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呢，美国一封信到上海，接到手的时候至少要十天以上呢。”
马文伯端着汤进来，似乎觉察到了她们要谈些什么年轻人的秘密的事情，就匆匆吃了几口菜说：
“你们慢慢吃，我先休息了。”说完就到里间去了。
“他家不在上海？”兰芝问。
“他家在北京，听说父母大概都是搞科研什么的。”
“那个方丽萍现在怎样了？”
“她还蒙在鼓里。”
“她总要知道的？”
“志华说他会慢慢向他解释的。”
她们又询问了些关于古志华和方丽萍的情况。
只有邱刚独自闷着头啃鸡爪。大概是啃得差不多了，听着她们的谈话又无法插嘴，莫名其妙的大声说了句：“MD，现在的东西真是太贵了！”果然，他这一句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再贵你也吃得起，你找了个肥老婆。”兰芝说话一向就是这样不给面子。好在邱刚和暑娟从不往心里去。
“你看，”邱刚还有点忿忿不平，“这牛肉要十四块一斤，一天的工资才多少？”
“那又怎样？不照样天天卖光，现在有钱的人就是多！”
“多的太多，少的太少，差距太大了。”
“你们说，”马倩插话道：“现在人的生活水平到底是提高了还是下降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提高了。以前有几家人家能买得起彩电冰箱的？”兰芝答道。
“现在更高喽，都在买空调机和录像机呢。”暑娟持相同观点。
“我说，”邱刚并不赞成，“现在的生活水平，根本就是的计划生育搞得好，搞得英明果断！”
三位少女都一愣。
邱刚继续说：“你们想想，要是像以前一样每个家庭都有五六个小孩，都要读书上大学，不要说生存艰难，房子就是一个大问题。如果五六个孩子都是儿子，嗨，那只能是望‘房’兴叹了！你们说，这不是计划生育的功劳吗？”
他说得有点激动，但大家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反驳他，倒是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生育好
兰芝心里还是不服：“以前的生活质量和现在的不一样。那时一家人炒一大锅青菜就能混上全家人的一餐；而现在，每天都缺不了荤菜，叫你连吃三天素，你保证会哇哇叫。但在那个时侯，这种连续几天不开荤的情况属于普遍现象。”
“应该说，”马倩道，“现在吃的、用的、穿的，确实比以前好多了，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那还是计划生育的功劳嘛！”邱刚好像很少对自己的观点这么自信：“你们想想，如果一个家庭像以前一样平均每两年生一个小孩，从一岁到十岁就有五个孩子，那日子怎么可能好得起来？除非去偷！或者有我太太现在的这种收入。”邱刚其实并不害怕暑娟，他只是因为喜欢她，所以处处都让着她而已。
“上海对全国的贡献这么大，又是沿海城市，既然说可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完全应该先富起来嘛！”
“现在是改革的年代，”个体户暑娟也会谈改革？“凡是先富起来的地方，大都是改革得比较成功的城市。”
“算了吧，”邱刚想起自己最近几个月不上班的原因，心里更是恼火：“以前，你们知道，我们厂的经济效益有多好！在区里是可以数一数二的。我们总是发东西，发各种各样的奖金，总也发不完，有时发到手里的钱属于何种性质的奖金都说不清楚。可现在倒好，改革后开始搞合并了，把几个效益差的同行业兄弟厂凑在一起，成立了所谓的总厂，头头们的官都做大了，待遇也提高了，而我们厂的工人，现在连个屁都拿不到！有了钱都得总厂统一安排，几个厂一平均，等于是重复了以前的大锅饭！上班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辞职摆个水果摊呢。”
“傻瓜！”暑娟骂道，“我们两个都成了个体户，都没了劳保，今后孩子的医疗费怎么报销？万一真的生场大病，不倾家荡产才怪呢。”
“好啦！”马倩叫，“菜都凉了，快吃，边吃边谈两不误。”
但大家还是不动筷子。显然，都已吃得差不多了，再吃就得撑了。
“我说，马倩，这顿宴请就算结束了，接下来我们一起喝点咖啡吧？”
“这可糟了，我家里只有茶叶，没有咖啡，要不我现在就去买也来得及。”马倩一脸的歉意。
暑娟兰芝和邱刚都一起笑出声来。
“马倩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天真可爱，”暑娟笑着说道，“我们还会真的让你去买咖啡不成？”
兰芝已开始帮着马倩收拾桌子。暑娟也忙着把吃剩的菜端进碗柜里。
只有邱刚坐在一边抽烟。待她们都忙好了，他才从口袋里拿出十小包袋装的雀巢咖啡。
每人都泡了一杯，均感味道不错。
“马倩，”暑娟说，“你上班以后，可得多谨慎一点对人，社会上不像大学里那么单纯，坏人多着呢。你长得这么好看，当心点别被人家骗了。”
“你也别小看人了，”邱刚说，“马倩的处世能力弄不好比我们强多了。”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兰芝说，“上帝赋予马倩的容貌基础就是一个最好的奠基石。”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我会尽可能的让自己成熟起来。”
“邱刚，”暑娟叫，“喝了这杯我们该走了，三点半还有一个客户等着呢。”
“我也一起走了。”兰芝对马倩说。
