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安庆之围(三)
翌日一早,韩山童果然点齐兵马向霍山杀去;六安州只留了不到一万人在原地驻扎。宋青书虽未同行;却仍殷殷嘱咐王务观;若是战事有变就飞鸽传书予他。
此后十数日,红巾军与孛罗特穆尔所帅元兵屡次交手,互有胜负,战况就此胶着。宋青书却并不在意,只管留在六安州安心练兵。因莫声谷的号令,这段时日丐帮弟子陆续有来;见了莫声谷俱是满面愧色与委屈;莫声谷生性粗豪;既不懂安慰也不会笼络;只将他们如数拨给了宋青书一并操练,而他自己除了照顾宋青书的衣食住行,便是苦练王烈传授的枪法。
又过了两日,武当山上竟也来了两人,殷梨亭夫妇。原来莫声谷写信回武当除了交代要冯默之听宋青书号令调派兵力驻扎罗县,还顺手添了一笔融阳如今在他们身边,养得白白胖胖。当日乌旺阿普打伤殷夫人抢走融阳,乌旺阿普出手极重,殷夫人又不懂武功,全赖殷梨亭以内力为其续命,又请张三丰提早出关,才保全性命。殷梨亭这个时候再回头来找儿子,又哪里还找得到?武当派心知事关重大,急忙把被罚面壁思过的冯默之放了出来。冯默之带着武当义军连闯十数个府县,终是在卢县知县府衙找到了已断了一条手臂的乌旺阿普,听他所言宋青书抢走了融阳,王保保带五百兵马追击,不想竟是被莫声谷与宋青书二人撕开包围圈逃走了。之后的消息,乌旺阿普也一无所知。莫声谷与宋青书二人隐匿行藏去往大都,不但元兵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便是冯默之同样找不到他们。殷梨亭夫妇也只得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直至宋青书留在六安州练兵,莫声谷腾出手来写信回武当,殷梨亭夫妇得知儿子平安无事,这才急忙禀明了张三丰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自莫声谷的怀中接过儿子,殷夫人见融阳果然如莫声谷所言长得白白胖胖精神十足,终是忍不住喜极而泣,当即抱着儿子向莫声谷跪了下去,含泪道:“多谢七弟!”
莫声谷急忙扶住她不令她跪倒,连声叫道:“六嫂,快起来!我与六哥情同手足,融阳既是我侄儿便如我亲儿一般,哪里受得六嫂这般大礼!”说着,他又尴尬地转头望向躲在一旁看好戏的宋青书,直言道,“况且,若论首功,当属青书。是他自乌旺阿普手中救了融阳,这段时日融阳也多得他照顾。”
殷梨亭也走上前来,伸手将妻子扶起,他们武当七侠情同手足,莫声谷会救他儿子,殷梨亭并不意外。换了是他,他也一定不顾生死拼了性命也要救莫声谷的儿子。他们兄弟二人彼此心照,也不需多说什么废话,只无言地向莫声谷拱拱手。
殷梨亭夫妇又将目光转向宋青书,宋青书居然已一本正经地在位置上坐定,含笑望着他们,似乎等着他们夫妇上前拜谢。殷夫人见状不由冷哼一声,抱着儿子走上前来,一指戳中他的额头。“当真出息了!敢离家出走?”
殷夫人此言一出,宋青书即刻萎靡不振,只低声道:“我军中还有些事务未曾办妥,先告退了!”说着,便灰溜溜地要走。
“给我回来!”殷夫人却是眼明手快,当下把人又摁回了座椅内。“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你是堂堂三代首座、大师兄,你怕什么呀?你太师父百来岁才得了这点基业,难道他会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武当派并入明教,日后见了历代明教教主还得低一头?当真笑话!你平时不是挺机灵么?怎么这么没出息!”
