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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宴席的规模很大,酒馔很丰盛,乐舞更是引人入胜,但宝鼎对此全无兴趣,除了礼貌性地吃喝一点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凝神沉思。
月氏人都在暗中观察这位突然在西北草原上风生水起的天之骄子,对他的一举一动充满了好奇。
酒宴散后,左部王紫苏邀请公子宝鼎、韩非和公孙豹到自己的行帐秘密议事。胖顿翁侯隧委作陪。
翁侯隧委直言不讳,把河西当前形势大概说了一下。匈奴休旬王的突然死亡让匈奴南路军陷入混乱,其大军为策安全,后退一百里。到目前为止,匈奴人还没有再度逼近白山的迹象,这一局势变化让月氏王庭激烈的储君之争突然缓和下来,显然大秦人的突然介入,使得河西局势迅速发生了改变,而匈奴人在与秦人的交锋中遭遇重挫更是让在储君之争中一直占据上风的左部王惊然措手不及。月氏老王则趁机下令,让右部王紫苏急赴白山迎接大秦使团,摆出了一副结盟大秦以挽救危局的架势。
“大河一线确实没有军队?”右部王紫苏待翁侯说完之后马上问道。
“只有一千多名陇西边军扼守渡口,以便接应使团返回秦国。”宝鼎漫不经心地摇摇手,“遵照旧日盟约,月氏和大秦定期互派使者以保持往来。此次我奉命出塞,不过是例行出使而已,我王为何要派遣军队屯驻于大河一线?右部王多虑了。”
紫苏和隧委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时望向公孙豹。公孙豹手抚长须,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似乎对翻译这个新工作非常投入。
“姑父,公子曲解了我的意思。”紫苏对公孙豹说道,“大河一线有没有秦军屯驻,直接关系到河西形势的发展,假如此次公子只是例行出使,恐怕对解决当前的危机没有帮助。”
公孙豹白眉微掀,目露不满之色,“公子一人足以抵大秦十万军队。”
紫苏犹豫了一下,目光转向宝鼎,微微躬身,恭敬说道,“月氏形势紧张,公子此刻赶赴王庭,不但安全上缺少保障,还会加剧王庭的危机,所以……”紫苏迟疑着停了下来,从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心里非常矛盾,踌躇不安。
公孙豹狠狠瞪了他一眼,对其这种瞻前顾后的表现极度不满。
紫苏咬咬牙,断然问道:“公子打算何时去王庭?”
宝鼎沉吟少许,慢吞吞地问道,“右部王打算何时带我去王庭?”
“如果公子不能做出选择,那我就不能带你去王庭。”紫苏郑重说道,“因为这不但关系到公子的生死,也关系到我月氏的存亡。”
宝鼎笑了起来,“我能做出什么选择?我不过奉命出使而已。到了王庭,拜见了大王,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公子或许有所不知。”紫苏说道,“匈奴人的使者就在王庭,而匈奴人的军队就在月氏国的边界,公子贸然赶去王庭,匈奴人岂肯放过你?”
“在月氏王庭杀我?”宝鼎笑道,“匈奴人杀了我,就可以挑起月氏和大秦的战争,是不是这样?”
紫苏苦笑点头。
“这么说,月氏王没有能力保护我的安全?”宝鼎脸上的笑容有些难看了。
“我王当然会竭尽全力保护公子,但问题是,想杀你的不仅仅是匈奴人,还有西域人,甚至还有我大月氏的人。”紫苏说道,“敌人在暗,公子在明,防不胜防啊。”
宝鼎冷笑,“右部王希望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紫苏笑笑,“公子能给我一个什么样承诺?”
“我做出了承诺,右部王就能确保我的安全?”
“不是你一个人的安全。”紫苏指指宝鼎,又指指自己,“是我们的安全。现在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假如被刺死,河西局势必将大乱。”
宝鼎怒极而笑,“你威胁我?”
“事实就是如此。”紫苏冷声说道,“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返回秦国,要么和我一起去王庭。”
“没有第三个选择?”
“没有。”紫苏斩钉截铁,“不管你站在哪一边,匈奴人和西域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都会不惜代价杀了你。我王保护不了你,惊然也不行。”
“你能保护我?”
“因为你需要我。”紫苏毫不犹豫地说道。
宝鼎怒气更甚,说到底,紫苏就是在威胁,拿他自己的性命来威胁自己,而紫苏之所以吃定了自己,就是因为公孙豹泄露了自己的机密,这导致紫苏有恃无恐,打算以最小的代价赢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众人都感觉到了宝鼎的愤怒,韩非担心宝鼎忍不住甩袖而走,急忙出面救场,“右部王能给大秦一个什么承诺?”
“秦王选择此刻遣使出塞,显然对大漠上的事有所了解,我也无须赘述。”紫苏说道,“现今大漠有三强,月氏、匈奴和东胡,其中以匈奴最为强悍,四处征战,而月氏因为王庭本身的原因,目前危机重重,无法与匈奴正面对抗,这造成河西局势异常紧张,直接影响到了秦国的安危。这也是秦王遣使出塞的直接原因。秦王需要的是月氏的稳定,而月氏也愿意与秦国保持长久的盟约,以便联手抗衡匈奴。”
韩非满意点头,笑着问道:“这是右部王的心愿,还是月氏王的意思?”
