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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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 第5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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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思颜转头盯向明姑姑。

    明姑姑心头一跳,顿觉出他眉宇间的愠怒。

    正不明所以时,许思颜淡淡道:“明姑姑,木槿在蜀国是公主,但在吴国是太子妃,下面更是皇后。从此便记得你眼前之人是大吴皇后,公主这个称呼从此就收起来吧!”

    明姑姑忙应道:“是,皇上。”

    背上却已密密地渗出了一层汗珠。

    木槿入吴近四年,倒有三年被冷落空闺,与在蜀国做公主时无异,故而她从蜀国的近侍都只以公主相

    称。去年二人终于圆房,但私下依然只称木槿为公主。明姑姑唤顺了口,方才当着许思颜的面,不慎又呼作公主,又与皇上二字并提,的确不妥当。

    木槿瞅他一眼,说道:“方才应了母后多少事?这会儿心里不舒服,拿我的人撒气?”

    许思颜愠道:“连你都是我的人,何况他们?这都预备入主中宫了,还一口一个公主,把堂堂皇后之位当成凤仪院的楠木交椅,爱坐就坐,不爱坐可以瞄都不瞄一眼哪?”

    木槿怔了怔,“才多大的事儿,说一声就完了。眼看着皇上不是拿我的人撒气,是拿我撒气了?”

    说着,她便要甩开许思颜的手。

    许思颜忙握紧了,说道:“不拿你撒气。”

    木槿便默不作声,跟着他往长秋殿方向行去,心头却兀自在猜测,方才到底是哪句话惹到了他。

    许思颜外刚内柔,性情恰与她相反,何况又比她大了五岁,寻常相处向来容让的时候多,便是慕容雪之事令他不快,也不至于迁怒于她。

    走了片刻,许思颜才道:“我已应了母后,加封临邛王为太傅,赦慕容继棠无罪,继续以其为广平侯世子、并授官武卫中郎将。若他在北疆建功立业,另行擢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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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愉快!

尘情湮,六宫缟素隔世念(四)

    “于是母后用膳了?”

    “用了。”许思颜听得她话语中微带嘲讽,心下明白,叹道,“父皇驾崩,其实她跟咱们一样难受。她的伤心半点不假。我们尚能彼此支撑扶持,她身边又剩了谁?她虽有些自己的盘算,但待我向来不薄。只要慕容氏那些人不做得太过分,她便是我们应该时时处处敬重的皇太后。”

    木槿点头,“皇上所言有理。横竖那太傅呀,世子呀,不过是些虚衔而已。只要她肯借坡下驴,先应了她又何妨!妲”

    太后悲痛欲绝,一两日不吃不喝那是帝后情深难舍,任谁都无法指责一星半点;但真饿出个什么来,便是新帝不孝,难免惹人诟病了禾。

    许思颜刚刚继位,焉能留个把柄让人指点评说?

    故而安抚住慕容雪才是第一要务。

    许思颜明知慕容氏纵容不得,还是应下这些要求,除了母子之情,自然也有这些考虑。但他听得木槿一语道破,又禁不住瞪她一眼,“瞧你这张嘴儿刻薄的!我跟你说,再怎么不喜欢她,她究竟是母后,不许过分了!”

    木槿道:“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有一刀,还三刀。

    许思颜心中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或许因为夏欢颜的原因,入吴近四年,木槿向来和慕容雪不亲。

    去年木槿小产,慕容雪不顾她身子,笑里藏刀逼其交权,更让木槿心生嫌隙。

    许知言病重后,二人时常见面,话语间明里暗里的交锋已不只一次。方才慕容雪将一碗清粥尽数倾于木槿身上,未必不是刻意报复。

    许思颜明知自自己这小妻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再不知是喜是愁。

    眼见快到长秋殿,那边有太监急急前来禀道:“回皇上,蜀国太子萧以靖前来致祭!”