殷夫人骂一句便戳宋青书的额头一下,几乎没把宋青书给戳翻了。宋青书被数落地半句话也答不上来,只得捂着额头无可奈何地道:“六婶,我知错了还不行吗?怎么说我也帮你救了融阳,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融阳是你师弟,你敢见死不救?”殷夫人哪里耐烦宋青书拿儿子来说情,即刻打断了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蹙紧眉头。“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怎么瘦成这样了?为何你七叔还要我们带药材过来给你用?受伤了?严重吗?”伸手竟要扯他的腰带,“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宋青书忍无可忍地护着自己的衣领和腰带往后一跳,面上布满狼狈的晕红,带着无比的屈辱与愤怒,好似受了侮辱的贞洁少女。“六婶,男女授受不亲!”他羞怒地大叫一声,一掀帐帘逃了出去。
晚上的时候,莫声谷将自己的营帐让给了殷梨亭夫妇,自己跑来跟宋青书同住。莫声谷过来时除了带来不少得用的药材,竟还有一套玄色甲胄,正是宋青书训练武当义军、领兵出战时穿的那一套。
宋青书随手放下正在翻阅的书册,无言地抚着那张被擦拭地光洁明亮的鬼面面具,耳边只听得莫声谷低声言道:“你要的两车硝石、硫黄已安顿妥当,究竟有何用?这副甲胄,是你爹爹知道你要出战,特意托你六叔带来的。”宋远桥一向不喜宋青书用兵,唯恐他杀戮过甚有伤阴骛。然而即便如此,当他见了莫声谷的书信,却仍是亲自将宋青书的战甲寻了出来打理干净托殷梨亭送来。慈父之心,可见一斑。
宋青书沉默半晌,终是低声一笑,只道:“七叔,待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武当!”六婶出身书香门 第 116 章 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运动战。韩山童既然只说战事胶着,显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以他只微微点头道:“知道了,罗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拔营?”
罗木恩见宋青书这般无动于衷的神色即刻大怒,只高声嚷道:“你不去吗?”他手上统共只有不到六千步卒,韩山童、刘福通俱是用兵了得的将才,他们麾下共有五万余人,尚且无能即刻拿下蒙山,他带着这点兵马去又能顶什么用?罗木恩此次前来为的不是宋青书,而是他向韩山童暂借的五千人马。
宋青书平心静气地摇摇头,回道:“在下不是红巾军,不受韩首领的调派。罗将军,见谅了!”
宋青书这般冷淡,罗木恩对他再无期许,只恨声道:“好!好!你不是红巾军,自然可以袖手旁观!可韩首领借给你的五千兵马却各个都是红巾军,明日一早,这些人我统统带走!”说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猛一转身大步往营帐外走去。
怎知罗木恩方走出两步,便觉眼前一花,有一道身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便再不能动弹一步。见到宋青书气定神闲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慢条斯理地将右手食指中指自自己的腰间离开,被制住了穴道的罗木恩更是怒火中烧,不由大声叫道:“宋青书,你什么意思?”
宋青书望着他微微一笑,语气诚挚地道:“罗将军,稍安勿躁!我虽说不受你们韩首领的调派,可却也不曾说过不会出手帮你们。你放心,明日一早我便领军开拔,赶赴桐城!”宋青书心知韩山童在那五千红巾军心中威望极高,只要罗木恩振臂一呼,那借来的五千人马怕是一个留不住。到那时,韩山童才真是死期将至。未免罗木恩自作聪明,宋青书只得改变计划,提早启程。
罗木恩闻言几乎目眦欲裂,只恨声道:“宋青书,韩首领在霍山受挫,你怎不说你要去大都捉了蒙古皇帝来为他解围?”
罗木恩这般冷嘲热讽,宋青书却只当听不懂,神色极是认真诚恳地答他:“大都太远,赶去桐城就够了!罗将军,今晚便委屈你在我营帐中住上一夜,待我明日启程,自然会给你解开穴道。”
“宋青书,你无……”罗木恩的话未说完,宋青书已然一指点倒了他。
见到罗木恩晕倒在地,莫声谷这才走上前来,略带忧虑地道:“青书,我们明日便开拔?”
