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两桌是男人们坐,堂屋前平台两桌是妇女们坐,天井里两桌是小孩们坐。
冷峰嫂子妹妹和龚凡梅当服务员,跑上跑下不停的端菜。
冷峰和龚凡梅结婚虽说没大办酒席,今天亲人们在场,也按农村结婚的仪式进行着,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冷峰和龚凡梅一一给他们敬酒,长辈们说了些祝福的话。进行完后,各自回到座位上,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气氛很热烈。
冷峰到堂屋里倒倒酒,到外面桌上倒倒酒,风趣地要求“别人结婚都唱山歌,我从小读书不会唱,长年不在家,真想听听你们是怎么唱山歌的”
大妈家表姐看着冷峰笑了笑“唱山歌是不认识的人唱的,认识的唱不出口的,自家人怎么唱”
龚凡梅二姐夫来劲了“现在坐在一起是自家人,以前不都是谁也不认识谁的,我俩又不是没唱过”
龚凡梅二姐夫老家距离龙山寨五六公里,他和冷峰表姐岁数一般大,年青时俩个都是唱山歌的高手,确实唱过。
冷峰表姐和龚凡梅二姐是好朋友,年青时唱山歌不知跑他们村多少次了,只是现在都结婚了情歌很少唱了。
龚凡梅二姐夫对着外面妇女们“既然冷峰有这个要求,要不我们唱一段给他听听。”
堂屋里男人们起哄一声高过一声“好好好!唱唱唱!你们敢不敢?”
外面两桌妇女们蠢蠢欲动窃窃私语,龚凡梅二姐拽拽冷峰表姐衣角“你就跟他唱唱呗。”
冷峰表姐兴备地“唱就唱,谁怕谁呀,你们里面先唱”
天井里两桌小孩听说要唱山歌高兴得饭也不吃了,跑到平台上站着,急得不行,有的叫喊着“快唱呀!快唱呀!”
只听到堂屋里龚凡梅二姐夫咳咳了两声,就唱开了“吗克等低我呀……。”
土家族的民歌别的民族一个字也听不懂。每一句的开头都有“吗克等低我呀”意思是,就像人家说的呀。
唱出这一句,一是撑握着节奏,二是好思考后面的内容。在这里只能把意思翻译成汉话了,前面唱词的过门“吗克等低我呀——就像人家说的呀”只能省掉了。
“郎想姐来姐想郎,变根杨柳变蓬桑,变蓬桑树姐来采,变根杨柳郎歇凉。”
堂屋里男人们兴奋得大叫着“好好好!看你们外面怎么接了,快对啊,快对啊!”
冷峰表姐有些不好意思,把花围腰解下来顶在包头上,把脸蒙上,才慢慢唱出声来“变根杨柳变蓬桑,我夫是个大木匠,拿起斧头砍倒你,把你甩下养鱼溏。”
唱完外面妇女们哈哈大笑着……。
龚凡梅二姐夫也不示弱,想了想唱“把我甩下养鱼溏,变个鱼儿游水上,等到大姐来洗衣,一手抓住就成双。”
唱完堂屋里男人们哈哈大笑着……。
冷峰表姐和龚凡梅二姐商量着,边上的妇女们也开动脑筋,想出词了又唱“变个鱼儿游水上,我夫是个打鱼郎,扯起一网捞起你,吃你肉来喝你汤。”
唱完妇女桌上高兴得把饭碗放在桌上先不吃了,有的说“先把你们煮熟吃了再说,看你们还要成双不成双。”
堂屋里男人们也在商量着对策,有的说,成不了双到不要紧,不要被炖成汤喝了,那太惨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凑上了。
龚凡梅二姐夫接着唱“吃我肉来喝我汤,变个骨头卡你颈,把你丈夫卡死了,你我二人好成双。”
堂屋里男的想出狠招了,要把人家丈夫卡死掉,要是冷峰表姐夫在场,听得多尴尬,还好今天没来。
妇女们都不敢笑,笑了就难为情了。
冷峰表姐一气之下接着唱“变根骨头卡我颈,我夫是个好药匠,只要一碗鸬鹚水,把你打下茅屎塘。”
外面妇女们嘻嘻哈哈笑开了,把人家当屎给拉出去了。
堂屋里男人们搞得一点面子都没有了,被人家当屎拉到茅坑了,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悄悄话,议论着对策,想好了交给龚凡梅二姐夫。
龚凡梅二姐夫咳咳两声又唱“把我打下茅屎塘,变个蚊子飞上坎,只要大姐来解手,紧紧钉在屁股上。”
歌词编出变个蚊子钉在人家屁股上,堂屋里男人们又站了上风,哈哈大笑着……。
冷峰表姐气了大声唱出“紧紧钉在我身上,顺手就是一巴掌!三下两下打死你,快去地下见阎王!”