    木槿不觉眼睛一亮,急奔上前要细问时,许思颜猛地将她扯住,强拉至身后,才道:“传萧以靖涵元殿见驾!”

    “是!”

    太监转身离去。

    木槿兀自目光闪闪,看着他前行的方向,问道:“五哥过来致祭,为何不直接引他至长秋殿?”

    许思颜道:“长秋殿正忙乱,多有不便。我头一次见这内兄,倒要先叙会儿话,顺便问问蜀国那边境况。这内兄是萧寻一手教导出的继承人,必定与众不同。”

    木槿道:“那我先随你去涵元殿吧!”

    许思颜低头瞧她,眸光幽幽暗暗,半晌才道:“看你白得跟鬼似的,眼睛又肿着,怎么见人?不如先去吃点东西,拿热手巾把眼周敷一敷,好些再见他吧!我可不想让他觉得我亏待了他妹妹。”

    木槿迟疑片刻,才道:“好!”

    遂与明姑姑先行前往长秋殿。

    许思颜立在原处负手瞧她,却见她走出几步便不由自主般放缓了脚步,抬眸凝望向涵元殿方向。

    日光下,她近日苍白清减的面容敷了层浅金的光,又仿佛浮上了淡淡的绯。

    许思颜不由捏紧了拳,才低低吩咐稍远处跟着的随侍,“摆驾涵元殿!”

    ------------小圆脸不许爱别人------------

    昭和宫里,桑夏姑姑正侍奉慕容雪用膳。

    慕容雪拿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曾经明丽的双眸依然深陷眼眶,乌洞洞的令人心惊。

    桑夏垂泪道:“娘娘早该想开些,新皇禀性忠厚,即便不是亲生,想来也不会亏待娘娘,何苦为难自己?”

    慕容雪忽“咯”地一笑,嘶哑而森冷,“为难自己?我怎会为难自己?桑夏,你当我真的是想死么?”

    桑夏愕然。

    慕容雪狠狠地吞咽着,那糯软的清粥艰难地冲破喉嗓间翻涌的气团,慢慢滑入腹中时,带着被拉伸般的酸疼。

    还有泪吗?

    当然……没有了。

    便是有,从此也只有自己狠狠咽下。

    若再为他流一滴泪,旁人怎么看她不知,但她第一个瞧不起自己。

    她惨然

    笑道:“我当然不会想死。死了又如何?生前可以相敬如宾,死后只怕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了吧?他心爱的欢颜早在那里等他了,还不早早过去相亲相爱,哪里还会顾得上再看我一眼?”

    桑夏道:“那娘娘便好好活着。皇上年轻,下边需要娘娘指点的地方多着呢!便是不喜欢新皇后也没事,娘娘从此是太后,皇上嫡母,怎么着也压她一头,她有不好的亦可慢慢教训她。”

    慕容雪道:“我也懒得教训谁……只是我终究不甘心,不甘心我这一辈子……”

    她不由看向宫外,看向长秋殿的方向。

    因虚弱不堪,她终究无法在那边守灵,可眼前来来回回,都是那人翩然交错的身影。

    或是素衣公子,温雅病弱,笑意微微,或一代帝王,雍容沉静,眸光清寂。

    来来回回,无时无刻不在牵引着她的目光,她的心神。

    她的眼睛里永远有着他,而他的眼里从来没有她。

    再怎么端庄雍容,她在他面前总是那样狼狈不堪。

    她是他的妻子,又似乎从不是她的妻子;她是他的皇后,可似乎从没好好当过他的皇后。

    他隐忍地看着她培植心腹势力,提拔娘家亲友,极少指责,更不会斥骂。

    他只是用来霜雪般的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愈发谨慎地教导爱子为君之道,同时设法压制慕容家势力的无限制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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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情湮,六宫缟素隔世念(五)

