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斗倒严党集团,无异于愚公移山,回首十五年的种种艰险,徐阶终于可以说,从今天起,我徐存斋问心无愧了!
虽然来的迟了,但正义终归是正义,是可以温暖人性的火种。
严世蕃死了,严党树倒猢狲散,纷纷改换门庭,来徐阶府上磕头送礼,希望能躲过这一劫。
但徐阶已经撕去了温柔的伪装,隐忍的越久,爆发时的破坏力也就越大,他根本无意宽恕任何一个严党分子,在严世蕃死后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他就连续罢免查办了二十多名严党成员,到年底时,几乎肃清了严党在北京、在地方的所有力量,根深叶茂、死而不僵的大明第一大奸党,就此被连根拔起,彻底成为了历史。
在这个过程中,徐阶性格的冷酷一面尽显无遗,虽然没有再杀一个人,但至少上千个家庭的命运,被彻底的改变,原本高高在上的一个阶层,全都零落成泥碾作尘,没人任何人能够阻挡!
更让人感到恐惧的,是在对待严嵩的态度上……因为严阁老并未参与谋反,而且还因为极力反对,被严世蕃囚禁在南昌的府中,还是东窗事发,江西按察使带兵攻陷了严府,才把老头子救出来的。
嘉靖这时候,也不会再跟严嵩念旧情了,根本不管不问,任由徐阶处置。
许多人都建议,父子相连,直接把严嵩抓进京城杀了,这是最符合法典的。但徐阶不答应,他说严阁老已经八十多了,为国为主尽忠那么多年,可以法外开恩,留他一条性命,只消把他削职为民,让他回老家养老去吧。
当时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徐阁老厚道的表现,但后来有人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因为后面的事情证明,徐阶对严嵩的惩罚,正是让他活下去……
严嵩写信给嘉靖,说自己年迈体衰,身边不能没有儿孙照顾,既然陛下开恩,还给我留了个孙子,就请把严鹄送回来侍奉我吧。对于这个,嘉靖是无所谓的,便写条子给内阁,希望徐阶酌情处理。谁知徐阶说,严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必须要先服刑,待刑满之后,才能回乡。
严鹄被判发配辽东十年……十年啊,谁信老严嵩还能坚持十年?这分明就是不想让严嵩再见到唯一的亲人。
这还不算完,除了罢官之外,徐阶还命令刑部派钦差去南昌查抄严府,那里才是严家真正的宝库,金银财宝、古董字画有多少呢?光查抄就用了一个多月,写成的清单有一本书那么厚。
已经穷途末路的严嵩,在万般无奈之余,提出了最后的要求,希望能留一些财产给自己,好让他养得起佣人。
虽然抄家官员是徐党的人,但谁能拒绝一个耄耋老人的可怜请求?便答应代为转奏。
很快批复便下来了,不许!
有官员看不下去,为严嵩求情道:“他现在不过是个可怜的老人,阁老请慈悲为怀吧。”
“当蒙古人的铁骑踏遍京畿,百姓请朝廷出兵救援时,他慈悲为怀了吗?”徐阶的回答冰冷而毫不留情道:“害得千千万万个家庭一无所有的人,没有资格要求慈悲。”
于是严嵩只能孑然一身,回到了分宜老家,只能指望家乡父老收留了。好在严嵩在老家的名声还不错,地方官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生活勉强也能过得去。
事情至此,一般就该结束了,因为对政敌打击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但徐阶还嫌不够,年底时,他为分宜换了位新长官——壬戌三子之一的张翀。壬戌三子因为弹劾严家父子而获罪,现在严家父子倒了,自然也就免罪起复了,这是合情合理的,可将张翀复出的第一站,放在严嵩的老家,就太不厚道了。
分宜的百姓听说是壬戌三子来分宜了,这才知道徐阁老并没打算放过老严嵩,谁还敢再跟他来往,更没人敢接济他,仅剩的几个仆人也纷纷落跑,唯恐再跟他沾上关系。
于是严嵩的日子一下子难过起来,甚至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最后只能搬进宗族祠堂,靠吃祭祀祖先的供品度日……常常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甚至饿极了,还得上街去乞讨。
倒让原本气势汹汹而来的张翀,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任凭他苟延残喘下去。
到这时,很多人才明白,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死亡,而是将他曾经拥有的一样样夺去,让他在绝望中等死……
第七一零章 礼部
嘉靖四十二年深冬。转眼间,沈默到礼部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和上司同僚间,相处的极为融洽。
其实想不融洽都难,因为礼部尚书严讷和左侍郎李春芳,都是朝廷有数的老好人,加上沈默这个向来好脾气的右侍郎,有这三位堂官坐镇,一时间礼部上下一团和气,被京官们称为‘菩萨满堂’,虽有戏谑之意,却也着实成了中下层官员向往的地方。
当然,礼部能一团和气,也跟其职责有关——大体可分三部分,一是负责考吉、嘉、军、宾、凶五礼之用,这也是礼部之名的来由;二是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三是负责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都是些斯文至极的事情,所以才能保持心平气和。
要是换成负责全国工程的工部,或者负责钱粮收支的户部,或者负责全国刑名的兵部;负责官吏任免的吏部;负责全国军事的兵部,再或者专门告状弹劾的都察院……你就是想心平气和。也不可能啊。
在礼部的三大块事务中,严讷总揽全局、主抓‘礼’仪,这也是礼部工作的重中之重,可不小觑这些后世看来无用的东西,因为在这个年代,礼,是立国之本!
