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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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天亮-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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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你没骗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看出些什么。
  “其实……昨天夜里被幻肢痛弄醒了……折腾了一个小时才睡着。”他的语调虽然还是淡淡的,可我总觉得其中有一种挥也挥不去的委屈。
  “为什么不叫我?”
  “我没有吵醒别人的习惯。”他说得那么讨巧。可是我依旧觉得心疼。其实这句话的另一重含义是“我不忍心吵醒你。”
  
  我没再说话,本想为他褪下睡裤再更换尿片,谁知刚刚揭开被子就看到夏墨两腿之间若有若无的白色。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继而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于是默默地将尿片抽出,又拿了一片新的为他换上——这样的确省了很多力,例如我不必再将他的睡裤穿上褪下,也不必再将他的裤腿挽起放下。“方便多了,不是吗。”扶夏墨坐起来时,他望着我,眼神里的欣喜那么牵强。我明白这强颜欢笑背后所要承受的巨大屈辱与痛苦,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
  “老师,”我抑制住嗓子里的哽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他,“穿这样的裤子,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难道你忘记我的下肢没有感觉吗。”夏墨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可是……”我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我真实的想法:“我愿意每天为你换洗衣裤,也愿意每天无数次地帮你折起裤脚。我不会厌烦这些。但是你现在这样会让我觉得心里很难过。”
  “在医院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在乎我的伤,你在乎的是,我会在乎自己的伤。”夏墨的语调缓慢而悠长,然而下一句话却像一把刀,直刺我的心脏:“但是井井,事实上你还是在乎的,你非常在乎我的残肢,也在乎我的失禁,这些让你心里承受不住,对吗。”
  “是的。”我说。
  “夏墨,男,三十二岁。腰部以下永久性完全瘫痪,大小便失禁。左腿高位截肢,右腿在膝盖以下三厘米处截肢。术后留有幻肢痛,痉挛。由于车祸伤及视觉神经,双目随时可能失明。”夏墨那么流利地背诵着自己的病情,“车祸伤及视觉神经,双目随时可能失明”是我之前根本不知道的。“井井,”夏墨一把掀开被子,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腿在空气中暴露着,他用手使劲地拍打它们,可它们依旧纹丝不动,“你该知道,很多作家所描写的表象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加深入的东西,可我不是作家。你好好看看我,你现在所看到的,既是表象,也是背后隐藏的一切,更是既定的事实!如果你觉得心里承受不了,可以随时走……我……我不会强留你。”
  我起身,缓缓向外走去。
  
  “你既然承受不住,当初为什么又要在医院里给我那么多希望?!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你第一次出现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赶走!!”我的身后忽然传来夏墨撕心裂肺的大喊,我从来不知道温文尔雅的他竟然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
  “你走吧,你快点走!我这个样子只会让你觉得恶心!你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看起来完整以便让自己心里好过,你就是不愿承认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废,一个总是需要你料理一切的没用的残废——”
  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响声,我回过头,夏墨竟然又摔在了地上!
  “你疼吗?”我跑过去,想把他抱起来。“你走,别动我!”他用力推开我。由于下肢没有力气,在推开我手的同时,他整个人也被反作用力推到,整个人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残破的木偶。
  “我只是想兑一盆温水给你清洗伤腿……出院前小陈姐姐叮嘱我,时常这样做会让你觉得舒服些……是我没有说清楚。我把你抱到床上去,好不好?”
  他没有再拒绝。
  我左手伸到他的脖子下面,右手托住他的伤腿,将他横抱到了床上。
  “我错了,老师,”我强颜欢笑,“我写检查,写五百字,写一千字,写一千五,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夏墨的声音沙哑着:“每个人都希望能把日子过得符合自己的幻想,哪怕生活本身已经伤痕累累,也总要努力的架构,正因为这样,我提出的改裤子的要求才伤害了你。可我之所以想出这个办法,是因为怕你会由于重复‘换尿片’、‘褪睡裤’这些女孩羞于做的事而烦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自从你出现在病房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陷在这种恐惧里……”
  “我早就说过,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也没有觉得你是累赘。为你做事,我一直心甘情愿。”我努力让语气变得很轻松,“作为任课老师,竟然连课代表的话都不相信,你怎么可以这样!”
  “以后不会了,我的课代表。可是你知道以后你所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吗。他不能再上讲台,这意味着他失去了生活来源,或许不久以后就再也无法支付你的生活费。他双腿截肢并且瘫痪,痉挛与幻肢痛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来折磨他,而你能做的只是无休止地为他按摩与换洗衣服……”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我用手指为他轻轻拭去。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说,“之所以不想让你穿那样的裤子,是因为我觉得老师你,在内心深处,一定也做过非常激烈的思想斗争,或许在真正穿上它的那一刻,你的心里必然还会有着我所不能体会的羞耻感——正因为我体会不到,才更希望能把这种感觉降到最低——毕竟,我曾经见识过老你讲课时的样子。我也知道,您曾经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
  他点点头。
  “你躺着别动,我接温水,我为你洗洗腿,好吗。”
  他又点点头。
  
