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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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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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十果然已经吃得微醺了,见到柳知恩来,便笑道,“这孙子回来了,可是来我们这撞丧钟的呢?我就说,徐姑姑面上挺着,心里还不知多着急,日盼夜盼,就盼着你回来吧!”

    这宦官们私底下的称谓和对外也不一样,宦官们私下称呼当红得宠的大太监,都称呼为‘爷’,而外官则称呼为‘公公’——也只有金字塔尖的那几个这么叫,不懂行的民间百姓,见了人都乱叫公公,有本分的宦官都是不敢应的。而宦官们称呼皇帝,那很直接,就称呼为爷爷,皇爷爷、万岁爷爷,都是这么叫的变体。而因为宫里妃嫔,对皇帝都是时常自称‘女儿、儿’的,所以宦官们私下会称呼亲近的妃嫔为姑姑。若是在宦官里没有一定的人望,马十还叫不出这个词来。

    柳知恩笑道,“这老十,你说话好难听,我久别重逢,特地来看望兄弟们,你说这话,岂不是寒了咱们的心?快自罚三杯再说!”

    说着,便把一旁桌上放着的油纸包拿来道,“这不是我打南京带回来的盐水鸭?可恶你这东西,拿了我的礼还这么不饶人,快,拆了下酒去。——这可是秦淮河老三馆儿里刘花魁亲手做的。”

    马十听了,不由笑道,“呸,就凭你,也能让花魁为你洗手做鸭?你撩起裤子我看看,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叫那根又长出来了么?”

    虽说这屋里多数人都知书,但一群工作压力很大的人聚在一起,说点荤笑话是最能活跃气氛的,一屋人都哄笑起来。马十压着柳知恩的肩膀,让他在自己身边挤了个位置坐了,“这回在南京,差事办得怎么样?没丢咱师兄弟的人吧?”

    “嗐,还不就是些小事。”柳知恩满不在乎地说,“也就是徐姑姑胆子小,这要是搁在别人头上,哪算个事。”

    冯恩虽然就在马十边上坐着,但却一直也没有说话,此时却道,“是徐姑姑心慈,忍不得百姓受苦。这宫里的娘娘们若是都和徐姑姑一样,那风气可就清正多了。”

    他受过徐循的恩典,自然向着她说话,不过一群太监多数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个没有受过权贵的欺压?闻言都是默然。过了一会,柳知恩才笑问冯恩,“不是去献陵么,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前一阵子是皇帝的万寿节,冯恩代表太后,和谒陵使同路去拜谒了长陵、献陵,顺道留在当地检修一下两座陵墓,尤其是献陵因为造得着急,还有首尾没收,他不免多费些心思,的确也是刚回来的。闻言笑道,“怪道马十骂你孙子,你说你才回来多久,怎么连我的行动都给摸清楚了,机灵不死你?”

    众人说说笑笑,过了一会,王瑾、金英从乾清宫下来,也就进来一处吃酒。——这同事间虽不说亲如兄弟,但彼此都是苦命人,且妃嫔争宠还有点意义,宦官争宠有何结果?因此大家的关系大致上还算得上和睦。柳知恩又是能说会道的,唤人去自己住处取来了大量土特产,都是南京苏杭一带的名物,众人拆开吃了,也有念南京的,也有念风物的,不多时便都是酒酣耳热,放浪形骸了起来。

    柳知恩心里有事,自然没有喝多,有意无意,谈起了现在东厂的刘用,“怎么就是他坏了事。”

    这刘用坏事的j□j,问什么人都比不上问同僚有用,皇帝身边什么都少呢,不会少人啊。这目击者可不就是这帮子大太监吗?再说,这也算是这一阵子的大事了,一听,都兴奋起来,有惋惜的,有不屑的,有冤屈的,七嘴八舌抢着说话。末了,还是马十一语道破。