外面妇女又笑开了,只有龚凡梅二姐没笑,把他老公打去见阎王了,这还能笑吗,笑了不成傻子了。
冷峰表姐看到自己好朋友没笑,觉得唱狠了点,小声对着她的耳朵说“不好意思呀,闹着玩的。”
龚凡梅二姐低着头“你说那里话,不就唱唱吗,还当真了。”
龚凡梅二姐夫不服,又唱开了“叫我地下见阎王,变个将军守门旁,有朝一日姐死去,阳不成对阴成双。”
唱完,堂屋里男人们没笑,外面妇女们也没笑,只有小孩子们哈哈大笑着……。
冷峰表姐和龚凡梅二姐低着头不吭声,也不知道是谁吃谁的醋了。
当年也是俩个看上人家一个,山歌是冷峰表姐唱得好,但龚凡梅二姐是有工作的,后来人家俩人结婚了……。
小孩子们看到表姐没接着唱叫喊着“快唱呀!快唱呀!怎么不唱了,再不唱就输了呀!”
冷峰表姐听到“阳不成对阴成双”勾起了年青时的回忆,把围腰从头上扯下来,不高兴地“不唱了,不唱了,那有吃饭唱山歌的。”
冷峰母亲只得赶忙解危“算了,算了,不唱了,不唱了,吃饭,吃饭”
冷峰觉得自己的提意搞成这个样子,一时不知怎么收场。以为山歌是唱着好玩的,没想到会是这样。以前只听说,山歌好唱口难开,原来是开口并不难,难的是一唱动真情,会伤感情的。
只得大声地“不听了,不听了,喝酒喝酒!还是喝酒好玩。”
堂屋里男人们叫开了“哥俩好啊!好就是好啊!再来一个好啊!”酒桌上热闹了。
“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八仙过海,十大全开。”喝喝喝!劝起酒来。
农村男人都能喝酒是平时练出来的,每天干了重活回来都要喝几杯解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人都能喝上七八两。他们在坐的男人们都是酒精沙场的,每人能喝一斤多。
冷峰从小读书在外,后又去当兵,酒量不大,别人也不攀他。他和龚凡梅陪坐在母亲身边吃饭。
母亲想到刚才冷峰提出想听唱山歌,搞得不欢而散,心里很难过“孩子,唱山歌是要分场合的,姑娘小伙唱情歌是偷偷躲起来唱的,不想让别人听到。”
“他们刚才唱的是结了婚的人唱的,叫偷情歌,是到别村寨帮工时在田间地头男女对唱的。这种歌要大家都不认识,一个唱得比一个难听,逗大家笑的。”
“村里办婚事正客的那天,会摆很大一个场子,还有二胡三弦伴奏,好多人围坐在一起听,那种民歌叫四季歌,是教小夫娶二十四节气怎么种庄稼,怎么过日子唱的。你大妈在我们村唱得最好。”
冷峰微笑着面对大妈“真的呀!大妈,能不能唱两句?”