    一切都那么无声无息。

    原来就有的隔阂便在这无声无息里越来越深。

    彼此雍容温和的微笑,如面具般牢牢吸附于他们的面容,再看不到一丝真心妲。

    她含辛茹苦替他养大了儿子,而他必定早早等候着儿子长大,长大后好告诉他,她不是他生母禾。

    最终连她养大的孩子也和她越来越疏远,越来越生分。

    从锦王妃,到皇后,再到皇太后。

    就这么一辈子,荣华富贵,万民景仰。

    她一直想要的那个杏花飞舞里沉默独坐的盲眼公子,却仿佛从未得到。

    一辈子,想要的终是没有得到。

    甜糯的清粥愈发咽之不下。

    她自嘲地大笑,但那自觉再也不会落下的泪水,却成串成串地自眼角滚落,伴着呻吟般的呜咽。

    “我不甘心,不甘心呵……”

    ------------机关算尽太聪明---------------

    涵元殿大太监王达亲自将萧以靖引至螭蚊包金的高高门槛前,陪笑道:“太子,皇上在里边候着呢!”

    皇上自然是新皇,是他妹妹木槿的夫婿。

    萧以靖一身素服,眸光微暗,缓缓踏入涵元殿。

    他本是奉国主之命前来探病,可未至吴都,便听闻吴帝已然驾崩,探病便成了致祭。

    早闻得大行皇帝停灵于长秋殿,而涵元殿是寻常处置政务之所。若是寻常人家,亡者为大,当是叩拜致祭后方才与主家见礼叙话。但许思颜既已继位,先叩新皇以明君臣,亦合礼数。

    殿外阳光炙烈,乍入阴凉的殿内,萧以靖微微眯眼,才看清御案后那位与他年纪相若的年轻帝王。

    他身着粗麻所缝的衰服,束了苴麻腰绖,麻布所制的冠帽上扣着一圈三寸宽的双绞首绖,绳缨垂于两侧,正是一身重孝。

    这身装束与寻常王公大臣所服重孝并无差别,但他容颜洁若粹玉,轮廓英秀倜傥,眉眼更是俊美夺目,黑眸转动之际,宛如有明珠般的璀璨光华闪动。

    这双眼睛分明像极了蜀后夏欢颜,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

    即便淡淡横睨,即便懒懒含笑,都自有一种远超群侪的高华端肃。

    如今他正端坐着望向缓步而入的萧以靖,沉凝中已有属于帝王的那种英睿威凛之气无声溢出。

    待他独掌天下,谈笑间翻云覆雨,想来那身威霸之气更该如刀锋般凌锐逼人。

    萧以靖不过略略一顿,便已循礼下拜。

    “臣,蜀国太子萧以靖,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臣礼相见,一言一行,一举一止,无可挑剔。

    许思颜静静地看他行礼毕,才温和道:“内兄平身。赐坐!”

    萧以靖谢了恩,这才在旁静静坐了。

    许思颜打量着他。

    英俊,挺拔,沉敛,尊贵,疏冷,静默,却又毫无失礼之处让人指摘。

    这是木槿挂念了近四年的男子。

    不错,近四年。

    成亲三年,她于他依然是熟悉的陌生人,他于她也没好到哪里去。第四年,他们已是夫妻。她还是会在梦里思念她的青梅,却绝口不提她的五哥。

    即便他有时刻意问起蜀宫之事,她会提父皇,会提母后,会提满地乱爬的蝎子和窗外盛开的木槿花,却绝不提她的五哥。

    却在方才听说萧以靖入宫的消息后,眸光蓦然闪亮。

    而许思颜终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问道:“内兄,我们是不是见过?”

    萧以靖眸光微闪,“臣曾到过江北,但当时形势混乱,臣怕有所误会,遂缘铿一面。”

    许思颜道:“内兄多虑了!吴蜀本一家,何况又有令妹在,怎会有所误会?”

    那日因江北之事夜审沈南霜,最终导致木槿小产之事,木槿身边那些蜀国随侍看得清清楚楚,萧以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他迎上许思颜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既然皇上不将臣当外人,那便请恕臣直言。”

    “内兄请讲。”

    “皇上当时狼狈,不宜见臣;木槿妹妹当时更狼狈,臣想不出全家视若掌上明珠的妹妹怎会被糟。践成那样,臣心中有怒,也不想见皇上!”