    “这孙子就是倒足大霉了,一辈子的背晦全给赶到一块去了。”他半是感慨,半是惋惜地道,“内宫里的事,咱们谁不知道?可又有谁敢往里伸脚掺和?这孙子也不知被谁撺掇了,鬼迷心窍,就赶着趟地撞门送死来了——那天我就在爷爷边上,什么事看不清楚?爷爷早上脸色就不对,看了锦衣卫密奏,眉头就没松过。朝会以后,看了几封奏折,心绪更差了,自己认认真真批折子,批了小半个时辰……这时候刘用过来,把这事儿一说,还想勾着爷爷往下问呢,说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谁知道爷爷就听清了什么皇后、贵妃、庄妃……”

    金英也道,“可不是?爷爷一听说,就道‘什么,又起纷争了?怎么个个都不让我消停!’他一生气,刘用却倒胆怯起来,皇爷问了几句,刘用也答不到点子上,皇皇爷丢下折子就去永安宫了……”

    “唉,”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瞧着吧,就那几句话没说好,闹得皇爷脾气上来了丢了人,和皇后娘娘、徐姑姑闹别扭,事儿都这么大了,就是有人想保都保不住。——爷爷消气了,太后可没消气呢,指名道姓地要收拾他。”

    一语之差,转瞬间便演变成了性命之忧,各宦官也都是在这样的境地里服侍的,就是有和刘用不对付的,此时也是有些兔死狐悲,均都叹息起来。冯恩道,“不知他会是个什么结果,差事肯定是保不住了。若能落个守献陵,怕已是撞大运。”

    马十摇头道,“恐怕是难了,估计得——”

    他做了个砍头的动作,众人均都轻轻地抽了口气,却是无人反驳:此事是把四宫都给牵扯进来了,刘用的身份根本无法承担这个结果,除一死外,只怕已没有别的出路。

    席间热络的气氛,至此已是有些冷清,柳知恩正要出言时,外头又飞跑进一个小中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刘、刘师叔坏事了……刚范爷爷传信出来,说是后日让他在东厂私室凌迟……乾清宫所有使用人等一律须去观刑……”

    刚举起的酒杯,当地一声就落到了地下,一时间,这群全皇城最有权势的太监竟是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惊疑不定地互相对着眼神。

    而随着这个震撼性的消息浮上心头面上的种种情绪,到末了,也是渐渐地全都化成了一种很单纯的感觉。

    恐惧。

    皇帝几乎永远都不会不经审判就诛杀一名大臣,除非是大逆罪名,甚至不会轻易判死。对大臣,最残忍的处罚也就是夺职在家闲住——就算是出入朱紫,昂首上骧,就算是能和宰执大臣手拉着手说话儿,就算一般的官员见了面,也要陪着笑赶着称呼一声‘公公’……宦官也始终都是宦官,说穿了,也只不过是皇帝的一条狗而已!

    一个人心思不纯,‘君子敬而远之’,一条狗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就只配被打死吃肉!

    这顿酒,现在是没有多少人能喝得下去了。

    人群沉默地各自散去了,暮色沉沉的天空中,这一排屋舍渐渐地都亮起了灯火。空置着的一间屋子里,还能隐约听见压抑着的几声低泣——刘用的徒子徒孙,应该是也收到了消息。柳知恩和王瑾一道默默地走回了他的住处,两人进屋坐下,摸着茶杯,一时竟是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柳知恩才叹了口气。

    “真就是巧合?”他没头没脑地问。

    王瑾却是心领神会——这一阵子,因为永安宫出事,孙嬷嬷基本都没过来了,柳知恩现在,是代表徐循在问他的看法。

    “皇爷会如此反应,的确是巧合。”他低沉地道,“马十说得不假,你也知道那位爷,气头上顾得了什么。这又是家事,气性上来就去永安宫了,回来以后没多久就想明白了——也很后悔!”

