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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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风云录- 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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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羌人呢?”大萨满追问道。
  “羌人?”宝鼎的手在牛皮上划了一个大圈,“羌人属于大雪山,不属于西域,也不属于中土。”
  大萨满微笑点头,“羌人是雪山之子,他们的家就是大雪山。”说到这里他盯着宝鼎的双眼,意味深长地问道,“中土人呢?中土人的未来在哪?”
  宝鼎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心里那股幼稚的表现欲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了,他也在问自己同样一个问题,中土人呢?大秦的未来在哪?帝国的未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得以改变?这牛皮上所绘的疆域能不能成为帝国未来的版图?
  帐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盯着宝鼎,期待着他说出中土的未来。这一刻,宝鼎已经成了他们心中的神,虽然仅仅是这短暂的一刻,但这一刻宝鼎就是神,无所不知的神。
  “今天,我看到了天之骄子。”大萨满忽然张开双臂,两眼望向帐外的天空,喃喃低语,“雪山的神灵啊,请保佑你的子民,保佑我们的家园。”
  乌氏执事暗自惊骇,但还是把这句话完整地翻译了出来。
  韩非手里的笔高悬着,迟迟没有落下,良久,他还是毅然落笔,把这句话记载了下来。天之骄子,公子宝鼎在北虏西羌的心里,已经成为天之骄子。
  宝鼎最终没有回答大萨满。没有回答其实就是回答了,他胸怀天下,当他走出咸阳,向河西进发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装下了大漠,装下了西域,未来的中土人将在统一之后,把犀利的兵锋指向西北,指向大漠和西域,那里才是中土人的未来。
  韩非把那张描绘了中土未来的牛皮地图收了起来,像宝贝一样藏了起来。
  宝鼎的心情则在大萨满那句询问之后低落了,而且越来越沉重,他有一种预感,他的确改变了历史轨迹,但这种改变没有挽救帝国,而是把帝国更快地推向了败亡。
  当秦王政看到这张天下地形图,看到韩非西北之行的详细记载,以他的雄才大略,他会做出何种选择?他会给中土设计怎样一个伟大的未来?假如……仅仅是假如,假如他在吞并六国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大漠和西域,那对帝国来说,是不是意味着一场更大的灾难?
  大萨满对宝鼎的兴趣陡然高涨,他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宝鼎身上,他从宝鼎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宝鼎的眼里看到了滔滔铁蹄滚滚狼烟,他想探寻真相,想知道这位天之骄子将给大漠、大雪山和西域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影响。
  大萨满扎营于大河之畔,给蜂拥而来的部落族众祈福,与墨者探讨各方面的问题,每日必定拜会公子宝鼎与其天南海北任意纵谈。大萨满就是一部活着的教科书,从交谈中,宝鼎详细了解到了北虏西羌诸种部落,从他们久远尘封的历史到风俗习惯,事无巨细,一一问到,而大萨满也从与公子宝鼎、韩非、琴唐等人的交谈中对中土有了一个粗浅的认识。
  大萨满盛赞公子宝鼎,告诉北虏西羌诸种,宝鼎就是天之骄子,是上天派到人间的使者。大萨满的影响力可想而知,这句话像风一般四下传开,诸种部落对宝鼎更是恭敬,争相传诵。
  宝鼎听说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年少张狂,果然招惹祸事,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不过好在这是蛮荒之地,北虏西羌的传唱之言总不至于传进咸阳。只要秦王政听不到,那就没事。
  现在韩非每天的纪录量非常大,有时候唐仰、司马昌还在一旁协助,短短几天内便耗去了两车空白竹简。韩非对这些记载视如珍宝,嘱咐身边属吏务必用牛皮囊捆绑好,以防损毁。
  韩非每天深夜都要秉烛写作,整理记载文字。宝鼎和赵仪则陪侍左右,宝鼎阅读,赵仪誊写,相得益彰。这天宝鼎读完了韩非所写的有关西域诸国情况的介绍,正在感叹大萨满见闻广博的时候,韩非忽然说道:“如果能在文章之后配上地图,那就十分完美了。”
  宝鼎听到这话蓦然想起一件事,眼里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恐惧。记得后世大隋有个叫裴炬的人写了一本《西域图记》献给了隋炀帝,结果裴矩和这本书就成了大隋亡国的原因之一,在历史上遭到后人的口诛笔伐。我现在岂不是在再做同样的事?如果我未能拯救帝国,将来会不会成为一个遗臭万年的亡国奸佞?