大妈呵呵笑了“唱两句唱不出名堂的,我们一唱就要唱一天的。男的唱一段,女的唱一段。唱的时候,要跟着二胡三弦的节奏才能慢慢唱出来的。再说了,自家人在边上,真的是唱不出来。”
既然不唱冷峰也没办法“那算了,我又不栽种庄稼,听了也没用。来,我和凡梅敬大家一杯”农村妇女都会喝一两杯酒,大家举杯共饮了一杯。
冷峰母亲总是微笑着,今天是二儿子结婚大喜的日子很高兴,不停的招呼着“吃菜,吃菜,吃菜”大肥肉这边挟一块,那边挟一块,送到客人碗里。
面对冷峰和龚凡梅“孩子,你们明天就要走了,路上要小心呀,照顾好凡梅。哦,对了,凡梅回来怎么办,一个人能回得来吗?”
冷峰抬起头看着母亲“我一路上会跟她交待好的,没问题。我在部队那边送上火车,火车是直达昆明的。到了昆明只要她能到汽车站就行,到这边来的车很多。”
龚凡梅微笑着“妈,没事,你放心吧,我会问警察的,丢不了。”
吃完饭,冷峰母亲心里很矛盾“孩子,总是要走的,你们还是快点走吧,太晚不好走。”她说的是叫冷峰和龚凡梅到平乡镇军供站住的事。
大妈大姐她们也说“你们快走吧,天黑了我们也不放心,你们到地质队坐三轮车过去。明天一大早你们就走了,我们也不去送了,你们走你们的,路上可要小心啊!”
冷峰和龚凡梅到堂屋里跟大家依依告别。冷风哥哥冷轩认真地说“家里有我们,你不要操心,在部队要好好干,要混就混出个人样来,要给家里争口气。”
“哥,我知道了。”
全家人离开饭桌,把他俩送到了村东头小沟边。冷峰和龚凡梅顺着沟边道路往北面地质队方向走去,不停的回头招手“回去吧!回去吧!再见!再见!……。”
正文 第66章:使劲使劲再使点劲
龚凡梅和冷峰回到军供站,十五的月亮格外明亮,月光像银粉一样撒在军供站广场的草地上花丛中,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龚凡梅用右手挽着冷峰左臂朝新房走去,时不时的瞅着冷峰微笑,今晚是他俩新婚之夜,俩人貌似平静,其实两棵心早就像两只小鹿在奔跑……。
这是他们相爱多年,经历了许多曲折,换来的新生活,俩人心里很高兴。以前的恩恩怨怨早已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未发生过,心里只留下美好的回忆……。
他俩进入大门,从广场草地上通过,冷峰看了看四周“今天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龚凡梅看着他“过年过节站里人都回老家了,今天是元宵节,昨天下午都走光了”
冷峰关心地“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不怕?”
“我习惯了,旮旮旯旯我都清楚。怕也得住啊。”
“你们这里怎么没人站岗啊?”
“以前有的,越战的时候,军代处人多,有大首长住在这里,他们带着警卫员来,晚上有巡逻的。”
“现在没有了?”
“越战结束后,军代表很少来了。”
“那外面的人进来怎么办?”
“外面的人不敢进来的,再说里面没什么东西好偷的。有时候外面的人会问我,你们里面有站岗的吗?我说,有呀?他们说,怎么门口看不到?我说大白天站什么岗,人家是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巡逻的,吓唬他们的。”
“你还行呀,自我保护能力蛮强。”
“没办法,被逼的。不这样说,万一有人来捣蛋怎么办。但还是有些怕,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猫叫的声音很吓人。”
“你说的是猫发情叫春的声音吧,叫的是很吓人,你就当它们在谈恋爱好了。”
龚凡梅嘻嘻嘻的笑了。
俩人慢慢悠悠穿过广场,冷峰深吸了口气“这里好安静,夜色真好,空气新鲜,广场四周的花草树木,好像成了我们的大花园了,要不,我们坐在台阶上息息?”