    就像是想做宰相的人得培养出相应的风度一样,一个皇帝毛毛躁躁的,听风就是雨,怎么让底下的大臣们信任他对于政事的判断?如果皇帝没有雄心壮志也就算了,偏偏这又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自然更爱惜羽毛注意形象……可这事又把皇后拉扯进来,关注度更高,想捂住都得费点心思。想来,皇帝是没少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刘用倒霉就倒霉在这点上了——皇帝的错误,却必须得他来买单。

    听到王瑾说了这话,柳知恩心里就真正地松快了:他服侍皇帝这些年,也是很了解他的。既然心里后悔了,便不会不讲理地迁怒徐庄妃——这要不是庄妃当时几句话把他给堵回去了,让他在那么多人跟前把皇后骂足一炷香的话,此事现在只会更不好收拾。

    “现在外朝还没有风声吧?”他皱了皱眉,“归根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是吃饱了撑着为皇帝担心,只是这事把徐庄妃给卷进来了,他不能不去跟着操心——别又和贤妃事件一样,成了大臣们指桑骂槐的对象了。皇帝封孙贵妃,给了金宝,大臣们一句话也没说,为什么就顶着不让用贤妃嘉号?不就是因为以徐娘娘在南京的遭遇,她若得了贤这个嘉号,意思不就是当时闯宫的大臣不贤了吗?有了这个先例,以后在特殊时期,或是有危急情况时,皇帝要躲起来不见人只用印信,大臣是认还是不认?闯宫是闯还是不闯?

    不过,没有特殊的政治意义时,大臣基本也都懒得插手皇帝家事——又不是天子家奴,关注人家的后宅做什么。在柳知恩心里,这件事就是传扬出去了,顶多也就损伤点皇帝的形象和孙贵妃的形象罢了,坊间多出几本讽刺的戏码

116、和好

    屈指算起来;自从那天惹恼了皇帝以后;徐循已经有快一个月的时间没能得见天颜了。皇帝在后宫家事之外毕竟也是要上班的,朝廷大事;始终是占据他最主要精力的活动。这些请安、和好、处置穿插着慢慢地进展,到底也是用了快一个月的功夫。

    不过;徐循并没有提心吊胆足一个月;大概从柳知恩回来以后,她就没那么焦虑了。柳知恩了解皇帝,徐循又何尝不是?这件事既然皇帝自己后悔了;那她这边受到的惩戒也就不可能太大。如果想得美一点,说不定还是小惩大诫呢。——要是更美一点的话;指不定皇帝还会反过来给她赔罪……

    这最后一种可能;徐循自己也就是想想罢了,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没什么错,但也的确是伤害了皇帝的感情。她是皇帝的妃妾,在一般人家里顶多算是个有名分的姨娘,虽说不能提起两脚卖掉了,但说声休也就是能休掉的,不论她受了多少委屈,皇帝的感受那也不是她能随便伤害的——她伤不起啊!在整个后院里也就是正妻能真正和皇帝吵架,真正地互相伤害了。他们那才是平等的,是这个家的主人,她……她顶多算是个高级奴婢。

    徐循也不是自暴自弃、自轻自贱,她这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服自己她去给皇帝赔罪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就是她应该做的。——她这个人,本来演技就不好,要是赔个罪还不情不愿的,被皇帝看穿了心底真正的想法,那可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要和皇帝起冲突了?

    所以徐循就一直告诉自己:人家那是皇帝,九五之尊,天下都是他的。你家本来一无所有,要不是你服侍得他好,你哪有今日的荣华富贵?你自己名下的银两都有几千,就这还不算手势什么的,人家做事有没有道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你的夫主,你就该无条件无原则地服从他、支持他,但凡有一点自己的心思那都是你没良心,不称职。

    当日反驳他,不就是因为心里的我字太大了,只想到‘我的’委屈,‘我的’不容易,没想到皇帝的情绪?即使为了自己在宫里的立场考虑,说了那番话出来,心底也该是战战兢兢地,愧悔自己不能顺从夫主。她怎么还能说出最后一句话呢?这最后一句话不是明摆着会伤了主子的心吗?

