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晴鉴于马倩家庭状况的特殊和马文伯的重大病情,让马倩不用天天到单位上班,待在家里伺候父亲。公司里碰到一些特别重要紧急的文件或资料之类,就送到她家里来翻译,这样倒也是工作家里两不误。
当然,杜晴除了上班工作,几乎也是天天晚上在这里陪着,他陪的当然是两个人。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重复着过着。这中间时不时的有同事邻居们上门探望,并都带来水果之类的礼品。
因此,家里的水果基本上是不用买的。
马倩和马文伯在上海几乎没什么亲戚,只有一个马倩的舅舅和舅妈,听说了此事后也来探望过一次。之后就没有来过。
回想过去的时光总是那样的瞬间即逝,眨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天晚上,马倩侍候着父亲吃了点水果,再帮他把被子摊摊整齐,马文伯却突然开口对女儿说:
“小倩,你和杜晴的苦心和孝心我都领了,也理解了,爸爸很满足。”他似乎觉得自己精神还撑得住,便伸出那已经瘦骨嶙峋的手,抓住马倩那只白嫩的小手:
“其实我明白你们瞒着我的良苦用心,要说我得的是什么病,我自己比谁都清楚。这是我们马家祖上遗传下来的肺上面的不治之症。。。
“我的爷爷是得这种病死的,你的爷爷也一样,现在是轮到我了。这个是预料之中的事,爸爸并不害怕。。。
“早在切片化验之前,我就预感到自己恐怕不行了,因为所有的症状都跟我的爷爷和父亲一样。只是你们的一片孝心我不能不领。小倩,你是个很好的孩子,爸爸很满足。你在上海的亲人只有上次来过的舅舅和舅妈,他们人很好的,你妈在世的时候我们像是一家人,你是他们的亲外甥女,今后万一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找他们。。。”
马文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语气已经相当的虚弱。
奇怪的是,病情严重到了接近死亡的地步,他倒反而不咳嗽了,可能这时已经没有了咳嗽所必须具备的底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愿望
“爸爸您先歇会,有话慢慢说,一口气说多了会吃不消的。”马倩眼眶里噙着泪水,帮着父亲扶正了身子。
“。。。至于家里有些什么东西。。。”马文伯似乎并不想停止说话,他又坚持着往下说:“家里除了一大堆书,实在是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我那樟木箱的底下有一千块钱,那是你妈妈当时留下的五百和她去世时单位里的五百抚恤金,我一直没敢动,是准备给你做嫁妆的,还有。。。”
“爸爸!我的好爸爸!”她早已哭成了泪人,再也没有力量听下去了。
“小倩,你趁爸爸现在还能说得动话,让爸爸把话说完,现在不说,也许就来不及说了。”
马倩悲痛欲绝,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心,父亲这八年来拖着久病的身子,省吃俭用、含辛茹苦的把自己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原本正是她应该回报的时候,却面临的是这样的状况,叫她如何能够不伤心!
但是,眼下父亲这等于是临终前的愿望,她不能不听啊!于是,她满脸泪水地说:“爸爸,您说吧,我听着。”
“。。。倩儿,我对不起你,没能给你创造好一点的条件和嫁妆,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千块钱现在实在是派不了什么用场,请你能够原谅我。”
“爸爸,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了!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她边哭边说。
“倩儿,爸爸还有一件放不下的心事,不知你能不能满足爸爸的心愿?”
“爸爸您说,只要女儿能够做得到的。”
“爸爸想在见你妈之前,看见你能有个好的婚姻归宿。。。我至今还是认为杜晴是个非常理想的青年,他一定会给你带来幸福的;我想看着你们俩相好,我想听到你答应他的求婚;我还想亲耳听见他像像样样的叫我一声岳父。那样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我已无牵挂,可以含笑九泉了。”
“爸爸——”马倩瞬间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应声道:
“好的,我答应你,我明天就叫他过来,让他向我求婚,然后我诚心诚意的答应他的求婚,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叫你一声岳父大人的。”她说着说着又失声痛哭了。
马文伯本来因女儿答应了自己的心愿而露出欣慰笑容的,被女儿这伤心欲绝的痛哭声一感染,他那被长时间病魔缠身而显得干瘪的脸上也是老泪纵横。
他这时其实连翻身的力量也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马倩就到楼下的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杜晴,叫他今天无论如何要过来一次。
吃午饭的时候,他匆匆的赶来了。
马倩把他叫进自己的房间,把父亲昨晚跟她说的愿望在他面前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嘱咐态度一定要真诚,要让父亲看到他想看到的所有内容。
这时候的她已经什么也不顾了,只要能让父亲满足,后面的事再作后面的打算。
杜晴很认真地听完她如此这般的安排,非常诚恳而又非常愿意地答应了。怎么可能不答应呢?这原本就是他渴望已久的愿望啊!
