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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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天亮-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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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跑去给他找治疗烫伤的药膏,然后抬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王大姐的话你听得一清二楚,对吧。”夏墨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我不想瞒他。
  “我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刚才我骗了你,对不起。”他说话永远都是这么直接。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今天下火车的时候,我遇到了你的一个学生。她好像也叫井井。”
  “我知道了,”夏墨说:“她也叫林井井,是我第一届的学生。”
  他没再多说,可是我却有很多事情要问。
  “你是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我们上次见面之后的第三天,我忽然觉得眼前的物象模糊。去医院,医生
  说我车祸的后遗症有了要发作的迹象。果然不久以后,我就瞎了。”他说得很平静。
  “你不见我也是因为这个,是吗。”我问。我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软了。
  “没错,”夏墨的回答让我惊讶,我以为他会瞒着我的,“而且那次集训,也是我让学校安排的——其实我当时是决定要就此消失的。所以我拜托冯老师瞒着你,看来她瞒得不错。而我,则在那个学生家暂住了一段日子,直到你开了学。”他笑,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得我心疼。
  “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我哭了,握住他的手。
  “井井,有时一个人离不开另一个人,并不是因为那个人重要,而是因为习惯——习惯是个非常可怕的东西。”
  “不,不是习惯!”我哭了,跪在夏墨面前,将身子贴在他的胸前,“夏墨,我爱你!难道这几年你一直没有感觉出来吗。”
  “丫头,我们没有可能的,”夏墨摸索着握住我的肩膀,把我轻轻推开,“不要忘记,你才十九岁,而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不要忘记,我不是一个健康的人,我腰部以下完全性瘫痪,双腿都被不同程度截肢,现在眼睛又看不见,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如果我顺从你的意见,与你在一起,我将永远成为你的累赘……最重要的是,”夏墨抚摸着我的头发,“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们很幸福。”
  “不,我是骗你的!我不幸福!我一点儿也不幸福!”我哭喊,嗓子生生的痛。
  “别闹,丫头,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夏墨说,“幸福就是,他健康,你也健康。你爱他,他也爱你。”
  “我不爱他,一点儿也不爱!”我依旧在哭,“我爱的是你。”
  “那不是爱,是怜悯,还有一丁点儿快要消失殆尽的崇拜,是吧,”夏墨苦笑,“丫头,你和我在一起呆得时间太久了。你的世界里只有我,这让你看不到人外有人,也让你对爱情的看法有些……狭隘。爱情不是靠怜悯来维持,更不是同情。如果真是那样,等到有一天,同情不在,怜悯不在,你忽然开始嫌弃我,我又瞎又瘫,该怎么办?”
  “我不会嫌弃你,老师。我早就说过,我会赚钱,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啊,丫头,不是说着玩儿的,”夏墨说,“曾经,那个和你同名同姓的女孩也说过要陪我过一辈子。而现在她很快就要和丈夫一同出国了……这样多好啊,丫头。如果有一天你也这样,我会祝福你的。”
  “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舍不得离开你!”
  “我说过,那只是因为,你习惯了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夏墨摸索着为我拭去泪水“别再闹了,丫头。听话,明天就把男朋友带来给我看,好吗。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呢。”
  “是什么?”
  “你能不能别告诉他我是个瞎子?”
  “别说自己是瞎子,否则我会生气的,”我心疼得不行,“我听你的就是了。”
  “还有,你能不能明天……帮我把假肢戴上?”他嗫嚅着问。
  “好。”我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我已经不是那个凡事都不经过大脑思考的小女孩了。
  “谢谢你丫头,”夏墨由衷地笑,“这样完完整整,就不会给你丢人了——明天你能提前来一下,帮我坐在沙发上吗。”
  “好的,老师,”我的眼泪流下来,“你当时也让冯老师这样帮你的是吗。”
  夏墨不好意思地笑,算作默认。
  “你有保护伤腿的那个东西是吗。”“残肢套”三个字实在太刺耳。我怕伤害到他。
  他点点头。
  
                  第二十章
  第二天清晨,我打电话把夏墨家的地址告诉李寒。由于昨天晚上回家以后没有给他打电话,今天早晨又没跟他一起,所以电话里李寒的情绪不是很好,我仿佛能够想象出他那张阴沉着的脸。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答应下来之后就把电话挂掉了。
  夏墨给我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腿上盖着毯子,面容有点憔悴。还不等我问什么,他就示意我到卧室里——我看见,在卧室的床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件棉布的格子衬衣,一条浅色的牛仔裤,一双旅游鞋;卧室的椅子上摆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卧室的桌子上摆着一套白色休闲西装;就连凳子上都摆着一套休闲装。
  “你觉得穿哪套比较好?是格子外套,还是深蓝色西装,抑或是白色西装呢?”夏墨睁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轻声问。
  “你……你是怎么找出来的?”我很惊讶。
  “我衣服的摆放都是固定的,所以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能找到。”他的语气有点小得意,“丫头,别愣着了,快说。你觉得见你的男朋友,穿什么会比较合适?”他的嘴角带着我最熟悉的标志性笑容。
  “穿白色休闲西装,好不好?”我问。
  “好啊。”他说,“丫头的眼光和我一样。”
  
