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霍成君是知道的,两年前,陛下即位的第二年,便发骑兵十六万,分五路攻打匈奴。这是大汉立国一百三十二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对外骑兵出征。
同时,派遣了校尉常惠前往乌孙,节制乌孙骑兵五万余,与汉军东西并进,夹击匈奴。匈奴畏惧汉军,惊惶西逃恰遇乌孙兵,一场激战之后大败而归。
第二年冬,匈奴再袭乌孙,却遇大雪,生还者仅十之一二,再加乌孙、乌桓与丁令的乘势攻击,匈奴伤亡惨重,国力大为削弱。
自此,匈奴对大汉,便是言和不言战了。
大汉击匈奴大胜而归时,她正十一岁,清楚地记得自家阿父站在庭中,神色肃穆地远眺着未央宫的方向,静静看了良久,最终只轻声慨叹了一句:“倒当真是孝武皇帝的血裔。”
她那时就明白,当今陛下是个十分厉害的有为之君。所以未入宫时,曾担心害怕了许久的……未曾想,他竟会是这般一个温和细致的人呢。
“那,匈奴或许会因此犯境的话,北疆那边当早做防范的罢?”霍成君想了想,一双明澈的眸子看着他,认真地问。
“嗯,”天子微微颔首“明日早朝便同群臣廷议,商定细策。”
看她竟极少见地微蹙了双眉,他不由微微失笑,温声安抚:“这样事儿,自有满朝君臣计议,哪里要你这小丫头来操心?”
“何况,如今匈奴国力已大不如前,只怕二三十年内都养不回元气。即便当真侵犯北境,也不过是些散步游勇,不足为惧。”
“真的么?”她神色陡然一松,但还是不大放心地问了出声。
“君无戏言。”他失笑,而后正了神色温声答。
“那,陛下,你见过匈奴人么?”室中微微静了一小会儿,少女有些稚气的语声响了起来,透着几分好奇
“朕承位只四年,还未遇过匈奴朝贡,不过因为自小在市井间长大,以往在长安城中倒见过做生意的匈奴人。”天子一怔,微微思忖了片时,应道。
“他们是什么模样,和汉人生得一样么?”她立时来了劲儿,晶亮着一双眸子问道。
“除了须发浓密些,颧骨高一些,面貌上其实无甚差别,倒是衣饰打份大不相同。”他静静回忆着,嗓音温和“匈奴人的衣裳多以皮毛为主,男子戴着圆筒状或尖状高帽,都梳着椎髻,上衣是直襟左衽,下。身着长裤,并不像我们汉人这样穿鞋履,皆是足登革靴。”
“女子的话,衣裳没多大差别,不过不戴帽子,大多梳发辫,也有不梳头,披着头发的。”
“呀,披头散发!”小丫头惊异地瞪大了眼,仿佛不可思议地道“那多奇怪!”
“蛮夷之族与我中原汉人异地异俗,论起来,这倒并不算顶稀奇的。”他笑了笑,仿佛也有些兴致,索性便放下了手中的那卷章奏,神色随意地同她细说起来:“挹娄那边天气苦寒,冬天人们会把猪油涂在身上御寒,而夏天炽热时则裸袒,只用一尺大小的布匹蔽其前后。”
“啊?”她从不知这世上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怪癖习俗,简直无法设想,惊得大大张了嘴巴。
“而乌桓那边,男子则剃发,称髡头。女子年少时同样剪发,到出嫁时才会蓄起长发。”他又细说了这些“至于西域诸族,离中原更远,样貌都同汉人大不相同,风气俚俗之类就更奇异了……”
“真是天方夜谭一样呢,”小丫头愣了愣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方才又开口道“陛下是从书上看来的么?”