    “……”许思颜不由地吸了口气,俊颜浮上一层绯红,“果然……直言得很!”

    便是此刻听来,即便对着身份地位迥异从前的新皇,萧以靖的话语间依然萦着一丝隐约的怒意。

    但短短话语间,他已将许思颜的猜疑撇得一干二净。

    他到的时候许思颜还处于失常状态,而木槿已经被欺。凌得不成模样。

    她的狼狈与许思颜有关,才让他这个内兄恼怒不已,甚至对妹夫心生不满。

    若撇开君臣之礼不谈,只论亲戚和手足之情,他避而不见也是情理之中。

    萧以靖因他提起木槿,不由问道:“木槿妹妹何在?听闻她与大行皇帝情逾父女,想必伤心得很。”

    许思颜点头,“这些日子皇后衣不解带侍奉父皇,又哭了这两日,委实支持不住,朕便让皇后休息去了。”

    “皇后”二字,咬得特别重,仿佛在呼应萧以靖沉着话语间带着些柔意的“木槿妹妹”,竟听得萧以靖眉目一凝,连呼吸都似顿了顿。

    许思颜已立起身来,道:“内兄,朕陪你去长秋殿吧!”

    “是!”

    二人遂出了涵元殿,一起行向长秋殿。

    许思颜固然至尊至贵,萧以靖亦将是一国之主,见二人且行且说,随侍们都已自觉地拉开一定距离,避免听见他们交谈。

    王达跪送他们离去,转身唤来身边一个伶俐小太监,附耳吩咐几句。那小太监便一溜烟地飞跑开去。

    许思颜正问向萧以靖,“听闻年前内兄喜得贵子,可惜隔得远,未能亲去致贺。”

    萧以靖如夜黑眸便有暖色闪过,唇角微微一弯,说道:“先帝和皇上所赐贺仪,臣都已收到。那些礼物委实太贵重,生生折杀了他小小孩儿家。”

    “内兄客气了。都是些小玩意儿,留给他把玩或日后赏人都可。”许思颜默算时日,“已经七个月大了吧?”

    萧以靖道:“是。爱哭也爱笑,很是活泼。”

    他顿了顿,“母后最喜小孩,可惜竟没能见到他。”

    许思颜明知他指的是自己生母夏欢颜,亦是心下黯然。

    他低叹道:“是我不孝……竟不能亲自送她回去。”

    他待萧以靖虽客气,但直到此刻,才第一次以“我”自称。

    萧以靖也不觉温和了声音,“母后走得还算安详。最后那几年,父皇带她游遍了她想游赏的山水,又见皇上英武睿智,心里大约还是欣慰的。”

    许思颜问:“还未发丧么?”

    萧以靖摇头,“父皇说,一切依母后的心愿来。”

    许思颜叹道:“母后只是怕我父皇听闻她病逝会影响身体,才吩咐秘不发丧。其实父皇早已知晓,该早日让她入土为安才是。”

    萧以靖道:“虽如此说,父皇后来听闻先帝有恙,还是吩咐将母后之事押后,唯恐动静大了,先帝听闻难以安心养病。”

    许思颜向来不喜那位将母亲从自己身边带走的蜀国国主,但母亲临终前他见到萧寻,才恍然觉出也许母亲是对的。

    只有萧寻那样潇洒随性之人,才能给她一片宁静天空,让她至死都有着澄澈如泉水般的洁净心境。

    而这吴国,这吴宫,一直有玲珑并强势的慕容雪在,除非像木槿这般同样玲珑并强势的女子,大约很难安然度日吧?

    更别说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了……

    许思颜忽然间有些庆幸。

    庆幸木槿不呆不木,聪敏机变,只要他抓紧她,他们必能长长久久走下去,无惧风雨,不畏孤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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