马倩一直送他们下了楼才回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报到时的疑惑
报到的日子到了。
马倩清晨起来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略施淡妆后的她出落得美丽而又充满青春活力。
她的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又有点兴奋和紧张。一想到自己今后将要在一个中国人和一个外国人谈生意之间充当一个女翻译的角色，心里就“砰砰”的跳个不停。
尤其是想到那个不说一句话的、乌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时，这种紧张感仿佛又加剧了些。她至今还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特地调她到那个部门工作。
她在想最好是到他手下的某一个部门的分部工作，只要能避免跟他打交道就行。她似乎有点害怕那个人，她当时就认为那个人应该去搞公安方面工作的。
当她按照地址找到这家公司时，心里更是吃了一惊；同时又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原来，这是家非常豪华的大公司。铝合金镶嵌着大块茶色玻璃的门窗，感应的电脑电梯；地上铺的全都是明亮的大理石；一进门就感到一股舒服的凉气袭来，整个房间里全用着空调，跟高级的宾馆没有两样。
马倩情不自禁地在大厅里浏览了片刻。然后再慢慢的走到电梯边，刚想动手按电钮，突然面前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一个工作人员，伸手递给她一张简易的信封：
“对不起，马小姐，这是我们副总经理让我转交给你的。”这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很有礼貌，并穿着整齐的蓝白相间的西装，打着黑色的领结。
马倩一时感到很奇怪，这人怎么知道我姓马？我和他从不认识？那个副总经理又是谁？难到是他——她又想起了那双眼睛。她急忙打开信封里的纸条：
马倩同志，欢迎你！因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自迎接。具体工作已安排就绪，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报到办理手续，地点：楼西403室。明天正式上班，地点：本大楼1402室。办完手续后有专车送回家，这是每个新职工均拥有的特别待遇，不要错过。
总经理办公室，杜晴。即日。
看完留言，马倩还是有点被弄得莫名其妙。这家公司好像挺神秘的，她除了跟那个浓眉大眼的大男人有一面之交外，其余的她跟谁都不认识，怎么像是被人跟踪似的，自己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呢。
“不好意思，这个电梯是专门去商场部的。您去报到处应该乘对面那架电梯。”工作人员用手指了指对面，态度依然彬彬有礼。
她抬头朝这个工作人员表示谢意地又仿佛有点无可奈何地笑笑，依言而行。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又都很简单。她填了张表格，交了照片，给报到处的管理人员看了毕业证书和户口簿，便很快办完了一切手续。
然后，她默默地、步履很缓慢地坐电梯下了楼，脑海里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这个公司的管理似乎很严谨，办事的工作效率也高，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单位；今后只要效益好的话，福利待遇一定不会差。看来，她自己在心里笑了笑，我马倩紧张节奏的工作和生活就要开始了。
她往门外走，却发现那个很有礼貌的工作人员始终走在她前面，估计这人可能是这里的一个什么领班。当她走下门外的台阶时，那个人已在路边打开了一辆“尼桑”小轿车的门：“马小姐请上车！”
她顿时连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己一个平民女子，享受这种待遇，简直成了贵宾和公主了！
见她犹豫不决似乎有点尴尬的样子，那工作人员领班又重复了一遍：“马小姐请上车！”
“噢，对不起，”马倩想起了纸条上的话，心想这大概是这家单位里一个不成文的所谓的特别待遇。于是她好像有点抱歉地说：“哦，谢谢，我现在不想回家，我要到别处去买点东西。”
“随便到哪都行，整个下午，这辆车的使用权都归你所有，这是唯一的一次特别待遇。”这领班殷勤得很真诚，但表情还是老样子，看来他干这一行很称职，估计有年份了。
马倩顺眼朝车里瞅了一下，发现开车的驾驶员竟也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心里顿时高兴了不少。倘若车上的是个男司机，她或许还要多忸怩一会。心里这么想着，脚却有点机械地踟蹰着上了车。
小车开动了。
“到哪里？”开车的姑娘问。
“随便。”
“随便？哈哈……跟我第一天进公司时一样的回答。”她笑得很开朗，很友好，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
“算了吧，还是我来给你找个去处吧。”
“嗯……哦，对不起，我想问问，假如我不用你的车，我自己回家，你不就可以自由自在了吗？”