  我拿来藏蓝色的衬衣让他换上,他把扣子全部系上以后,我又把领扣的两个扣子揭开了——因为是休闲西装,所以不必那么正式。而之所以不给他穿深蓝色西装,一是因为太正式了,看上去有些古怪。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夏墨太瘦,大面积的神色会让他显得更瘦。而小面积的深色,如露在西服外面的衬衣,则会显得他的皮肤很白。穿好衬衣,夏墨又穿上白色西服。看他的上半身已经穿着完毕,我又给他从壁橱里拿出了假肢,放到他面前,然后跪在他脚下,退下他的睡裤,两条伤腿立刻露出来——它们萎缩得更厉害了,尤其是右腿,那么瘦,几乎要和我的胳膊一样粗。或许是因为许久未见,我又觉得伤感难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掉在他的腿上。
  “你怎么了?”夏墨低下头问,“很久未见它们,觉得有些接受不了了,是吗。”
  我没说话,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攥了一下,让他安心。然后捧起他的伤腿,将残肢套(作者按:其实是我我受不了这个词,每次听到都会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小心翼翼地为他套上,再为他绑好假肢。夏墨什么也看不到,他甚至无法感觉,可他一直在笑。这笑容只让我觉得既心酸又幸福。假肢穿完之后,我又拿来西裤和鞋子。
  “井井,我这样好看吗。”穿戴完毕之后,我拿来梳子,在镜子前为夏墨梳头。
  “很帅,”我说,“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因为今天是要见你的男朋友啊。我觉得,自己今天所扮演的角色,相当于你的父亲——父亲见女婿,总要穿得正式一点,是吗。”
  “是,”我亲吻他的眼睛,“你想得真周到。”
  收拾完之后,我推着夏墨来到客厅,将他推到沙发旁,一手托住他的臀部,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抱在沙发上平躺,这样他会舒服些。“你男朋友长什么样子?”夏墨问。
  “瘦瘦的,高高的,戴一副眼镜。”
  “听上去很斯文。”夏墨说,“是什么专业的?”
  “体育,”我回答,“是学剑道的。”
  夏墨眉头微皱:“你怎么会找一个这个专业的男朋友?”
  “我忘了。”我不想告诉夏墨,我之所以找李寒,是因为李寒长得像他。
  