  “公子,夫子打算回京之后,把这些记载整理成篇,流传后世。”赵仪娇笑道,“公子,我们回京之后,纸也该造出来了。到时请人誊抄,然后在各国的名城大都广为散布,让夫子这卷大书扬名中土。”
  “誊抄?”宝鼎一听就笑了,“那就请多少人?要抄到什么时候?”
  “公子又有什么奇思妙想?”赵仪好奇地问道。
  “只有纸造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印刷。”宝鼎张口就来。他其实想控制自己的表现欲,但不行,不知不觉地他就想露一手。
  “印刷?”赵仪诧异地问道,“印刷是什么?”
  韩非也被“印刷”吸引了,急忙放下笔,兴致勃勃地问道,“公子说来听听,什么叫印刷。”
  “印刷,顾名思义,就是先印后刷了。”宝鼎从腰间取下印章,在赵仪和韩非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把案几上的一副帛书展开,轻轻按了上去,“如果我做一个大印章,上面刻满字,那盖一下,这幅缣帛上就印满了字。我盖一千下,就等于誊抄了一千份帛书。那我盖一万下呢?要节约多少人力和时间?”
  韩非和赵仪连连点头,兴趣更大了。
  “当然,我刻这样一方大印也要耗费大量时间。”宝鼎笑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化整为零,先把一卷书上所有的字都刻出来,就像我手上这个小印章一样大小,然后把它们组合起来,再像盖大印一样盖在纸上。”
  宝鼎详细解释了一下印刷的过程。这个过程很简单,但关键问题是,你首先要有纸,其次你能从印章上得到启发,用这个思路去设计活字,接下来就水到渠成了。这个时代没有纸,当然也就没人想到活字印刷。
  “公子,这是不是太复杂了?”赵仪问道,“我只要一卷书,抄录一下就是了,用得着如此麻烦?一万个人,每人抄录一卷,不就是一万卷吗?”
  宝鼎笑着摇摇手,“不要只想到你自己,要想到一万人同时抄录同一卷书,事实上不可能。即使成功了,但耗费的人力和时间也非常惊人。有这个人力和时间,完全可以做别的事。”
  “公子,你这个想法的确新奇,做起来也不是很困难,但正如公主所言,实际作用肯定不大。”韩非想了一下说道,“纸的事暂时就不说了,我们就从纸造出来之后说起。中土识字读书的人大约占了中土总人口的多少?很少,一百个人里面都没有一个。今日私学盛行,诸子百家大都以私学授徒,没有师傅的允许,弟子不能抄录书籍,本家书籍更不能随意外传,这种情况下,抄书传播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而你要做的事,正是私学明令禁止的事,所以你可以想像一下,你这个印刷之术能不能发挥作用。”
  宝鼎笑着摇摇头,“一个王国要富强,就要让更多的人识字读书,而要让更多的人都能读上书,除了给他们创造一个和平安宁的乐土,让他们吃饱穿暖居者有其屋之外,还要让他们读得起书。现在中土人不是不想读书,而是读得起书的人太少了。造纸也罢,搞活字印刷也罢,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更多的贫贱者可以读书,用读书来改变他们的命运,改变王国的命运。”
  韩非连连点头,目露敬重之色,对自己这个弟子,他是万分满意。赵仪早就被宝鼎博大的胸怀和远大的抱负所倾倒,她现在的心都在宝鼎身上,她已经被宝鼎彻底融化了。
  第153章 却月大阵
  韩非征询了宝鼎的意见。把造纸和印刷术以及它们可能对国力产生的推动作用记录了下来。