《礼记》云:‘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治政安君也’,师服云:‘礼以体政’;孔子说:‘为国以礼’;晏婴说:‘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左传》引君子曰:‘礼经国家,定社稷’;女叔齐云:‘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荀子云:‘国之命在礼’。
可以说,以礼治天下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坚信‘国之治乱系于礼之兴废’。所以荀子说:‘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
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智勇,以功为己。’按沈默的理解,便是以礼为纲,可以建立稳定的社会秩序。使人们懂得贵贱、尊卑、长幼、亲疏有别,并要求人们的行为符合他们在家族内的身份和社会、政治地位,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行为规范,这就是礼。
所以说,礼和礼治,是这个儒家社会的构筑基石和行为准则,而礼部,作为管理和践行一国礼制的最高部门,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也正因为礼部尚书,都精通一国礼法,并有丰富的礼治经验,所以才会成为入阁为相的前提条件。
所以说,在袁炜病故,内阁独相的形势下,严讷几乎一定会成为大学士的,因此袁部堂于公于私,都不大过问吏部的日常事务了。
至于二把手李春芳,负责的是对番邦与外国的交往,这差事也算是礼的一部分,勉强称之为‘外礼’,但大明泱泱大国。向来只把眼睛放在自身,所以其重要性与‘内礼’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是不受重视的。但因为袁炜死后,李春芳变成了青词写得做好的一个,皇帝须臾离不开他,所以也只能象征性的领了这差事,但真有外事的话,还是得拜托沈默帮忙。
剩下的,都是沈默的差事,或者说,几乎礼部的所有事务,一下子都压在他肩上。除了要管理包括国子监、庶常馆、各级州府县学在内的全国学校机构、各级科举考试外,他还兼着翰林学士……沈默本想辞去此职,但严讷不接,李春芳也不接,都让他能者多劳。
沈默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都是懒极了的翰林官出身,信奉的是那套无为而治的黄老之道,至于自己,虽然这几年没干正事儿,但早年间毕竟挣下了‘干吏’的名头,又在南巡中大大出彩,这次落在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小长工进了地主家,不用你用谁去?
如果仅这些也就罢了,沈默闲了这些年,早就浑身骨头松了,何况下面还有那么多的司、厅、局。有的是郎中、主事、员外郎听他调遣,何必事事亲躬?恰好他的长处就是调配指挥,无论多繁冗的差事,都能层层剥茧,条理清楚的分配下去,就是事情再多点,也不耽误回家吃饭。
但这并不说明沈默心里就不烦,恰恰相反,他最近比较烦、很上火,极憋闷……只是从不挂在脸上罢了。而他烦恼的源泉,则来自一个曾经崇高无比,现在却屈居在礼部门下的衙门——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族属籍和纂修玉牒的衙门,专管皇族宗藩事务,洪武三年,沿元制设大宗正院,二十二年改名宗人府。设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并正一品,由亲王充任……顺便一提的是,后来的成祖朱棣,只能在其中担任右宗正,才能排到老三。就知道其最初的地位有多显赫了。
但不要崇拜它,它只是个传说,经过了靖难之役,当年的右宗正当上了皇帝,而原本的皇帝朱允炆则下落不明,皇族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监视提防、打压钳制。所以此时,宗人府这样一个地位崇高,可以号令皇族、甚至对皇帝指手划脚的机构,自然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定要大加削弱的。
从朱棣开始。历代皇帝先是取消了亲王领宗人府事的规定,改由勋旧外戚领宗人府事;后来更是直接将宗人府归于礼部管理,彻底将这股超然的势力消弭无形。
这下皇帝是放心了,可礼部的堂官们就闹心了……宗人府管的是什么?宗室啊!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各个都以天潢贵胄自居,脾气大、架子大,火气更大——因为经过百多年条件优渥的繁衍,宗室人数已经是开国时的好几千倍了,可国家还是得奉养啊,对财政的压力之大,甚至超过了军费。
换成谁当皇帝,都想在这件事上,日朱元璋的先人板板,哪怕那也是他们自个的先人,这狗屎政策实在是太狗屎了,更不行的是,再狗屎它也是祖制,想改没门。
所以历代皇帝和他们的大臣,都致力于削减这方面的开支,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削藩,但可以零敲碎打、积少成多啊。比如说,只要亲王、郡王无子,一死就会除藩,犯了罪也会被直接贬为庶民除藩,甚至连正常可以继承王位的,都会无故拖延数年,因为手续没完成,就不用发俸禄……至于连没有封地的奉国、镇国、辅国将军和中尉们,就更加没有保障了,拖欠苛扣禄米的事情时有发生,换了谁都得怨气冲天。
说句实在的,现在宗人府,就是给宗室们出气用的撒气桶,每天都有人在那里拍桌子骂娘,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甚至要死要活。偏偏你还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笑着赔不是。哄着这些爷,闹心程度堪称天下衙门一绝。