“不尽是,长安城中原本就有许多异族,朕少年时……在长安市井间长大,八街九陌都逛得熟稔,曾同他们打过些交道。”似乎忆起些什么过往,他神色也微微恍惚了一瞬。
“陛下……原先时,过得辛苦么?”小丫头却忽地静默了片时,而后开口问道——他的身世,举国上下、朝野内外尽人皆知的。
室中静了一瞬。
“那时少不更事,如今想来,倒是过得恣意自在。”他默了片时,方才举重若轻地温声回道。
“噢。”小少女闻言,却低低垂了眼,明亮的暖黄色烛火竟衬得她稚气未脱的面庞有些空寂落寞。
“自记事起,便有许多人说我生得有福气……可我,却从来不曾有过半分自由的。”默了半晌后,她才缓缓开了口,一向轻快无忧的语声难得有些低落。
“阿母同阿母不知告诫过多少回,说将军府外面危险得很……阿父位高权重,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打着霍家的主意,我又是阿父的心头肉,断不能让人趁了隙。所以,即便阿父阿母他们外出也几乎从来不带着我……连长安城是个什么模样,我都不大清楚。”
“而且,即便在府中,也是给阿母管束得紧。不许掩雀扑蝶,怕摔伤了腿脚;不许摘花折草,怕划了脸扎了手;不许接近水塘方池,怕滑了足……身边的仆从婢子都是诚惶诚恐地替阿母看着我,哄着我,却从不敢陪我嬉闹玩耍,惟恐一个不留心便要挨罚。”
“因为是阿父阿母的幼女,长兄年纪大了我三十多岁,几位姊姊也早就出了阁,所以,我身边也少有能说话的人。”
“七岁那一年,九月茱萸节时,我听说渭水边有人赏菊登高,十分热闹,心痒得厉害,便央了阿陶带我去看。阿陶是园中花工家的幺儿,与我同岁,自小一处长大,整个将军府中属他与我最亲近。”
“阿陶起初怎么都不肯应允,但最终被我磨缠不过,无奈只得点了头。”
第52章 汉宣帝与霍成君(五)
“那一回呀,可真是高兴得像做梦一样……我生平第一回见到那么多的人,摩肩接踵,牵衣连袂,还有许多都是同我一般年纪的小孩子,热闹极了!渭水边生了大片大片的香蒲、泽兰和红蓼草,浅黄和雪白的野菊绽得漫野都是,我们俩儿和许多孩童一齐挤上了一只小船,在水上摇桨荡舟,还学会了唱一支乡间的歌子……”
——原来,寻常人家的小孩子竟是可以这般无拘无束地嬉闹玩耍的啊。
“后来,我们俩儿在天黑之前悄悄回了府……但,未曾想到事情早就露了馅儿。阿母动了大怒,阿父头一回罚了我去面壁思过,而阿陶……从那以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了。”
“自那回茱萸节之后,我便真的学乖了起来,尽数收了以往那些心思,再不会央身边的任何人带我出去玩儿。只整日听话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头顶的一片天,看着府里的屋子和花草……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所以,后来我那般犟着性子留下了阿雪……它原先身上有好几处旧伤,恐是以往给打怕了,所以怕人得很,但却愿意亲近我。”
“时常能同它说说话,逗着它玩耍,心底里真是高兴极了。”
“现在,和陛下待在一处……忽然就觉得即便一辈子都住在这宫里,看着头顶这一片天,看着这宫中的屋子和花草也很好啊。”一团稚气的小少女,清澈的眸子就那样依赖又郑重地看着他“只要陛下不嫌成君聒噪,成君便一辈子伴在陛下身边,好不好?”