  当然,具体的制造细节韩非和宝鼎也不知道,想写也写不了,只能笼统地一带而过。韩非的确是想让这卷书传遍中土,以以开阔中土人的视野和传播他的法术思家,比如造纸和印刷术就给韩非抨击私学找到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琴唐听闻此事后,与韩非、赵仪的想法一样,觉得公子宝鼎这个思路很新颖,但不实用。纸都没造出来,就想着搞印刷,印出来给谁看啊?卖给谁?能赚钱吗?他毕竟是一个商贾之家的大匠,利益是第一位,无利可图的发明创造他是不屑为之。不过想到宝鼎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他还是把活字印刷记录了下来,打算回京后与墨家、乌氏联合试制,或许就能发现有利可图的地方。
  宝鼎也是很失望。生产力与生产技术是相辅相成的,合适的生产技术能推进生产力发展,反之,它就没有用处,即使它贵为四大发明之一,在这个时代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这个时代的第一要务是生存。是吃饱肚子,读书是建立在吃饱穿暖的基础上,如果肚子都吃不饱,谁去读书?这种定律即使两千多年后都没有丝毫改变,读书对穷人来说根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巨筏在数千将士和工匠们的努力下逐渐成形,它巨大而雄伟的“身躯”吸引了所有的人,就连从四方赶来交易的诸种部落的族众们也被它的巨大所惊慑,围在附近好奇而又忐忑地观看着。
  大萨满的注意力又从宝鼎身上转移到了这个巨筏上。他整天待在造筏现场,缠着琴唐、马骕、姜平等人询问所有他不知道的问题。把一个看似普通的筏子造得如此巨大,而且用时又非常少,其中所蕴含的技术非常高,也非常多。遵照宝鼎的命令,琴唐等人有问必答,不厌其烦。初时琴唐还有些担心技术泄密,宝鼎却是想通了,生产力和生产技术是相辅相成的,而巨筏制造又融和了多门技术,你就是一五一十详尽告诉大萨满,羌人也做不出来。羌人若想有所进步,首先要有自己的文字,没有文字,靠手把手教授传承,其进步速度就太慢了。
  这个巨筏引起了巨大轰动,让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诸种部落们第一次抬头仰视中土人,第一次敬畏中土人,在他们心里,巨筏是神赐给中土人的礼物。是天之骄子公子宝鼎无上神力的一种展示,于是中土人得到神的眷顾的说法很快在部落中传开了。至于公子宝鼎的大名那已是路人皆之了,在不久的未来,穿行于大漠、西域和大雪山的萨满们,还有三三两两的胡商们,将把天之骄子的大名传遍天下。
  河西来人了,胖顿翁侯的使者乘坐羊子筏子到了北岸,水淋淋地从筏子里爬出来,看上去很狼狈。一个公孙豹的扈从陪着他,将他带进大帐,拜见公子宝。乌原亲自担任翻译。这位使者年纪较大,忠厚兼恭,态度也很和善,叽里呱啦讲了一通,大意是翁侯欢迎秦国使者,请使者择日率领车队过河。不过目下月氏正与匈奴对抗,河西形势非常紧张,何时渡河北上王庭,由秦国使者自行决断。
  宝鼎客气了一番,然后叫唐仰带他去偏帐歇息。公孙豹的扈从从怀里掏出铜管递上。宝鼎剔开泥封,拿出帛书细看。
  月氏形势正如大萨满所描述的那样。当前匈奴人两路进逼,拖住了月氏军主力,导致月氏军无法以武力镇慑乌孙诸国,而乌孙诸国则趁机谋求自立。公孙豹说,当前月氏王正在想法设法拉拢和分化西域诸国,孤立乌孙,只要内部危机一解决,月氏王就可以集中力量与匈奴作战,但此策耗时长,变数大,就在月氏王焦虑不安之际,秦国使团到了,这顿时给了月氏王另一个解决危机的办法,向秦国求援,请秦国出兵相助,请秦军出长城攻击河南之地,威胁贺兰山的林胡老巢,迫使林胡撤军,如此月氏可集中主力攻击潴野泽的匈奴人。只要将匈奴人击败,乌孙等西域诸国失去外援,他们也就没胆量闹独立了,如此大月氏危机可解。
  “豹率现今在哪?”宝鼎一边把密信递给韩非,一边问道。
  “月氏王急召,豹率已与翁侯急赴月氏王庭。”公孙豹的扈从答道。
  宝鼎吃了一惊,“豹率去王庭了?是以特使身份还是以私人身份?”