  我端来一盆温水,放在椅子上,然后让夏墨斜靠着床,两腿耷拉在外面。我先用温水把他的两条冰凉的伤腿浸湿,等它们有了温度,又将在医院开的专门用来清洗伤腿的浴液均匀地涂抹在他的腿上,轻轻按摩,然后再洗掉浴液,擦干他的双腿,再将他的双腿移到床上。“我们还是穿以前那样的长裤,好吗。”我问他。他点点头,于是我又找来一条新的长裤为他换上,并再次把裤脚折起,掖在他的身下。而旧的裤子,则被我扔进盆中,带去卫生间。
  “腿没有痛,是吗。”我问。
  他点点头。
  “那就好。”我笑了,“过会儿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他迟疑了,仿佛又想起之前那次不愉快的经历。
  “要不——我们晚上出去?”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情绪有些好转,“你想去哪儿呢?”
  “去大海好吗,我还从来没有在冬天看到过平宁城的大海。”
  “好。”
                  第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会更新一大章。。大家欢呼雀跃吧!。。  我和夏墨在夜晚来到海边。我怕晚上的海边灰冷,于是给夏墨穿上了厚厚的衣服和裤子,腿上的毯子也盖了两条。坐出租车的时候我要先把他抱上车,再把他的轮椅收好,放进后备箱。我们到海边的时候刚好是晚上十点,由于平宁城本来就人少,又是晚上,所以海边几乎没有人。
  “想去沙滩吗。”我问。
  “我们在路边看海好吗,”他下意识地抓住毛毯,又侧着低下头,看了看身下的轮椅。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怕轮椅沾了沙子不容易清理,是不是?”
  他默认了。
  “可是我很想让你陪我在沙滩上坐一会儿——要不然我抱你下去?”
  “没有倚着的东西,我大概坐不稳。”他的声音很无奈。
  “也对,”我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轮椅不容易清理又能怎样,大不了扔掉给你换辆更好的!”
  或许是我的坦然感染到了他,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将他的轮椅推到沙滩上,海风有点凉,为了避免他再因为受凉而被痉挛折磨,我将他的双腿用其中一条毯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做完这一切,我顺势坐在他旁边的沙滩上。夜间的大海与白天不同,它激越不再,活泼不再,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深蓝,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了。由于见过大海在白天时的样子,夜间的大海让我觉得忧郁而伤感,于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膝盖,安静地看。我忽然觉得,如今的夏墨就像这夜间的大海,在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以后,他时常忧郁得令人心疼。
  “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不平静就象我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不平静就象我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年轻的海员/你真实的告诉我/可知道我的爱人他如今在哪里/可知道我的爱人他如今在哪里。”
  在我身旁的夏墨忽然唱起这样一首歌。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我从来不知道唱歌时他的声线是这么低沉的。
  “这是什么歌?真好听。”我抬起头问他。
  “这是我们小时候常听的一首南斯拉夫民歌,《深深的海洋》。”夏墨望着远处的大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我能在风声中感觉到他的笑容,“你们这代的小孩子总喜欢听流行音乐,也不知道是你们落后了,还是我落后了。”
  “当然是你啊,我才十七岁,你都三十三岁了,”我反驳。
  “是啊,你还年轻,我都老了。”
  “你才不老呢。”
  “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还不够老吗。”夏墨反问。
  “老师,那是去年的事了,”我有些调皮地回答,“我今年十七岁,十七乘以二,是三十四。可是你只有三十三岁。”
  他笑:“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那就把我赶走呗。”我发现如今自己说话越来越没心没肺。
  夏墨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伸出手,仿佛在寻找什么,“井井,把手给我。”他说。我把手伸过去,然后被他紧紧地握在掌心中,“这话听得我心里难过,以后别再说了,好吗。”
  我点点头,“我想去海里,好不好?”
  “不行,太冷了。”夏墨说。
  “我呆一会儿,只呆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如果冷得受不了,就快点上来,”他松开我的手,“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我脱掉鞋袜,光着脚走进海里。海浪不断地拍打着那一小片沙滩,我就站在那片沙滩上,让海浪时不时地漫过我的脚踝。我的脚迅速麻木了,我从来不知道冬天的海原来会是这样冷的。海风扬起我的头发,我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事实上,我只是想避开夏墨,自己安安静静地哭一会儿。我发现,艰辛的生活不会让人想哭,幸福的生活不会让人想哭,而真正有着让人热泪盈眶的力量的,是如今我们正在经历的这种,艰辛与幸福并存的日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上岸。
  “你冷吗。”我问夏墨。
  他摇摇头。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半了。”他说。
  “困了吗,你有没有不舒服?”见他摇头,我问,“我们回家好吗。”
  