龚凡梅笑了笑“好啊,十五的月亮真圆,真好看。边上的花我经常给它们浇水的,长得都很好。”
冷峰有些留恋“要天天都这样多好。”
他俩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目视着广场夜色的美景。
龚凡梅双手挽着冷峰的胳膊,头靠在冷峰肩膀上。冷峰双手握住龚凡梅的手,头微偏靠在龚凡梅头上,俩人依偎在一起……。
“凡梅,这几天把你累坏了吧?”
“还好,不是很累。你呢?”
“我在学校成天就是学习学习,很少做体力活,这几天确实有点累。其实也没事,忙自己的事嘛,就像有句话说的那样,谁的车翻,谁的力气大,不多做点怎么行呀”
“什么车翻不翻的,什么意思啊?”
“说来话长,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星期五回家,星期六我哥带我上山砍柴,在回家的山路上,车轮过一块高出的石头,下的时候下快了,一高一低一闪,头重脚轻,翻车了。
满满一车柴火,连车带柴侧翻在地,牛四脚朝天,乱蹬乱踢。我哥急忙把衣服脱下盖住牛的眼睛,牛看不到天,才没动,慢慢才把它解开了。
把牛拴在路边树上,哥俩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后来我哥急急忙忙跑到很远的地方才找到三个人来帮忙。
他们来后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直摇头,几个人一起抬了几下没抬起来,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深山老林再找不到人,一个个只能唉声叹气的。
别人看看抬不动就准备要走,我哥急了,说了好多好话,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把整车柴翻过去,人家说,“没办法了,翻不过了,只有卸了柴重新装车。”
重新装车到不难,只是时间不够用,马上就要天晚了。慢慢卸下来再装上去至少要一个多小时的。我们拉的是松树支长长短短支丫八叉的不好装车。
要重新装车,太阳落山天黑了,就看不见回家的路了。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上云黑黑的,好像要下雨。
我哥只得又求人家“再抬一次吧,再抬一抬吧,这次一定行的,这次一定行的,大叔,大叔,帮帮忙,帮帮忙”差点没跪下。他们岁数跟我哥差不多大,只能往大里叫大叔了。
我哥求爷爷告***好说歹说,他们同意再试一次,不行就走人。
我俩知道要抬不起来就惨了,黑天摸地伸手不见五指。这种山路白天都会翻车,晚上更不敢走了,只能在山里过夜了。从没在山里过过夜,还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会不会有狼野猪之类的不敢想心里好害怕。他们同意再试一次,我们好高兴呀。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哥和我用肩膀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我嘴里还不停的叫喊着,使劲,使劲,再使点劲!快快快!快好了,快好了”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我看到哥哥的脸上大洋筋都蹦出来了,要是他们松手,我俩非压到柴堆里不可。他们看到我俩在柴堆底下也怕出事,都使出了全身力气,总算把车带柴翻了个身。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口里不停的叫,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心都快蹦出来了。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慢慢爬起来。
谁的车翻,谁的力气大,就是从这里来的。村里这种事很多,只要说起,他们都经历过,每个人都有自已的故事,笑得肚子疼。
“嘻嘻,真好笑”
俩个人静静地坐着,无声胜有声,享受着美好的夜晚……。
冷峰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欢畅,在这迷人的,晚上。”
龚凡梅接着唱“小河静静流,微微翻波浪,水面印着银色月光。阵阵轻风,飘来歌声,多么幽静的,晚上。”
冷峰微笑着“诶,你也会唱?”
龚凡梅含着笑,露出甜甜的笑脸“我会的,在五七干校的时候,每个月单位要组织歌咏比赛,每个人都要参加。我们有五个姑娘唱这首歌。她们也跟我一样不认几个字,教的人很费劲,两个星期才把我们教会”
龚凡梅唱“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声响。我想对他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冷峰唱“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军供站院里的,晚上”
俩人唱完默默静坐着……。
正文 第67章:完结
冷峰指着天上的月亮“凡梅你看,月亮穿过云彩跑得好快,天气闷热,看来今晚要下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