟现,圣人出’的说法!
“什么,麒麟?”嘉靖一下子又不淡定了,两眼放光道:“快快请上殿来,让朕和百官鉴赏一番!”
一看嘉靖如此心痒,景王暗暗得意的瞟一眼裕王,心说:‘这回可压住你了吧?’
裕王也慌了,心说,要真是麒麟的话,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了,心里一害怕,目光不由望向了自己的五位老师,只见高拱的面色坚定如磐石,沈默依然带着如玉一般温润的笑,陈以勤一脸的无所畏惧,张居正满眼都是战斗的光,殷士瞻的眼神则向他传达着冷静和安慰。
裕王突然意识到,有这些人为自己遮风挡雨,什么时候都不用害怕。
第六五七章 麒麟
等了不一会儿,黄锦上殿禀报道:“皇上,那神兽已经运到西苑门外了,是否允许放进宫来……”
“好。”嘉靖道:“那就弄进来给朕瞧瞧吧。”
“是。”黄锦刚应下,却听一个声音道:“且慢。”众人循声问去,却见是新任翰林掌院有话说。
“沈爱卿还有何事?”嘉靖笑问道。
“启奏陛下,麒麟现世,乃千古难逢之盛事,必得盛典相迎。”沈默正色道:“若是乱了礼数,会让天下人笑话,也会让后世觉着,咱们大明朝无礼的。”
皇帝以礼治天下,当然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了,闻言点头道:“说的不错,那朕当用何种礼数相迎啊?”
“这……微臣就不知了。”沈默苦笑着朝群臣拱手道:“小子才疏学浅,不敢妄言,请诸位大人有知道的,不吝赐教。”
对于一干饱读诗书,喜欢闲扯淡的大人们来说。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话题了,便开始热烈讨论起来。肃穆的大殿一下子成了菜市场,连皇帝都无可奈何,只能等他们讨论完了再说。
趁这机会。坐在沈默边上的张居正,笑道:“你这是缓兵之计吧。”
沈默笑着点点头,看看唯一没有参与讨论的徐阁老,收回目光道:“缓一缓,让大家都想想,会想明白很多事的。”
张居正没注意他在看谁,所以也不知他什么意思,便自顾自的问道:“你说,他们能弄个什么出来?”
沈默又看看老神在在的袁炜,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顿一顿,补一句道:“除非他能弄来真麒麟……”
“还真难讲哩……”张居正道:“据说当年郑和下西洋,曾从榜葛剌国带回过麒麟来,之后南洋诸国,又有数次进贡;如果我了解无误的话,最后一次应该是正统四年,离现在已经一百好几十年了吧……”说着语气忧虑道:“会不会,他们又去榜葛剌国弄了头麒麟回来?”
“你说的那个麒麟我知道,”沈默轻声道:“其实不是麒麟,而是一种长脖子的鹿,不过当今圣上最崇拜的成祖爷认为那就是麒麟……”俗话说‘凤毛麟角’,比喻极其稀少,所以虽然古籍上一直有记载,但谁也没见过真正的麒麟是什么样。
后来郑和下西洋,见到了长颈鹿,当时就激动了。因为据古籍的描述,麒麟高丈二、身子像麇、尾巴像牛、蹄子像马、通体覆盖着金色的麟片;头顶是圆的。上生有角、戴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
郑和看那长颈鹿,个头足够、体貌特征也吻合——鹿身、牛尾、短角,身上的黄棕色斑纹、远看很像身披金甲!而且他发现,这大家伙性情十分温和‘有蹄而不踢人,有角而不触人’,可不正是仁兽嘛!
