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雨棠静静听着,听着他如何在日本半工半读、苦撑求学,因此积劳成疾、生了一场大病,以及之后如何慢慢回复记忆,进入藤田企业工作,最后成为藤田社长属意的接班人等种种过程……
她脸上的表情并无太大波动,但是搁在膝上的双手已经紧握得发白。
“……我在藤田企业从最低阶的业务员开始做起,为的就是能达到今天的地位,我本来以为我的人生就如同我脑中所认知的一样,可是当我回台湾之后,一直隐隐感觉自己似乎失落了什么东西。直到昨天遇到你,我直觉认为,你应该是一切造成我困扰的答案。”齐天佑最后总结道。
卫雨棠重重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浓密的羽睫低垂,在眼睛下方洒下一片阴影。
他的说法虽然诡异,但却能够解释这一切。
她缓缓地抬起双眸,对上那双她深爱的眸子,旁徨与挣扎几乎将她的心撕裂。
既然她已不存在他的记忆之中,她该不该跟他说他们的故事?该不该破坏他目前稳定的生活?
即使告诉他从前的事又如何?他对她的爱,早已随着他的记忆消逝…… 然而,她又不甘心轻易放手啊!
“你什么时候结婚?”她轻轻开口。
“三个月后。”齐天佑回答。
卫雨棠咬咬唇,冲口说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唤醒你的记忆。我们之间的事,无法像说故事一样轻松交代完毕,如果一个月后你仍然无法恢复记忆,那就请你当作不曾有我这个人存在吧!”
她必须为他们曾拥有的爱情而战,若是她不战而逃,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男人跟别人结婚,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这是一个赌注,从他方才的语气中,她可以听出他并不爱藤田杏子,之所以会娶她,主要是为了奠定自己在藤田企业的地位。如果他想起了她,名利和她之间,他会选择哪一个?
纵使她赌输了,他最后仍然会跟藤田杏子结婚,她也要他是带着完整的记忆去娶别的女人。
齐天佑挑起一道眉,思索着她的要求。
他或许丧失记忆,但可不是笨蛋。
打从昨天到现在,卫雨棠和邵紫宣的反应,足以让他大概猜到他和卫雨棠以前应该是情侣。
问题是,他应该答应卫雨棠的要求吗?
他有预感,卫雨棠将要唤醒的记忆,会让他的生命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动。
如果他恢复那一段记忆,他是否还能够心无阻碍地和藤田杏子结婚?还是会陷入痛苦的两难之中?
即使他对藤田杏子并无男女之情,可他也一直把她当成自己妹妹关心,此刻日本的许多报章杂志都刊登了他们即将结婚的消息,若是他突然反悔,对藤田家的名誉和面子会有极大的打击。
藤田社长对他恩深情重,他怎能这样伤害藤田家的颜面,让藤田杏子成为笑柄?
齐天佑将车子靠边停下,凝视卫雨棠好半晌,但是拒绝的话语怎样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终究还是点了头。
“下个星期杏子就会回日本,我们一个月的约定,就从她离开那一天开始。”齐天佑说道。
“好。”卫雨棠回答,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丝苦涩。
假如没有那场大病,他本该是属于她的,现在她却变成必须在他未婚妻背后偷偷摸摸与他相会的第三者。
齐天佑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给她,然后在名片背面写上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可以用它直接联络到我,但是请不要将这支号码流传出去。”他向来很注重个人隐私,所以对于不熟的人从来不给手机号码,这次卫雨棠是例外。
卫雨棠接过名片,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个号码给第二个人。”
“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你手机里就会有我的电话号码了。”她拿出手机,拨按齐天佑给她的号码。
齐天佑的手机发出一串优美的旋律,卫雨棠怔愣一下,过一会儿才按下手机的切断按钮。
“那铃声是……”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我非常喜爱这首曲子,所以就拿它来当手机铃声。”齐天佑接下去说道。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卫雨棠看着自己的手机,低声呢喃。
“你说什么?”齐天佑没听清楚她说什么,于是问道。
“没什么。”卫雨棠摇头。“你为什么喜欢它?”她接着问,声音有些紧绷。
在无数个夜晚,他们曾经窝在他小小的出租套房内,望着月光,用口琴合奏这首曲子。他曾经说过,这首曲子代表着他对她的爱情,永远像月光一样温柔皎洁。
当时,她就是回应他:“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不知道,它会带给我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有些美好的事物等着我去探寻。”他说。
卫雨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指着他挂在腰间的手机说道:“现在你的手机里面有我的号码了,你可以用它找到我,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婚纱店。”
“你现在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过去。”齐天佑丝毫不浪费时间的说道,他今天已经在外面花费太多时间,晚上还得陪杏子吃晚餐,他得赶紧回公司,一大堆公事还在办公室等着他。
“没关系,你在这边让我下车就好,从这边到我的婚纱店,不过三个路口的距离而已。”卫雨棠说道。
不过在齐天佑的坚持之下,还是将卫雨棠送到店门口。
“再见。”卫雨棠下车后,弯腰朝车内的齐天佑挥挥手。
“再见。”齐天佑点头微笑,待她一关上车门,车子便往前驶去。
卫雨棠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渐行渐远,坚定的意念点亮她的双眸。
她一定要让他想起她!