“这是我的承诺。”紫苏再一次躬身为礼,“我以我的生命发誓,月氏将与大秦世代结盟,绝不背弃。”
公孙豹和韩非不约而同地望向宝鼎。
宝鼎的怒火发生了作用,紫苏大概是担心宝鼎真的拂袖而去,无奈之下还是即刻做出了承诺。这个承诺很重要,如果没有这个承诺,大秦人可能白忙活,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惊然既然迫于形势向匈奴人低头,紫苏当然也会做出同样的事,但无论惊然还是紫苏,只要他们做了大王,策略就会改变,所以宝鼎必须先得到月氏人的承诺,否则绝不出手相助。
“你有多大的决心保护我的安全?”宝鼎不动声色地问道。
“以我的生命为代价。”紫苏诚恳说道。
宝鼎想了片刻,又问道:“惊然如果死了,你有把握控制休密和贵霜两部吗?”
紫苏迟疑未答。
“老王还在。”翁侯隧委说道,“老王可以控制休密和贵霜两部。”
“老王还能支撑多久?”宝鼎皱眉问道。
紫苏黯然摇头。
“事情之所以紧急,正是因为老王的身体越来越差。”翁侯叹道。
“还能支撑多久?”宝鼎再次问道。
“一个月或者更多。”公孙豹说道。
宝鼎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个时间太短了,很多事根本来不及去做。
“秋七月。”宝鼎说道,“一定要拖过七月,否则我无能为力。”
“这还需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公孙豹叹道,“命由天定,人力岂能改变?”
“人定胜天。”宝鼎冷笑道,“马上去王庭,要快。”
第163章 月氏王庭
几天之后,大秦使团终于抵达月氏王庭。
月氏王庭位于焉耆山的西南麓。背靠美丽的大雪山,有清澈河水,有绿茵茵一望无际的草场,景色宜人。
王庭的宫殿依山傍水而建,其建筑风格接近于中土,但它的规模较小,殿宇也没有中土的高大宏伟。使团上下兴致勃勃,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一边评头论足,优越感和自豪之情在这一刻毫无掩饰地表露出来。
月氏人没有筑城,依旧保留着游牧人的特色。在王庭的最外围是普通月氏人的居住区,帐篷连绵不绝。再往里就是权贵们的行帐。最中心处则是月氏王的宫殿,河流、湖泊和几片树林将其与外面的帐篷区隔开,这种敞开式的王庭结构让大秦人惊叹不已。
大秦使团的营地紧挨着右部王紫苏的行帐。这片营地的后方有一片树林,前方则是一条小河,小河对面就是普通月氏人的居住地。宝鼎叫人在河面上用羊皮胎架起了一座简易浮桥,以便商队在对岸搭建帐篷,开市交易。
两天后,右部王紫苏带着宝鼎、韩非和公孙豹觐见月氏王。
月氏王花甲之年,病魔虽然摧残了这位老人的身体,但并没有摧毁他的意志。月氏王的头脑依旧很清晰。他对大秦使团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尤其对公子宝鼎在大河北岸击败匈奴人一事大加赞赏。月氏王这个态度就很明显了,他急切盼望着扭转月氏危机,他需要大秦人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月氏王的身体很快支撑不住了。宝鼎等人随即告辞。
公孙豹留下了,他的身份特殊,老王要把他留在身边,其他人也没有理由阻止。公孙豹带了两个墨者医匠。征得老王的同意后,两位墨者给老王做了一番诊断,拿出了一个药方。这次使团带了不少名贵药材,药物不缺,关键是如何保证熬制过程中的安全。
“你放心,没人会害我。”老王笑道,“孩子们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公孙豹嗤之以鼻,“从我走进王庭开始,有些人已经疯狂了。尤其是你,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把月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老王黯然苦叹。
“十六年前我离开月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有些事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反受其害,你不听,结果如何?”公孙豹连连摇头,“你害了他们,也害了月氏。”
老王目露痛苦之色,良久无语。
“如果我没有来,你是不是打算把王位传给惊然?”公孙豹问道。
“王位本来就是他的。”老王叹道,“他太心急了。”
“他本性贪婪。这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不合适做月氏的王。”公孙豹冷笑道,“这话末邪当年也说过,否则他怎么会把王位传给你?但你做事一向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你也不合适做大王。”
“紫苏何尝不是如此。”老王说道,“相比起来,惊然更合适做大王。”
“不管谁做大王,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信守诺言守护月氏。”
“你也老了。”老王苦叹,“你还能活多少年?”