这么有碍和谐的部门,自然不能放在礼部衙门里,所以宗人府并不在东江米巷中,而是被发配到宣武门以南的菜市口南大吉巷胡同里,可谓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此惹人厌烦的差事,严讷和李春芳二位‘仙长’自然不会去管的,欺负沈默初来乍到,不由分说便交到他肩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又是初来乍到,沈默只能苦笑着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勉强也能应付过去。
不过总体来说,在当时满朝风声鹤唳,官员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这三位仁厚长官,为礼部官员撑起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使他们不论原先派别,都得以躲过徐阁老的大清洗,确实是人人羡慕的世外桃源。
但有道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到了腊月里,沈默还是被拖入了风口浪尖,‘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同年好友、告发伊王的功臣林润。
因为一切都坐在明处,嘉靖没法贪污他的功劳,加之他与沈默同年,自然也是徐阁老的学生了,所以在大清洗后的大提拔上,素有直名的南京右佥都御史林润,竟被廷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为言官系统的三把手……顺便提一句的是,邹应龙为右副都御史,还在他之下。
得以进阶高位,林润士气大振,进京后不久,便上了一道《议宗藩禄米疏》,此疏一大白于天下,就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这道奏疏的大意是:‘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日宗室繁衍,岁禄不继,宗藩禄米所支比过去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一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将军至五百余,中尉、仪宾不可胜计,举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所增之数又不难推知。’乃是直接向宗室藩王开炮,直指天下第一大弊!
究竟这弊病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呢?‘计天下财赋每年供京师粮食四百万石,而各处王府禄米多达八百五十三万石,超过供京师之粮一倍以上。如山西存留米为一百五十二万石,禄米则为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三千石,王府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以此二省论之,即便田赋粮全征,也不够供王府禄米之半,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因此形成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至不能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有司困于难供,宗藩苦于不给。于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也就是说,国家的全部收入,要有大半供给王府,而御用、吏禄和军饷这些国家开支的传统大头,却只能在剩下的一半中权宜,国家怎能不疲敝至极呢?
但如何解决呢?林润说‘臣以为宜令大臣和科道集议于朝廷,然后颁论诸王,示以势穷弊极,不得不通之意。令户部全计赋额,以十年为准,大约兵荒、蠲免、存留费用几何,王府增封几何,禄米及诸费几何,令宗藩晓然,知赋入有限,而费出无穷,共陈善后之策,然后通集众论,请皇上定夺,以为万世不易之规。’
他也没有好办法,建议大家凑到一起开会解决……
嘉靖也许是被宗室摆了一道、险些连命都丢了,也想狠狠治治这帮蠹虫,所以便将林润的奏章明发朝中,命百官进行讨论,看看谁有什么好办法。而那厢间,宗室藩王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纷纷派人进京活动,坚决抵制这种不可饶恕的‘倒行逆施’。
而宗人府作为连接朝廷与宗室的纽带,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处在十分微妙的境地中。
这几日,沈默已经接连接待了十几波皇室宗亲……没有皇命,藩王是不得离开封地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把子弟派到京城来奔走联络。这些世子爷普遍脾气不好,见不着正主只好拿宗人府的官员出气,肆无忌惮的打骂羞辱,唯恐事情闹不大。
没办法,沈默只好亲自出面,安抚这些大爷们,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听戏,这才没被烧了衙门。
“少宗伯,这样下去不行啊,”跟着沈默来到礼部,已经升任员外郎的王启明,愁眉苦脸道:“那帮爷们儿太能花钱了,这才几天啊,咱们的招待费就已经见底了。”
“钱的问题不用操心,”沈默手捧着个怀炉,目光盯在一本账册上,漫不经心道:“先把这些大爷们稳住了才是第一。”
“怎么,您老又要自个掏钱垫上?”王启明可知道,这位家里太有钱了。
“想得美,我家里已经不做生意了,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哪有余粮打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