  那位扈从犹豫了一下,答不上来。他哪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豹率手中既无国书,又无使节,当然是以私人身份去王庭。”韩非皱眉说道,“月氏王急召他去王庭干什么?老朋友叙旧?看不出来豹率当年在月氏混得很不错嘛。他倒是瞒得紧。滴水不漏啊。”
  宝鼎瞥了他一眼,心想听你这口气好象心怀不满,要上奏弹劾他一下。
  “师傅从信中可看出什么?”
  “老匹夫狡诈。”韩非忿忿说道,“他说得很清楚了,主意也替我们拿了,就等着我们承担责任了。”
  宝鼎微微一笑,转头又问那名扈从,“豹率可有什么嘱咐?”
  “豹率说,翁侯把主力集结在白山和铗口一线,以阻截匈奴人和林胡人,其部落族众已全部北撤,大河以北空无一人,十分不安全。请武烈侯在渡河之际做好防卫,以防北虏偷袭。”
  偷袭?宝鼎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林胡人知道我在这里?”
  旁边的司马断摇头苦笑,“公子,你这动静闹得太大了,连远在湟水的大萨满都闻讯而来,更不要说对岸的林胡人了。”
  宝鼎冷笑,问那名扈从,“回来的路上,可发现了北虏?”
  那名扈从急忙点头,“发现了好几拨。其中还有匈奴人。”
  还有匈奴人?宝鼎略感吃惊。
  “匈奴人也到了贺兰山,看来匈奴人来势汹汹,有意要一口吃掉月氏,攻占河西。”韩非说道。
  “头曼有哪本事吗?”宝鼎不屑说道,“他不行,他儿子还差不多,他孙子也可以,但他绝对不行。”
  “有何凭据?”韩非惊讶问道,“大萨满对其称赞有加,说匈奴人正是在他手上崛起,单于庭也是在他手上建立。如此强虏,趁此机会拿下河西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为我来了。”宝鼎用力拍拍胸膛,“有我这个天之骄子在此,头曼他算个鸟啊,看我这次把他杀得铩羽而逃。”
  “勇气可嘉。”韩非抚须揶揄道,“先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大话,先把问题解决了,否则这趟也没必渡河了,直接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吧。”说着他举起手中的帛书问道,“我问你,豹率这是啥意思?”
  “这意思你没看出来?”宝鼎反问道。
  “这事不能干。”韩非毫不犹豫地说道,“秦国出兵可以,但两国须先订立盟约,有了盟约,师出有名,月氏也就欠下我大秦一个人情,如此两国方能重修旧好,共遏匈奴。”
  宝鼎点点头,转目望向曝布、司马断、白公差等人。众人皆附议韩非之言。
  “豹率的意思表达清晰,请公子与博士拿主意,显然豹率迫于月氏王和胖顿翁侯的重压,不得己而为之,事实上豹率也是不同意。”司马昌分析道,“如果没有盟约,我大秦出兵河南,帮助月氏退敌,就是大秦单方面的举措,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讨好月氏的做法,结果肯定连个谢字都听不到。这种事绝对不能干。”
  宝鼎笑笑,不置可否,稍稍沉吟少许,问道:“我大秦使团出使月氏一事匈奴人是否肯定是知道了?”
  “当然,这一点毋庸置疑,又是开军市又是做巨筏,连湟水大萨满都来了,这动静闹得太大了,匈奴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白公差说道。
  “那么。匈奴人有何对策?”宝鼎又问。
  众人互相看看,凝神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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