商量安排好了以后,两人走出马倩的房间,来到马文伯的床边。
马文伯可能是昨晚说话说多了,太累了,此时他正安详地睡着了。
“爸爸,爸爸!”马倩连叫了几声,马文伯还是没有醒来。她急了,放大了声音叫着:“爸爸!爸爸!你快醒醒!他来了,我会答应他的,你醒醒啊!他过来了,他会非常高兴的叫你岳父的!他感到有您这样的岳父是他的骄傲……”
但是,任凭马倩死命地摇他,拽他,马文伯就是无法睁开双眼。他两眼紧闭,嘴里急促地向外吐着气息,而且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弹,只有头部还微微的有些缓慢的摇动。
“马倩,别叫了,爸爸现在已经处于深度的昏迷状态,再大声的叫喊也不会醒的。他老人家已经没有了知觉,我们还是想想怎样准备后事吧。”男人在这种时候往往总是比女人来得冷静。
作者有话要说:
☆、完成了心愿
“可是,爸爸,您的最后遗愿没有亲眼看见,没有亲耳听见就这样了!您为什么不再等一等?为什么要走得这样匆忙啊!呜呜……”她开始哭了。
现在,原本安排好的求婚、正式叫岳父的过程马文伯已经无法亲眼目睹了,杜晴思考片刻,既然这是未来岳父的遗愿,那就应该趁现在老人家还没有断气,把他的遗愿实现了,这其实也是自己心中最大的愿望,眼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个一箭双雕的绝佳时机,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他此刻也不管马倩哭得有多么伤心,而是自己毕恭毕敬地面对着马文伯,语气认真而真诚地大声说道:
“爸爸!我敬爱的岳父大人,我在这里以您的女婿的身份叫您了!我现在以最热烈的心正式向您的女儿马倩求婚!”他说着转过身,在马倩面前“扑咚”一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姿并非人们常见的单腿下跪,竟然是双腿同时跪下,这场景看上去根本不像在求婚,倒像是在乞求一种宽恕,一种膜拜的举动了。
“马倩,我爱你!你是我心中最崇拜的偶像,我恳求你做我的妻子!”说完这句话,他又继续跪着转向马文伯:
“爸爸,您放心,我会用自己的生命一辈子爱您的女儿,一辈子保护她、疼她、爱她,给她最想要的快乐和最幸福的生活!”
马倩被他这突然的带点夸张的举止弄得有点束手无策,但她明白这是原本她关照他要这么做的。只是现在父亲根本听不见,更是看不见;而且,她根本没想到他竟然是用这种跪法?真是有点太夸张了啊!
“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你是单位里这么大的领导,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呢。”她边哭着边叫他站起来。
“你还犹豫什么?趁现在爸爸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也许他能听得到,你快答应我,这样也就是算我们在他临终前完成了他的心愿了,快点呀!”
马倩这时候的脑子里有点混乱,理不清自己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听了杜晴的这几句话后,觉得都是说在点子上的,她像是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是应该先做的——那就是让爸爸实现他心中的心愿。
“噢。。。是的,爸爸,您虽然眼睛不能看见,但是您应该能够听得见;爸爸您听着,按您的愿望,我答应他了。。。杜晴,我愿意嫁给你!爸爸,您听见了吗?您希望我做到的事情,现在已经实现了!您不用再为此事不放心啦!”她几乎是在哭着喊着说完了这些话。
但是,马文伯始终没有能睁开眼睛,最后也始终没有能说出一句话。
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永远的不能再说一句话了。
一个生命就这样永远的画上了句号。
对马倩来说,在这生死离别的关键时刻,幸亏有杜晴在场,要不这事情的突然发生,她真不知该如何操作了。
尽管她是有思想准备的。
整个下午,杜晴都在为马文伯的后事忙碌着。他让马倩什么也别管,只需静静地在父亲身边守灵。他到楼下的公用电话开始打电话,一口气打了十几个电话,不知都安排了些什么。然后他回到楼上房间里,静静地坐在马倩的身边。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马倩问他。
“没事,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吧。”
马倩将信将疑地看看他,在她的心里,她对他的工作能力是绝对有信心的。现在这一切也只有听他的安排了。
不一会儿,瑞涛和季芳到了,手里拿着买来的毛笔、墨汁和好多白纸。
“好了,瑞涛,你把这些放下,去办理死亡证和大殓的具体日子,有时间的话把豆腐饭也一起定下来。不准用季芳的车子,她要在这里陪马倩。去吧!”这就是杜晴的办事风格。
不一会,叶培君叶姐也来了,她是来帮杜晴布置灵堂的,叶姐写得一手很漂亮的毛笔字。在杜晴的具体布置下,又有叶姐的毛笔字配合,不一会,一个像模像样的马文伯的灵堂已经布置完毕。
没想到,暑娟和邱刚竟然也到了。原来是杜晴打电话给暑娟的哥哥暑成,让他妹妹快点过来的。
邻居们知道后也来了很多人,原来这个冷冷清清的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当天,马倩通知了舅舅和舅妈。至于丽萍,马倩只是告诉了她父亲大殓的具体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节哀顺变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马倩独自一人坐上沪朱线公交车,来到了坐落在上海西郊区的卫家角公墓。
这里存放着马文伯的骨灰。
当时的墓地还没有现在这样普及,一般上海市民去世火化后,都被安放在室内的公墓里。
这种公墓的形式就像现在超市里的货架,每一个骨灰盒占有一定比例的空间,每年的清明和冬至,死者的亲人们就到这室内公墓的场所来祭扫,来凭吊。
马倩带了两块洁白的手绢,她认真仔细地把父亲的骨灰盒擦得干干净净;又添上几个蜡质的香蕉和苹果,然后对着父亲的相片,伤心的哭了起来:
“爸爸,我可是真的想您啊!”