  我们回到家已接近凌晨两点,我呵欠连天地给夏墨穿上睡衣睡裤,换上了新的尿片之后就回了客厅。我们都太累了。那天我睡得很沉,等我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忽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地冲到夏墨的卧室——床单被褥一片狼藉,夏墨撑着胳膊伏在地上,腰扭着,两腿无意识地分开一个角度,而在他的身下,也是一片污浊。按照夏墨以往的排尿量,这条成人纸尿裤原本是可以支撑到这个时间的。我一下子慌了神,跑过去抱起他:“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你昨夜又痉挛了是吗?你怎么不叫我呢?”
  夏墨摇摇头,没有说话,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着一片屈辱的泪花。
  “老师,”听到不是痉挛,我有些放心了。我搂着他,将他抱在床上,“睡过头弄脏了裤子不算什么,我们昨天都太累了。”
  “井井,”他的声音在哽咽,“我今天早晨是按照正常时间醒的……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但我没有痛,也没有痉挛,我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叫你的名字,可你睡得太沉了,所以……”
  我愣住了。要知道以前,哪怕是在痉挛最猛烈的时候,夏墨也不会失禁得如此严重。他身体的某些机能一定又出现新问题了!
  “没关系,我们去医院,医生会给我们答案,你别压力太大,这些事情都不算什么,”我忍着眼泪,“我们先把衣服和被褥换下来,好不好?”
  
  褪下夏墨的尿片时,我一下惊呆了,继而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夏墨的身下连同大腿内侧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它们红得发亮,摸上去都隐隐地烫手,看上去像是严重的过敏!我不敢怠慢,为他简单地清洗了身体过后就匆匆忙忙地去了医院,弃脏被褥于不顾。
  医生的回答证实了我的想法:夏墨对大海过敏。而这次的过敏也导致他体制发生变化,例如他的皮肤变得更加敏感,成人纸尿片已经不再适合他。最可怕的是,严重失禁将不再是痉挛过后的特例,而可能发生于每时每刻,例如昨天夜里。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幻肢痛与痉挛的频率将有增无减……医生说这些的时候,我时时刻刻注意着身旁的夏墨,我怕他会因为承受不了而崩溃。“那……怎么办呢?”我问医生。
  “没有办法,插尿管是一个选择,不过这有可能引发尿路感染。在他的身下垫棉布尿片是最佳方案。但是你要知道,这需要你经常为他换洗。否则很容易弄脏床单。”医生说得很冷漠,很直接,也很残酷。我去拿药处了取了一堆消炎药,还有一套导尿装置。然后带着夏墨回到家。自始至终夏墨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医生,我是不是还需要一块隔尿垫?”“那也会让你的皮肤过敏。”医生的回答让他彻底陷入沉默。
  
  回到家,夏墨坐在轮椅里,我先把所有弄脏的被褥抱进卫生间,换上新的被褥,把自己的一些棉布衣服剪裁成长条,然后又端来一盆温水,把夏墨抱在床上,撕掉成人尿裤,为他清洗身下;涂抹药膏,垫上新的尿布——真的是尿布了,就像以前常给小孩垫的那种。夏墨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在这样沮丧的时候,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矫情无力。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把手紧紧地按在他的手上,“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相信我,我们可以一起承担。”他点点头,依旧不说话,可是我能看得出他眼睛里再度闪过的委屈。
  我在卫生间里清洗被褥,我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只是心里疼得难受。上帝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夏墨直至将他所有的自尊全部打击掉?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尽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寒假开始之前,我虽然已经想到照顾他会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却没有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会让我变得如此疲惫——红疹已经逐渐消失,可夏墨的失禁是不定时的,由于不能垫隔尿垫,而棉布尿片又很容易湿透,所以新被褥刚换上又被弄湿就成了时常发生的事。平宁城的冬天阴冷而没有阳光,被子常常干不了。纵然我为此新添置了好多被褥,夏墨还是常常没有被褥可换。后来我开始尝试为他定时喝水吃饭,并记录他的排尿排便时间。自此之后,这种情况虽然得到了改善,可若是我稍微晚一些为他更换,被褥依旧会被弄脏。
  “给我插导尿管吧,井井,”夏墨说。
  “可是我怕用导尿管会让你尿路感染,引起多种并发症。老师,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再有任何闪失了。”
  “可是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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