第六章
夜深人静,卫雨棠的房间灯依然亮着,她坐在书桌前,将一个存在电脑中多年的档案开启,里面是上百封的电子信件。
那些都是当年她写给齐天佑而被退回的电子邮件。
她仔细地浏览过每一封信,看着自己当初的思念、担忧,还有最后遍寻不着他时的心灰意冷。
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与齐天佑的再次相遇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境。
一颗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
今天在车上,他和她是如此相近,却又如此遥远……他们曾是如此相爱呵……
她好怕……她怕即使他重拾他俩共有的记忆,但还是决定跟藤田杏子结婚。
藤田杏子是无辜的,她知道。
可是她不是圣人,她拥有平凡人的自私,无法将自己多年等着盼着的男人拱手让人。
她将所有的电子邮件存人磁片中备份,把齐天佑名片上的电子信箱抄下来,然后关上电脑。
从明天开始,齐天佑将会收到每一封迟来的信。
* * *
一大早,齐天佑一如往常地走进办公室。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一边浏览着桌上的行事历。
他从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电脑萤幕上显示有新的电子邮件,寄件人栏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电子信箱,而信件的主旨写着“迟到的信件”。
于是,他好奇地伸手用滑鼠点选那封信件,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的内容写着——
天佑,我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联络,为什么打电话找不到你?大学联考已经考完,我想去日本找你,快点跟我联系好不好?
我好想你,好想你。
最后的署名是“棠棠”。
齐天佑重复看着那短短几行字,然后看看原始档电子邮件的日期,竟然是八年前。
不用说,这是卫雨棠当初寄给他的。
简短字句中流露的焦急不安直接而强烈地撼动了他,令他突然感到胸口一窒。
电子邮件原本的日期,正好是他当年卧病在床的时候,后来那个信箱因为太久没使用而被停止,所以他就再另外申请一个新的电子信箱,所以才会收不到她的信。
否则,他们现在又会是另一番光景了吧?
突然,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齐天佑像做了亏心事的孩子一般心惊一下,赶紧将电子邮件删掉。
他皱起眉头,正想教训一下这个敢擅闯他办公室的家伙,结果一抬眼,就看见藤田杏子朝他走来。
“杏子?你怎么会来?”既然是未婚妻,他已到嘴边的训斥自然只得吞回腹内,不过脸色仍是不太好看。
“人家一大早来看你,你怎么用这种脸色对人家?”杏子嘟起嘴,撒娇地抱怨道。
“我正在心烦公司的事。”齐天佑随口编了个借口。“你一大早来这边做什么?”
“陪你上班啊!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想多陪陪你嘛!对了,你刚刚在看什么?”杏子绕过他,走到电脑前说道。
刚才进门时,她明明看见他在看电脑萤幕,而且好像被她吓一跳的样子。
“没什么。杏子,既然你来了,陪我一起吃早餐吧!”齐天佑走过去拉起藤田杏子的手,将她带离电脑。
藤田杏子听见他要跟她一起用餐,立刻将电脑的事抛到脑后,愉快地跟着他离开。
齐天佑牵着藤田杏子走出办公室,顺手关上门前,下意识地再次看了电脑一眼。
卫雨棠……他在心中低喃她的名,她的容颜在他脑中浮现。
那一封信虽然才短短几句话;却已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回台湾之后,他和她只不过见了两次面,可他沉寂已久的心,竟已开始隐隐牵动……
* * *
藤田杏子比预计的行程更早离开,因为她学校的死党们约她一起去轻井泽度假。
齐天佑没有亲自送她到机场,反而在与她道别后,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
这几天,他每天都收到卫雨棠寄来的电子邮件,那些他本该在八年前收到的信件,一封封按着日期顺序出现在他眼前。
他重复地看着那些信件,试图从电子邮件中回忆起什么,或许是一个地点、一个画面、一句话……但最后,即使他几乎能把卫雨棠寄来的邮件背起来,他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齐天佑打开办公室里的小柜子,拿出一件浅蓝色条纹毛衣,他前几天才从衣柜的深处把它找出来。他一直将它收藏得很好,即使过了很多年,除了颜色稍显黯淡外,其他部分仍然完好无缺。
他将毛衣在桌面上摊开来,首次注意到毛衣的每一针之间,有些地方不是那么整齐,显然是某人亲手织给他的,而且技巧还不怎么纯熟。
可想而知,那个“某人”必然是卫雨棠。 一阵莫名的怜惜涌上心头。
她当初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编织这件毛衣?他收藏它多年,竟不知它所蕴含的深切情意。
齐天佑盯着毛衣发呆半晌,才又仔细地将毛衣摺叠好,收回小柜子里。
然后,他离开办公室。