    是该道歉、该赔罪的,是不该有气的,现在皇帝还肯让她去乾清宫,就说明皇帝宽大为怀不和他计较,徐循也用不着和别人比较,那都是恶德,她就该一心一意地干好本职工作,好生服侍皇帝为上。这一次犯的错误,皇帝若能让它过去,她就更要感激他了,日后当舍生忘死地服侍他,才不枉他所代表的天家给徐循花费的这么多银两。永安宫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徐循值得了那些钱吗?她的服务得对得起这个价。

    几个嬷嬷给她打扮的时候,徐循就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地说服自己,好容易把这口气给理顺了,自己打从心里认可了这条思路了。几个嬷嬷也就把徐循从头到尾都给装点一新了。

    其实说起来,徐循也没有打扮得特别华丽,第一现在周年没过,第二,徐循过去乾清宫也是有点去请罪的意思,并不适合打扮得太夸张。不过,她身上的每个细节都是被嬷嬷们下过心思的。穿的天水碧的罗裙——皇帝亲自夸过适合徐循的颜色,万字绫掐边的白绢袄子外头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纱褙子,天气热了,就这么穿正好。

    虽然看似朴素,但裙子不是宽大的马面裙,而是软料垂坠,纱褙子更接近宋代的样式,松松的拿勒帛勒住,把徐循纤细的腰身给显出来了,走动起来裙子晃动荡漾,就和一泓水穿在身上似的。显得整个人又素雅又苗条,还有些纤纤细细惹人怜惜的意思。

    至于妆容,也是李嬷嬷亲自慢慢给描摹出来的,连一根眉毛都画点心机进去。眉形没有挑太高,太高虽然精神,但也显得整个人太伶俐,脸上胭脂也没怎么上,嘴唇上就涂了黄豆大一点淡淡的胭脂,几乎和本色融为一体。粉上得很均匀,却不厚,越发显得徐循的脸蛋和鸡蛋白似的,嫩嫩得让人想捏一把。李嬷嬷还拿玉棒点了胭脂,在手心里碾得都快看不出来了,然后于徐循双眼下方轻轻地滚一滚。——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哭过似的,雨打荷花、露沾海棠,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韵味。

    首饰那也都是精心挑选的,为了这一天,嬷嬷们估计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徐循在那郁闷的时候,她们早都给把徐循的赔罪装给设计出来了,虽然没拿徐循本人试过,但搭配起来确实浑然天成,也不知私下是试过几回了。徐循虽然没什么心思去留心修饰,但揽镜自照一番,也觉得自己好像比平时更漂亮了点,看起来还真有点楚楚可怜的。

    希望这能有用吧——虽然徐循是不太乐观的,说穿了,都在一起六年了,再多的新鲜感也会消磨,与其指望打扮上打动皇帝,倒不如端正态度,把自己的后悔给表现出来。

    徐循一路上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都想好了,进去以后先掉几滴眼泪,再扑到皇帝怀里声泪俱下地深刻反省,保证绝不再犯……先把自己贬到地底下去了,皇帝要把她扶起来也容易点。

    想法,是很美好的,决心,是很坚定的。

    然后,现实也是很残酷的。

    徐循走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正在案前读奏折。因为多日没见,她跪在地上给皇帝行了大礼——也不知怎么搞的,都没看见正脸呢,就看到他的一双鞋子,徐循的感觉一下就来了,眼泪止都止不住,一滴滴地往下掉,全落在了金砖地上。连皇帝叫起的声音她都没听清楚,还是两个宫娥把她给扶起来的。

    扶起来以后,徐循也不想和皇帝互动什么的,她就是想哭。

    过去那一个月里,她不是不烦躁,但这份负面的情绪,更多还是出于恐惧,徐循也不是什么圣人,可以把功名利禄抛诸脑后。她又没有可以傍身的子女,在这种情况下皇帝的宠爱就是她安身立命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不去在意?就算这可能不大,但她也要去想想,万一皇帝就此不宠爱她了呢,万一皇帝再也不来找她了呢?

    现在看到皇帝了,这些担心很自然地就被她抛诸脑后,剩下的光有一种无穷无尽的,徐循难以自制的,本能的委屈。她也说不清自己在为什么委屈,没有个道理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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