  敲门声响了,我将夏墨扶起来并为他整理好衣服,夏墨示意我去开门。“老婆,我来了。”李寒一进来就抱住我,像是要做出些什么给人看似的。他今天穿得相当正式,甚至打了一条领带。“别这样。”我用力推开他。可是我知道,那声“老婆”,夏墨一定是听见了的。
  我带李寒来到客厅,夏墨正坐在沙发里。听见脚步声,他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一瞬间我发现夏墨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完全不是病中那副忧伤不已的样子。他翘着二郎腿——他竟然趁我开门的时候把右腿搬到了左腿上,天知道这需要他用多少力气。他那么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我仿佛看到了手上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夏墨:“年轻人,你好。”他准确无误地向着李寒的方向伸出右手,我知道他一直在通过一些细小的声音努力做着方位辨别。他的手指那么修长,与李寒截然不同——李寒赶忙把手伸过去,与夏墨握了握,“老师好。”他说。
  “年轻人,坐。”夏墨说,“桌上有水,自己喝就好。”
  他们两人坐在沙发的两端,我坐在夏墨旁边的地板上,盘着腿。李寒示意我去他那边做,被我拒绝了——我天生随性,谁也管不了。夏墨燃了一支香烟,他右手夹着香烟,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上烟雾缭绕。那一瞬间我坚定了内心的一个想法:除了模样与夏墨有些相似之外,李寒与夏墨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夏墨先与李寒闲聊了几句,夏墨的语气非常彬彬有礼,可李寒,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说话夹枪带棒的,一股火药味儿。我悄悄伸出手拽了拽夏墨的袖子——我希望他能够赶紧宣布我和李寒结束。可是夏墨只是同样悄悄地握了握我的手。这让我觉得安心。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夏墨的脸上一直带着那种颇具压迫性的笑容,而李寒只能抱着手里的水,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很快喝完了。“老婆。你再帮我倒点水来。”李寒说。
  我刚要去,却被夏墨伸手挡住,他示意我坐下。
  “李寒,井井应该跟你提起过,由于没有父母,她的高中三年是在我家里成长起来的。”
  “是的,她说过。”
  “我不知她是否跟你提过,我爱她如宝。”
  “这倒没有。”李寒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些轻蔑。
  “我猜也是,”夏墨笑,“井井是个好姑娘,她怕说出这些,你会倍感压力。”
  “或许,”李寒笑笑,“可我和井井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申请要给我做饭。”他竟然开始胡说八道!
  “我没——”我刚想说,夏墨又伸手拦住我,他把头转向李寒,“井井在我家的三年,从来都是我做饭,她可没下过厨房。”我又观察李寒,他的脸上又出轻蔑的笑容。
  “我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不知道李寒你是否听说过。”夏墨把燃着的香烟熄灭,又重新燃起一根,“恋爱中的女孩为男孩做饭,并不是出于爱,而是示意男孩,将这当作分手前的最后晚餐。而恋爱中的男孩给女孩做做饭,则是希望能让她留下来,所以我建议以后你给井井做饭。”——我一听就知道这话肯定是夏墨编出来的,这语言风格与他太接近了!只是很久没有夏墨这样的说话风格,乍一听觉得有些突兀。然而想了一会儿,我就自己抱着膝盖,偷偷地笑了起来。
  “我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李寒的脸色很难看。
  “不要因为这句话就阴着一张脸,年轻人,”夏墨笑,“你大可将之当作一个玩笑来听。”
  “那我就把它当作一个玩笑好了。”李寒说。
  “那你就是个天大的冷笑话。”夏墨依旧是笑。
  “我怎么就是冷笑话了?我爱我老婆难道有错吗?”李寒忽然一下子站起来,我发现他有时候真的很粗鲁!
  “当然没错,当然没错,你坐下,”夏墨说,“主要问题是,井井现在还不是你老婆。”
  “怎么不是我老婆?我们谈恋爱了,她就是我老婆!”李寒又开始激动。
  “不知道你有没有查过中文词典,‘老婆’在里面的意思是‘对妻子的称呼’。可据我所知,井井结了婚是一定会告诉我的。”
  “有老婆的人不会看那个什么词典,”李寒说,“大概夏老师您还没有老婆吧。”
  “我以前谈过几次恋爱,”夏墨说,“但我从来不会饥不择食地将交往甚浅的女朋友称为老婆。因为那太没出息。” 
  李寒不再说话,我看到他的面色,很难看。然而这时我忽然发现夏墨的脸也在一分一秒地发生着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最让我害怕的是,他的裤腿竟然在微微地颤抖——我不知道是幻肢痛还是痉挛,但我知道他一定很难受。我很害怕,再次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把手背到后面,冲我摆了摆,示意他没事。
  “我想,夏老师,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了吧!”李寒站起身。
  “英雄所见略同,”夏墨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井井,送客。”
  
  我迅速地送李寒出去。
  “老婆,我没想到,你老师竟然这么蛮不讲理!你这么多年在他家怎么过的!”李寒说。
  “我过得很好。”我说。
  “跟我回家吧,老婆。”他伸手就要搂住我,我轻巧地躲闪过去,“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李寒生气了,“在你眼里,我不如他重要,是吗?”
  “当然。”我回答得有恃无恐。然后我看到李寒的眼睛一下子暗下来。
  “你伤了我的心。”他低下头,“没想到你对我的爱这么不坚定,那么你为什么要找我?”
  “今天你应该明白。”
  他想了想,忽然大喊:“难道就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我点点头。我心想着能够快点结束这一切。我还不知道夏墨现在的情况。
  “好,我不纠缠你了,”李寒说,“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再纠缠你。可是老婆,我想再抱抱你,好不好?”
  我当然不会拒绝——自此,我与李寒的恋情宣告结束。
  
  我跑回屋,果然,夏墨正倒沙发上颤抖,双手不停地抓着假肢,满头大汗。我以最快的速度为他脱下西服和假肢——当这一切都退下以后,那个光鲜的夏墨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的双腿那么无助地抖动,并且逐渐变得僵硬。右腿的断面磨破了皮,往外渗着血——一定是刚才跷二郎腿的时候被磨破的。我跪在地上为他用力地按摩,因为不知道痉挛是否会伴随幻肢痛,所以在按摩的间隙,我还会用双手拍打他的腿。
  “井井……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疼痛的间隙,夏墨问。
  “你今天那些话说得太棒了。老师,真的!”我边为他按摩边说。
  “是吗……”夏墨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好……他人或许……或许不错……可是……太鲁莽了……不合适你……非常不合适……你们两个在一起……老师怕……怕你会……受委屈……你看他今天那副样子……气死了……”又是一阵痉挛,他的身体用力地向上抬起,然后又无力地躺在沙发上……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他,可是你不信……”
  “最初我以为你是开玩笑……可跟他聊了一会儿之后,我信了……我做主……我宣布……我同意你们……同意你们分手……”
  “真的吗?”我俯下身吻他的额头,“可是老师,我跟他分手了以后怎么办?没有男朋友,我嫁不出怎么办?”
  “我……我娶你……”痉挛渐渐平息下来,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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