虽然未婚妻前脚才走,他后脚就去找另一个女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是……他想见她。
他想见卫雨棠,没有任何理由,就是很想很想。
由于正值上班时间,婚纱大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颇为冷清。
反正店内没有客人,卫雨棠和邵紫宣干脆泡一壶花茶,坐在店内的沙发上,看着杂志讨论最新一季的婚纱款式。
自从齐天佑上回前来婚纱店,然后卫雨棠在短暂的失踪归来后,邵紫宣很体贴地没有向卫雨棠追问什么,两人像是有默契似地,当成没发生过这回事。
因为她知道,当卫雨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她。
此时,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她们两人同时从沙发中站起来,望向门口,愕然发现来人竟是齐天佑。
“两位好!”齐天佑走到她们面前,看一眼她们摆在桌上的杂志和花茶,微笑道:“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一点也不会。”邵紫宣看一眼卫雨棠,微笑说。“你先坐一下,我去帮你拿一个杯子,我们的花茶很好喝喔!”
说罢,她勿勿走到婚纱店后方的修改室,让他们两人有独处的空间。
“你怎么会有空来这边?”卫雨棠看着他问道,明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疑惑掩盖。
“我不知道,以前我从来不跷班的。”齐天佑耸耸肩膀,迳自坐到沙发上。“我们的一个月约定,还算数?”
卫雨棠很快地点点头,然后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想反悔?”
即使抱反悔,她也不意外。毕竟现在对他而言,她只是个陌生人,他没有理由要浪费一个月的时间在她身上。
“不,我是怕你反悔。”齐天佑的黑眸深深凝视着她。或许是因为她每天寄来的电子邮件的关系,他对她的感觉似乎有些微转变,虽然他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那是我的提议,我怎么可能会反悔?”卫雨棠受不了他的凝视所带来的压力,偏开头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齐天佑说。“你心里有什么计划吗?”
“现在就开始?你的……未婚妻回日本了?”她勉强自己说出“未婚妻”三个字,心中难掩苦涩。
“对,她今天早上离开。”齐天佑说。
卫雨棠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不然,这个周末,我们回去兴玉村一趟吧!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 * *
时值盛夏,烈日当空,然而兴玉村小公园内的榕树下,却沁凉宜人。
齐天佑和卫雨棠并肩坐在树荫下的老旧长凳上,一人拿着一支冰棒,一边吃冰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卫雨棠刻意忽略两人之间尴尬的生疏。今天从家里出发前,她就告诉自己,要把他们约定期限内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当成像以前跟他约会一样。
这是她为他们两人所做的最后一场奋战。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两个秋千上。”她伸手指着公园中央空荡荡的秋千说道。
“秋千?”齐天佑挑起一道浓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不认为我念国中之后还会玩秋千。”
“你那时的确还没念国中。”卫雨棠微笑道,那抹笑让她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美丽的脸庞像会发亮似地,令齐天佑不由自主地看呆眼。
与她相处越久,他就越想多认识她一些。
“还没念国中?”他更加讶异了,他本以为他们两人应该是学生时代的情侣。
“是啊!那个时候我六岁,你十一岁。”卫雨棠说道,有趣地看着他脸上的惊讶。
“所以……我们谈了十几年的恋爱?”他出国念书的时候是二十出头,如果他们在小时候就认识……
想到这儿,齐天佑自己也觉得好笑,十一岁的男孩跟六岁的女孩,能谈什么恋爱啊!
果然,卫雨棠摇摇头,轻笑出声。
“当然不是。我们真正开始交往,是在我高二那一年的寒假。那一天,我正在村口教训紫宣的初恋男友,你突然出现,当时我觉得就好像电影中英雄救美的情节。”卫雨棠露出缅怀的神色,唇边噙着一抹梦幻的笑容。“后来,我被那个男生打伤头部,你把他痛揍一顿……你有任何印象吗?”她望入齐天佑的黑眸,静待他的反应。
齐天佑想起先前邵紫宣提过他把某人扔出村子的事,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他很努力地试图从脑中抓出片段画面,可是,最后仍是无奈地对卫雨棠摇摇头。
她明眸中的期盼黯淡下来,不过,很快地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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