哭声悲切,令人断肠。
也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她身后早已站了个青年,手里捧着一盆塑制的小型松柏盆景,一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
看她哭得如此的伤心,也没有上前去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一直等到她哭得有点精疲力竭了,他才上前把那盆松柏放在马文伯的骨灰盒旁,然后再去把她搀扶着。
“是你?杜晴,你也来了。”她说得有气无力,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是的,今天是星期天,我打电话到你家,叫电话的阿婆说你家里没人,我猜想你会到这里来,就赶来了。走吧,你已经足足哭了两个多小时,我本来想上前劝你,但想想还是让你哭个够吧,把你心中的苦水都哭出来吧,这样也许你心里会好受些。但是,马倩,你应该知道,过度的悲伤,对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受伤,爸爸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你今天不是有个会议要开的吗?”她擦着泪水说。
“会议不重要,都是头头们的长篇大论:虽然我们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是我们依然存在许多不足之处……都是老一套,会议开到一半我就溜出来了。”
“是季芳开车来的?”
“是的。”
“你怎么不叫她也进来见见爸爸呢?平时爸爸很喜欢她的。”
“好的,我现在就去叫,你稍待片刻。”说完他飞快的奔了出去。
几分钟后,季芳就跟在杜晴的后面过来了。
马倩把她领到马文伯的骨灰盒前,声音沙哑地说:“爸爸,您看,季芳也来看您了!”
“马伯伯!”季芳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女性似乎大都是这样,“您安息吧!马倩跟着表哥会幸福的,我也会尽力照顾好嫂子的。”
三个人默默地走出来,都没有了言语。然后又都默默地上了尼桑车。
“去哪里呢?”季芳问。
“问马倩吧。”杜晴说。
“回家吧。”马倩还是有点伤感地。
“不行,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脸色都变黄了,人也憔悴了,还是出来散散心的好。季芳,开到长风公园去。
“知道了。“
杜晴这么安排了,马倩也没表示反对,她有点听之任之了。
他们走进了长风公园,季芳开车走了。
大自然给予人类的真是很多很多,尽管这公园里已有了不少人工造作的痕迹,但对整天处在大都市的人来说,一走进它,还是免不了会产生一种清神爽脑的感觉。
在这长风公园里漫步了几分钟后,马倩的心情比先前明显的好多了。
他们来到湖边,看见湖面上几只小木船和小汽艇上的年轻人正在兴高采烈地戏谑,杜晴仿佛也产生了兴趣:
“马倩,我们也去坐会儿汽艇怎么样?”
“随便。”她这随便的意思其实就是可以吧,听你的。
杜晴租了艘汽艇,扶着马倩坐了上去。说起来是称之为汽艇,其实只是个最多能坐四个人的电动船,速度并不快
杜晴掌舵,小船启动了。
“马倩,”他说,“人死不能复生,死者已经去了,生者应该更好的生活,必须懂得节哀顺变,这样才算对得起已故的人。”
“道理我也懂,”她凝视着湖面,“但做起来却并不那么容易。”
“这一点我相信。但我们必须要学会去面对!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每个人的一生当中都会遇到不堪面对的境况,而时间往往是最好的良药,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只是觉得爸爸走得太早了,如果能够再多活几年,就可以多享几年的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杜晴的童年
杜晴眼睛看着前方,耳朵听着马倩的话语,他欲言又止。思想斗争了片刻以后,他想,或许把自己的人生经历说出来给她听,对她释怀心中的苦痛会有一定的好处。于是他幽幽地向马倩道:
“我三岁的时候死了父亲,八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他在开始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依然是看着前方的湖面,“那时我还小,不懂得怎样伤心,随着岁月的慢慢流逝,自己在失去双亲以后所饱尝到的生活的艰辛,才慢慢地懂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亲生父母的爱那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