宋青书随手拎起失去知觉的罗木恩丢进一旁的座椅内,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罗木恩不可能始终失踪,只要他将韩山童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到军中,我们就只有靠自己去攻打桐城了。”
莫声谷闻言不禁默然,许久才道:“可你说过只有等到韩山童霍山受困初露败相,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
“我说过。”宋青书应道,随即又补充一句,“我说错了。”
罗木恩再度清醒时,已是 第 116 章 全体将士,我有紧急军情吩咐!”
“是!”那名亲兵听罗木恩下令,顿时神色凛然。片刻后,他方小心翼翼地道:“将军,你调拨了八百匹战马给宋少侠,如今我军麾下战马已不足六百匹。宋少侠临行前还带走了不少木炭,是否需要补充?”
“什么!”罗木恩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亲兵,高声质问,“我什么给宋青书调拨过战马?”蒙山多为山地,战马行走不易,是以韩山童开拔前特意留下了不少战马给他,不想最终全便宜了宋青书。
亲兵急忙自怀中取出一封调令递给罗木恩,疑惑地道:“将军,这分明是你亲自写的调令啊!”
罗木恩一把夺过那张调令展开一看,那熟悉的字迹是他的,可却绝对不是出自他手。罗木恩的面色一阵青白,胸脯急促起伏,半晌之后,他终是忍耐不住地高叫一声:“宋!青!书!”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皮皮姑娘的火箭炮,一心、meierjulia、果妈三位姑娘!o(n_n)o~
宋青书:有七叔这一句,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罗木恩:也包括撒谎骗人、伪造书信、盗窃军事物资?
宋青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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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安庆之围(四)
被罗木恩指天咒骂的宋青书带着五千红巾军一路疾行;终是在 第 117 章 于一身。”
蒙古皇帝荒淫无度男女不忌人尽皆知,然而后宫之地如何能令男子入内,是以在后宫侍奉元顺帝的男子俱已去势。宋青书生来美姿仪,此时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阵前当真是醒目异常。城头上的一众元兵听闻王保保讥讽他不似男儿,再一见宋青书的容貌,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色如春花,不禁同时捧腹大笑。军中士卒不通文墨粗鄙不堪,两军对阵,既有主帅垂范在前,他们更不忌讳,只七嘴八舌连声嚷嚷。一个吼:“美人儿,你到底是男是女?”,另一个便接口:“脱了裤子给大伙瞧瞧!”城头上的元兵一起大笑,震得那老朽的城墙都在簌簌发颤。
宋青书虽说是天生的将才,可前世今生统共也不过打过两仗,且两仗均是奇袭,这些阵前叫骂鼓舞士气的手段他何曾见过?想到万安寺中王保保为延揽他温文尔雅的表现,对比他如今满口的污言秽语,宋青书不禁目瞪口呆。然而宋青书生平最恨有人拿他的相貌玩笑,当即面色一沉,神色阴狠地道:“世子却究竟是化外野人,茹毛饮血粗鄙不堪,便是给我庭前洒扫,我也是不要的!”他这一声出口暗蕴深厚内力,分明与城墙相距几十丈的距离,却好似在一众元兵的耳边沉声道来,只震得他们气血翻涌胸臆间烦闷欲死,却是再难开口。
正陪在宋青书身侧的莫声谷天生便是正人君子,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不禁微微皱眉,只低声向宋青书言道:“青书,不必与他多言,可有法子破城?”