“好。”过了片时,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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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广明殿。
“阿姡В闱普飧觥庵恍÷故遣皇呛芰胬粒囊凰邮悄袂兜模秩笥衷材亍!狈錾N频镊燮徼砟炯赴副撸仵兆幕舫删中亩锱踝乓恢昏蜩蛉缟男∮衤梗鹱厣捉牵ㄉ碛ò住4丝蹋怕鄄永玫男σ馔砬耙桓鋈乃甏蟮闹赏底呕啊�
那稚童一身雪青色的平纹绢曲裾袍,乌发垂髫,眉眼秀致,有六七分似了父亲。他静静立在她面前,目光虽在那只金角黑瞳的雪玉小鹿上滞了一瞬,但却转瞬便移了开来,看向她的神色有些疏离,甚至带了隐隐的戒备。
还记得入宫次日,陛下第一回带了阿姡Ю醇保⌒〉闹赏闶钦庋桓倍轮瘢吹枥氲哪Q�
“唔……好罢,就算阿姡悴淮笙不叮菜透懔恕!奔赏坪醪辉趺从行巳さ难樱甑纳倥南虏挥捎行┚谏ィ且涣巢永眯σ舛嘉⑽⒍倭硕佟5埠螅从质桥ρ锪搜锎浇牵匦卵鹆嗣髁恋男σ猓踝攀中亩侵谎┯裥÷梗路鹩行┡滤悠频模蘸宓馈岸盏闭婵梢耘帜兀黄悖 �
她生性畏寒,五岁时,阿兄便寻了最上等的于阗暖玉,命匠人雕作了这么一只小白鹿予她做生辰礼。雪玉为身,黄玉作角,墨玉点睛……听旁人说,最难得的是那玉匠运斤成风的绝世工巧,竟连鹿角上的纹络都是细致入微的逼肖。
她也是喜欢极了这雪玉小鹿握在手中暖和温腻的舒适,整整八年间,每到了冬日便贴身带着,从不离手……现下,心里其实万般舍不得它。
小丫头甩了甩脑袋,暗暗告诉自己不许这么小气,然后,仿佛献宝似的,目光落向了她身畔的一只两尺见方的文贝朱绘香檀木漆奁:“喏,还有这些哦。”
她抬手启开了精致玲珑的铜锁,匣盖一开,便流溢出珠玉光华来,既而才看清其中是满满的各色小儿玩物来——小剑、小刀、骑马小俑、虎、象、鹿,羊、雁、风车、车、狗……几乎样样都是金玉玛瑙、珍珠瑇瑁、象牙犀角这些贵重材质精心雕琢而成,奇工巧技,世所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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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匣子里的东西,即便不论雕工,单说这些金银珠玉,便是价值连城了。可她就这般轻易地送出了手,不见丁点儿吝惜。
也是呢,听闻这位霍婕妤在宫中一惯便是用钱散漫的,打赏宫监婢女们也从来异常大方。
可——若当真是这般不谙世事的心性,又怎么竟会想到来大皇子这儿献殷勤?
才入宫不久,她便日日带了各样儿新鲜的吃食或小儿的玩物来,遇着大皇子回回的冷脸,却仍能自说自话,捧出一副笑脸来,挖空了心思哄他开心,仿佛也不觉尴尬……连她们这些宫婢侍儿都觉得有些厚颜呢。
可当真是令人费解。
次日,未央宫,披香殿。
“听说,你昨日将自己幼时的玩物尽数拿出送予了阿姡В俊碧熳佑胨喟轷兆诎副撸裆嬉獾匚实馈K堑茫幌蛐宰由⒙次ǘ蓝哉庑┬⊥嬉舛粽诺煤埽惩潮Ρ此频氖赵谝恢击燮嵯焕铮硬恍砼匀伺隽硕〉愣�
“嗯,”她闻言点了点头,仰起小脸儿来认真地看向他“陛下待成君这般好,可成君又帮不到陛下甚么……所以就想尽力地待阿姡Ш冒 !�
闻言,天子似乎怔了一瞬,而后片时默然。
未久,立婕妤霍氏为后。赐丞相以下至郎吏从官金、钱、帛各有差。赦天下。
芍药花谢,舜华初开。不知不觉间,夏日的署气渐渐淡褪,时令已入了初秋。这一日,正是七月初七。
七夕节起源于楚地,因为本朝高祖皇帝刘邦乃系楚人,宫中妃嫔也多为楚地女子,是以大汉立国之后,七月七日结五色彩缕乞巧的风俗便日渐盛行了起来。
“拜见陛下。”椒房殿前的丹墀上,一众宫监婢女们纷纷稽首而拜,神色恭谨。
“免礼罢。”天子语声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平静,既而目光落向领首的侍婢,问“皇后午憩可醒了?”