“我死了还有宝鼎。”公孙豹毫不犹豫地说道,“宝鼎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就是我的孩子。临死之前,我会把这个使命交给他。”
“那个孩子不错,你十五年的心血没有白费。”老王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他和你不一样,你看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深邃,仿佛看透了未来,让人有一种惊悸之感。羌人的大萨满说。他是天之骄子。天之骄子就是神之子,神之子无论到哪都有惊世之举。他的未来肯定会超过你的预想,或许还会影响到我大月氏的未来,不过,从他身上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公孙豹摇摇手,“不要想什么子虚乌有的预感,当务之急是解决王庭的危机。你好好养病,我在这里陪你。我倒想看看,匈奴人的翅膀到底有多长,能不能飞到焉耆山。”
大秦使团和天之骄子公子宝鼎的到来震动了焉耆山。
左部王惊然联合一帮月氏权贵从当前危局出发,强烈要求老王驱赶秦人,以免激怒匈奴。匈奴人一旦对月氏发动攻击,西域诸国必定乘机叛乱,月氏的形势将骤然恶化,岌岌可危。
匈奴人则更是嚣张,直接威胁月氏人,要月氏人把秦人交给他们,否则匈奴人将亲自动手。
西域人则推波助澜,频频向老王和右部王紫苏发难,极尽造谣诬蔑之能事,说老王秘密向秦人求援,试图诛杀左部王惊然,以便让自己的儿子紫苏继承王位。
月氏王庭的局势更加紧张,左部王、右部王和五部翁侯更是与老王频繁磋商,所以的矛头都集中在中土秦人身上,大秦使团随时都有倾覆之祸。
与此相反的是,大秦使团却轻松写意,上上下下喜笑颜开。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焉耆山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和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巨大危险。
大秦商队忙于做生意,天天买进卖出,交易异常火爆,乌氏和琴氏两家赚得盆满盂满,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公子宝鼎则带着赵仪、韩非等人整天游山逛水,不是爬雪山就是走沙漠,有时候飞马草原,有时候戏水湖泊,甚至还参加了一次月氏人的大祭祀,在集会上赛马赌羊。不过也有不愉快的时候,集会上公子宝鼎就和匈奴使者左日逐王黑罕大打出手,双方数十名卫士纠缠在一起激烈群殴。
宝鼎人多,尤其那些墨者,武技更是高超,匈奴人吃了亏,于是更大规模的冲突随后爆发。几天后,匈奴人联合西域人,纠结了两百多名壮勇冲进了秦人开设的临时市榷,打算来一次打砸抢。
宝鼎早有准备,拿着一根木棍,指挥上千卫士四面围堵,把一帮匈奴人和西域人打得狼狈不堪,仓皇而逃。
黑罕大怒。派人刺杀宝鼎,结果第二天刺客的人头就高高挂在秦人的市榷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刺杀事件爆发的第二天,宝鼎就带人冲进了西域人和匈奴人最为集中的大市集,也搞了一次打砸抢。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宝鼎这条龙太霸道了,仗着人多势众,背后又有月氏老王撑腰,为所欲为。
匈奴人气得暴跳如雷,黑罕叫嚷着要杀了宝鼎,就在他打算筹划第二次刺杀的时候,宝鼎又出手了。派人刺杀了乌孙国的左相。
乌孙国的左相领着一帮西域诸国的权贵们跑到月氏王庭向老王施压,一直和匈奴人狼狈为奸。这天他又跑去威胁老王,结果刚刚走出王宫就被一支超级大弩箭射死了。他的死给了惊然和黑罕沉重一击,两人至此才意识到宝鼎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估计,如果继续任由宝鼎大打出手,后果难以预料。
惊然断然决定请匈奴左贤王再来一趟月氏王庭,逼迫老王驱赶大秦使团,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惊人消息,右部王紫苏被刺,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惊然大喜过望。他花费巨资买通了紫苏身边的卫士,没想到这一招终于奏效了。他匆匆赶到右部王行帐探视紫苏,结果如他所愿,紫苏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估计时日无多了。惊然随即赶赴王宫。老王已经得到紫苏被刺的消息,受到严重惊吓,病情陡然加重,连说话都不行了。
“匈奴左贤王正在来王庭的路上,假如这个消息被匈奴人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惊然直接威逼老王,再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公孙豹站在一旁冷笑,“你很快就是月氏王了,匈奴人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惊然也是阴森森地笑道:“姑父打算何时返回中土?”
公孙豹看看老王,摇头叹息,“等你做了大王之后,我就返回中土,从此再也不会来了。”
“姑父一个人返回中土吗?”
公孙豹蓦然抬头,两眼暴射寒光,“你最好不要激怒他,否则有玉石俱焚之祸。”
“姑父威胁我?”惊然怒极而笑。
“你杀了他等于激怒秦国,你知道这对月氏来说意味着什么?”公孙豹鄙夷地撇撇嘴,“你的敌人很多,匈奴人,西域人,他们马上就会变成你的敌人。难道你以为凭月氏之力可以抵御两头恶虎的攻击?”
惊然忽然笑了起来,“姑父有意援手?”
公孙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我既救不了紫苏,也救不了老王,但我还有力量帮助月氏王度过眼前的危机。”
“请姑父指教?”惊然的态度即刻来了个颠覆。事实就是如此,不管最后谁做了月氏王,都将面对西域人的叛乱和匈奴人的攻击,而要度过这个难关,必须寻找援助,否则月氏即使支撑下来了,也是元气大伤,难以为继。
“公子宝鼎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