于是郑公公据此断定,此乃麒麟也,便派人千里迢迢送回北京。成祖虽然感觉这麒麟的模样怪怪的,但人都说‘盛世出麒麟’,他正需要这玩意儿来证明自己统治是合法且英明的,所以也就认下了,还命人画了像。
对这段典故,两人知之甚详。便听张居正道:“据说宫里是有画像的,到时候一比对,想要反驳的话,就比较麻烦了。”
“也还好吧,”沈默淡淡道:“虽然那个长颈鹿,跟麒麟的特征都能对上了,但任谁看了。都会觉着差点什么……”他寻思下措辞,道:“应该是气势上的差别,麒麟应该是浑厚敦实的感觉,但那长颈鹿纤细修长,这一点对不上就差很多。”说着笑笑道:“其实这一点,当时人就有感触,只是皇帝喜欢,才将就着承认罢了……”
“那得仰仗辩才无碍的沈状元了。”张居正不负责任的笑道:“待会儿可全靠你颠倒黑白了。”
“我可没那本事。”沈默笑笑道:“这种事儿,还是大才子来说的好。”他现在要走沉稳肃穆的重臣路线了,这事儿跟他风格不符,于是给徐渭递了个眼色。
徐渭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沈默的表情,于是还以眼色,两人你来我往几次,沈默便把心意表达清楚,也许这就是默契吧。
嘉靖是喜欢清静的,最多能忍受半刻钟的嘈杂,时间一过,便用力敲击面前的铜磬,发出‘铛’地一声,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讨论出个结果没有?”嘉靖问道。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东拉西扯了很多,但心里都没底,唯恐说错了贻笑大方,非得先找个高人问问再说,最后都望向徐渭道:“徐大人,您是公认的大才子,必然知道该用何种礼数吧?”
“嗯。”徐渭毫不迟疑的点点头道:“当然。”
“爱卿请讲。”嘉靖道。
“是。”徐渭清清嗓子道:“圣上需斋戒沐浴,燃香跪拜,行三叩九拜之礼。亲读祝文,而后奉之于正宫,每日早晚参拜……”
嘉靖一听就不乐意了,但面上不能有丝毫不满,仍然笑眯眯道:“徐爱卿,你确定这不是祭先祖先宗之礼?”
“当然不是。”徐渭道:“伏羲帝乾原见麒麟,周文王岐山见凤凰,始皇帝东海见神龟,行得都是这种礼。”
那边的袁炜一听,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能抬高他这边祥瑞的地位,何乐而不位,于是也附和道:“麒麟者,五灵之首,千年难见,皇上确实应该效法祖先,重典相迎。”沈默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直乐,暗道:‘这个老袁还真听话,挖个坑就乖乖往里跳。’
嘉靖虽然喜欢祥瑞,但喜欢的是那种喜庆劲儿,可不是弄个祖宗回家供着。你麒麟再厉害,难道比我真龙天子的地位还高?我还得给你三叩九拜?以后宫里你第一。我第二?皇帝当然是不乐意。
见大臣们都等着自己发话,嘉靖看看左右,问自己的首相道:“徐阁老怎么看?”
便见徐阶眯着眼睛,缓缓道:“臣观史书,天子获麒麟的记载不在少数,但记述芜杂,真假难辨,所以臣以为,这种事儿还是慎重些好,以免闹了笑话……”
“阁老这话有失推敲吧。”见首辅的态度暧昧,袁炜不得不出声道:“我等都是圣人门徒。孔夫子著《春秋》,以谨严著称,绝不语怪、力、乱、神,那些讹传幻化之事,但春秋上就明确记载着‘鲁哀公西狩获死麟’!孔子见而泣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之。’”
既然这麒麟是他弄出来的,袁炜自然早做了万全的准备,继续猛攻道:“且不说孔夫子见麟而生,见麟而逝!也不说其后历朝历代都有记载!单说本朝,三宝太监下西洋,为成祖爷带回来麒麟,成祖皇帝龙颜大悦,并重赏了进贡的番国使者,这都是在我朝典籍中明文记载的,阁老怎能说,没有麒麟呢?”
他的攻势咄咄逼人,说辞有理有据,不容反驳,让徐阶的老脸有些挂不住,沉声道:“袁大人,老朽只是说自己不知道,并没有否定什么……”
任谁都听出徐阶语气中的不满之意,但袁炜是那种天老子老大、我老二的性格,一时占了上风,哪能就此罢休,逼视着徐阶道:“那现在,首辅大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