“不把你服侍周到是要挨批的，是要扣奖金的，这是新职工对企业形象认知的第一步，对我来说这是老一套了，好多人都这么潇洒过。好了，我们别谈这些啦，上咖啡馆怎么样？经济上一人一半。”初次见面，这姑娘一点不拘束。
“我想还是回家算了。”马倩想想自己又不是没坐过小轿车，没事也去瞎逗什么风呢。
“傻瓜，就这么一次机会，不利用你会后悔的。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大老板一样，拥有自己的专车，可以随心所欲地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八十年代初期，私家车凤毛麟角，马倩坐的这辆尼桑，已经算是豪华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直率的季芳
“那……就听你的吧！”马倩觉得这姑娘很直率，一点没有老职员的架子，还很友善。
尼桑调头换了个方向开。
“你是外语学院的高材生？”司机姑娘问。
“谈不上高材生，普通毕业生罢了。”
“我姓季，叫季芳。你是副总经理的翻译，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可多啦。”
“为什么你们都说副总经理？公司应该以总经理为主啊？”这个问题刚才在大厅里时马倩就有疑问，现在还是干脆问出来的好，不然这心里总会有个疙瘩解不开。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待会喝咖啡时我慢慢的跟你说。”
说话间尼桑车拐了个弯停下了。马倩跟着季芳走进了一家门面装潢挺华丽的咖啡馆。
马倩抢着要付钱，却被季芳挡在身后自己付了款，并说道：
“别争了，马小姐，这种小事，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还我人情的。”
她们挑了个靠窗帘的雅座，面对面的坐了下来。雅座里很干净，灯光也很柔和，倒是很适合谈情说爱。
季芳长得不算太漂亮，但也不算难看；比一般化的女孩稍微偏上一点，皮肤倒是蛮细腻的。但有一点她跟暑娟极为相似，那就是身体显得单薄，胸口偏瘪了点，（那时还没有飞机场跑道这一说）所以，跟马倩那坚挺的山峰相比较，明显的让人感觉缺少了点什么。
服务员端上了浓浓的两杯咖啡。
“喂，翻译小姐，谈话前我先给你打个招呼，我们所谈的任何话，说过了就算过去了，就等于我什么也没对你说，懂吗？”
“有那么严重吗？”马倩笑了笑，“你放心好啦，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瓶盖子永远不会打开的。”
“你也很俏皮！”季芳笑着说，“在车内第一眼看见你，就对你印象不错，什么道理也说不上来，大概是觉得你的形象很有交朋友的价值。上车后我仔细看清你以后，心里还微微地产生了点醋意，你长得真美！我敢说，无论哪个姑娘见了你，多少总会产生点嫉妒的。”季芳在说这些玩笑话时，面部表情倒是一本正经的。
“你夸奖了，我可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马倩已经习惯了，她走到哪里人家都会说她好看；只是这种话听得再多，心里也不会难受的。这其实也是人的一种天性。
“真的，”季芳似乎是认真地：“假如我有男朋友，至少也要等我们结了婚才能让他和你见面，要不然的话，我很可能会成为悲剧式的人物。”
听季芳说出这句话，马倩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在她的脑海里飘过一丝阴影。
季芳刚才开的这个玩笑，不正是她和丽萍以及古志华三人关系的真实写照吗？她一下子心绪很乱，理不出个头绪。好在季芳此时正在埋头喝着咖啡，并未发现她的表情变化。
马倩毕竟是个大学本科毕业生，肯定具备一定智商值的，她想季芳只是在开玩笑，自己何必要去对号入座呢？于是她马上振作起来，仿佛是忍不住地边笑边说道：“你真会开玩笑，而且开得很有艺术！”
“还艺术呢！我的头脑里就是特别缺少艺术细胞！要不，我现在早在美术学院毕业了。”
“你喜欢画画？”
“何止是喜欢，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爱好！可是，那些画家们对我的评价是：缺少艺术的想象力，缺少艺术的创造力；所有的作品都呈现出古板、单调、缺乏含蓄而没有新意。一大堆语言加在一起，就是一句话：缺少艺术细胞！”
“你是说，”马倩呷了口咖啡，“你当时考过，但没考上？”
“就是。但我认为那些考上的人就不见得比我艺术到哪里！有的还根本不如我呢。后来有人告诉我，这次招考有好几个人都是走后门进去的。那些考官里有他们（她们）的亲属。听这么一说，我倒反而想开了，原来是关系户，并非是我真的就那么缺少艺术细胞！我的自尊心并未彻底崩溃。”季芳说完赶紧喝了口咖啡，然后笑着说：“这奶咖味道不错！”
“那你没有再坚持下去？艺术贵在坚持！”马倩认真的说道。
“坚持了，但坚持了有什么用，没有一个学习的环境和氛围，没有名师的指点……”季芳显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后来想想算了，还是先上班吧，也好为家里减少点经济上的负担。经表哥托熟人的关系，花了点钱铺路，我才得到现在这个开车的差事。”
“这么说，我的话没错，你确实是个很有艺术气质的姑娘啦，只是因为我们现在艺术领域的风气不好，或者说是机遇不佳！”
“我倒很喜欢听你说这种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