宋青书此时若有法子也不会在这打嘴仗了,只见他深深喘过一口气,恨恨令道:“收兵!”这五千红巾军虽说不是武当义军,可也与他相处日久,皆知他治军极严,此时眼见他被王保保阵前调戏,却也仍鸦雀无声不敢笑话。宋青书一声令下,便即刻后队变前队,缓缓向后撤去。
王保保见宋青书撤军也是暗松了口气,孛罗特穆尔一向与他不甚和睦,他来镇守桐城,罗特穆尔只调拨给他万余士卒,元人又长于攻城不善守城,若能不与宋青书交手,那自是再好不过。眼见宋青书率军缓缓撤走,他又笑道:“汉人为羊元人为狼,狼吃羊,本是天经地义!宋少侠这般秀丽,攻城略地的粗重活还是留给在下吧!”他这两句一语双关的话方一出口,城头上的元兵又是一阵大笑。
一众红巾军将士将这话听在耳中,思及宋青书昳丽的容貌皆狠狠咬唇,却是身在马车之中的殷夫人再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来。宋青书耳力过人,听到这笑声便是一阵恼火,扭头向王保保放下豪言:“有朝一日,要你举案齐眉门前跪迎,方称我心!”
王保保还想回嘴,莫声谷已是心头火起,取下挂在马鞍一侧的长弓,搭弓引箭,一箭射向王保保,放声言道:“王保保,休要逞口舌之利!谁是羊谁是狼,打过了才知道!”他这一箭来势奇快,竟是谁也不曾防备。
众人只听“夺”地一声,王保保身后帅旗竟被这一箭射落,箭尾雕翎仍兀自颤动不休。王保保见此情形,思及这一箭倘若目标是他,不禁不寒而栗。只这片刻忡怔,宋青书所率红巾军已尽数退走。王保保遥见宋青书所率队伍纵然撤退也是有条不紊丝毫不乱,亦不由黯然一叹。
当天夜里,宋青书所率红巾军在距离桐城十余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晚上用膳时,宋青书与殷梨亭夫妇、莫声谷四人围坐一桌。食不言寝不语,他们四人一桌也并无声响,唯独殷夫人神色古怪,夹一筷菜蔬便瞥宋青书一眼,扒一口饭又瞥他一眼。宋青书被殷夫人探究的眼神的看地一阵气闷,偏又碍于她是长辈不好发作,只勉强用了两口,便推说吃饱了,饭碗一放,自行走了出去。
宋青书方一走开,殷夫人便再也忍耐不住,直接伏在丈夫的肩头放声大笑。白天宋青书与王保保打嘴仗,殷梨亭也在场,自然什么都听到了。他品性仁厚,见师侄这般介怀旁人对他的样貌说三道四,妻子还火上浇油,不禁低声劝道:“媛媛,适可而止吧!青书不高兴呢!”
殷夫人笑地气促,边喘边回他:“他,他……哈哈……不高兴的日子还……还在后头呢!哈哈哈……”
所谓人言可畏,王保保有心戏弄,在场的有元兵还有红巾军,殷梨亭自然知道今日之事早晚都会传出去。思及宋青书的容貌,殷梨亭不免对这师侄有了几分同情。宋青书虽说生得极好,可常年习武英气勃勃,哪里会让人误认成女子?想到此处,他不禁低声感叹:“青书虽说样貌出众,可分明是个男子啊!”
他话音一落,殷夫人便在他的肩头“哎哟哎哟”地连声叫唤,竟是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殷梨亭与莫声谷只听得她断断续续地回道:“等这谣言传了出去,谁……谁会在乎青书究竟长什么样?我看他这些时日练兵待丐帮弟子和红巾军俱是毫不留情,他们又如何会守口如瓶?江湖上,丐帮弟子的消息最为灵通不过,青书日后可如何娶亲啊……哈哈哈……”
陪坐一旁的莫声谷听闻六嫂提及“娶亲”二字,心头便是一跳,他见殷夫人对宋青书的处境这般幸灾乐祸更是心烦意乱,不禁用力一拍桌面,厉声道:“有什么好笑的!”他这一掌暗蕴内力,竟是将摆在桌上的一只汤碗震裂,汤水顿时洒了一桌。
莫声谷忽然发作,殷梨亭夫妇俱是一惊,同时抬头呆呆地望着他。此时,莫声谷亦反应了过来,意识到不该对师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