“皇后今日不曾午憩,”莺时微微垂首,恭谨地答话。
——陛下待皇后实是宠眷已极,连自己摆驾椒房殿也允她不必出迎,若依宫中规制……这可是僭越。
闻言,天子眸间掠过一丝讶异,却也并未再问,而是径自阔步进了殿中。
时令未出三伏,暑热还没有褪尽,殿中仍铺着夏日润青色的流黄簟,顶部的横木之上张设了烟霞色蜀锦承尘,四周垂纱为幔,黄金壁带间嵌着蓝田碧玉,木兰楹柱两侧的椒壁上绘着色彩瑰丽,生动而绚烂的《乐舞百戏图》。
富丽而雅致的殿室中,清和宜人的淡香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沁人心脾……这座宫殿所有屋宇皆以花椒和泥涂壁,终年温香,故名“椒房”,为皇后居室。
天子步入内室时,那小少女一挽长发绾作丫髻,穿着一袭藕荷色的冰纨对襟襦裙,正背对门跽坐在西窗下那张文贝曲几旁,不知手上正忙碌着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前倾,低着螓着,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樟木厚底的云兽纹蜀锦黑舄踩在细蔑织成的润青色流黄簟上发出静匀的细响,渐渐逼近的足音清晰地响在了耳畔,也终于将案几旁那专心致志忙着手头活计的少女惊回了神——
她闻声的第一反应却是有些惊慌失措地匆忙将案上一应物什挥袖一拂,一古脑儿尽数揽到了自己膝头,然后垂了一双藕荷色广袖严严实实地掩上,不露出丁点儿边角来。
而后,小少女竟仍是不肯抬头看他,只低低垂着睫,小声道:“陛下来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不许他看?
第53章 汉宣帝与霍成君(六)
天子似乎有些失笑,既而揽衣在她身畔跽坐了下来,从容而温和。
他略略思忖了片时,而后温颜一笑,看着那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局促里带着些无措的小少女,语声里带了些安抚道:“成君是在合采么?”
她瞬时惊讶地抬了眸,一双清泉般纯澈的眸子定定看向他,而后却是咬了咬唇,贝齿噬得粉润的菱红唇瓣微微泛白,神色有些沮丧地又低低垂了头。
年轻的天子不再言语,却是探出手臂,微微将飞凤纹的平纹绢广袖捋了些许,露出匀白秀劲的手腕,平伸到她面前。
霍成君有些错愕地再次抬眸,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难道不是为朕合的采?”他语声清润,笑意温和得让人适意而安心。
“那,便替朕结上罢。”
她闻言似是愣住了,看着静静伸展在自己面前的那段手腕,却是没有动作。几番咬唇之后,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自膝头移开了一双广袖,露出下面光泽鲜亮的各色缯丝来,其中有好些已经合好的五色缕……论手艺,的确粗陋。
所谓合采,便是将朱、绿、黄、白、玄五色缯丝捻合成一股丝绳,然后系了珠玉之类的小玩意儿佩在腕上或颈间,为辟邪祈祥之意。
这本是极容易的手艺活儿,并不需多少章法技巧。但霍成君长到一十三岁,在家中时连斟茶倒水的微末小事都有大堆仆妇悉心服侍,不曾自己动过手。至于合采……往年都是家中长辈合好了五色缕替她结上的。
而今日,她难得没有睡懒觉,平旦时分就早早起身,草草用过了朝食,便吩咐宫人拿来了一大匣五色缯丝,静静待在屋子里开始专心地合采……
可眼下,看着自己膝头那十余条已然合好的五彩丝绳,小少女心下不由一阵沮丧——条条花色都合得不匀,远比不上自己往年戴的鲜丽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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