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多情》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笔多情- 第2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带着千疮百孔的残躯。他父亲死了,母亲离开了,妹妹也不在了,整个家中,就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论做什么,都只有他一个人。他花费了很长时间适应残疾的身体,再次学会如何走路,如何生活。
  可这其中的艰辛,和他流过的血汗,都无人知晓。
  最长的一次,他半月不曾开口,因为没有人同他讲话,他也不会自己跟自己说。
  他曾以为,他会这样活一生。
  直到有一天,冬菇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她在那间木匠铺里扶住了他。罗侯回忆那一刻,心神动荡,不禁弯下了腰。她扶住了他,她还主动提出帮他送那块桌案。
  他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善人,月下分别,他以为与她再见无期。
  哪知后来,他们一再相遇……
  “罗侯,冬菇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你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别人也爱上她呢……”
  的确,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罗侯撑着拐杖,几乎狼狈地回到卧房。
  见到躺在床上熟睡的女人,罗侯跪在床边,轻轻地握住冬菇的手。睡梦中的女子,神色并不轻松,眉头一直微微皱着。
  罗侯就一直这样跪着,他只有一条腿承力,膝盖早已磕到发胀,可他仍然没有起来。
  冬菇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就像冬日的暖阳。她是罗侯生命中第一个,全心全意待他好的人。她让他第一次对残破的生活有了期待,对未来有了渴求。
  他想过自己可能保不住箱子,想过自己可以保不住罗慈,也想过自己也许会死在这件事上。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失去冬菇。
  罗侯嘴拙,说不出冬菇于他究竟有什么意义,只有当他即将失去她时,那份撕心裂肺的难过,竟比死还痛苦。
  没有她的那些日子,他连再想一想的勇气都没有了。
  罗侯轻轻低下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衣摆,还有身后因为跪下而偏开的木脚,畸形地歪在地上。
  他又想到那安勍,貌若天仙,气质如兰。罗侯手掌摊开,心中酸胀难耐。他紧闭双眼,难过地一声低呜,如藏于深穴中的受伤野兽,孤独凄凉。
  我要拿什么同他争,拿什么同他争……
  独腿再难支撑,罗侯终是倒在地上。
  寒气随着地面渗进他的身体,他下意识抵抗,却提不起内力。残肢处受了凉意,疼得他冒出一身冷汗。他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右腿断肢,牙关紧咬,面色发青。
  廖文介曾经同冬菇说,罗侯当年那一刀,宛如无痛,镇定自若。
  可是,肢体离身,当真能无痛无觉么。
  当然不可能。罗侯当年镇定,是因为心意坚决,意志压制了疼痛。如今残端再次发作,心墙却已经溃塌,那痛便放大了数倍,更胜从前。
  时间仿佛静止,浑身只余疼痛。
  罗侯身子痉挛战栗,双手越是用力,那残骨便越是刺痛。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已经渗了一滩汗水。他想站起来,却动也动不了。
  如今正值正月末,杏月初,北地夜晚寒冷异常。罗侯的嘴唇已经干裂,冻得发青,他黝黑的面容也渐显苍白,意识也逐渐模糊。
  罗侯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一只手,挣扎地触碰床边。他的思绪已经混乱,只能本能性地叫她的名字。
  “冬菇……”
  冬菇……
  你帮帮我,帮帮我……
  ……
  翌日清晨
  冬菇在一片朦胧中睁开眼睛,外面天色大亮,她奇怪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死。
  伸手向旁边一探,罗侯不在。
  也对,这个时辰他也该起身了。
  冬菇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就在她坐起来的一瞬间,余光似乎是扫到什么东西。冬菇尚未扭头,可心中已蓦然生出不安情绪。
  果然,她一转头,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罗侯。
  他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嘴唇上干裂起皮,双手按在右腿的残端处,蜷着身子,拐杖倒在一边,浑身湿漉漉的。
  他倒在那里,无声无息,就像是死了一般。
  那一瞬间,冬菇连呼吸都忘了。
  “罗侯——!”
  冬菇几乎是滚下床,触地一刻,膝盖一弯,险些跪在地上。她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丝毫没有感觉寒冷。
  “相公……相公!”
  冬菇扶着罗侯的肩膀,给他抱在怀里。
  “罗侯;你别吓唬我……罗侯……”冬菇叫着叫着,眼睛里留出泪水,自己还不自知,一滴一滴,落在罗侯的衣服上。
  为何他会倒在这里,为何他身着一身夜行衣……
  冬菇有太多疑问,可在晕倒的罗侯面前,她一点也无法思考。
  “罗侯……怎么这么热……”冬菇摸到他的脸,发现他身上热得发烫。“你发烧了,你等我……”
  这瘦瘦弱弱的,平日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人,此时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硬是将这山一样的男人抗上肩,背到了床上。
  她将被子给罗侯盖好。
  “你等我,我去给你找大夫,你等我——”
  冬菇随手披了件衣服,转身欲离去。就在她转过头的一刹那,床上的人似有感应,忽然伸手抓住了女人的衣角。
  “……等。”
  冬菇猛然回头,看见罗侯半睁着眼睛,若有若无地看着她。冬菇蹲到床边,拉着罗侯的手,轻声问道:“相公,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罗侯宽厚的手掌,第一次如此无力,瘫软在冬菇的手中。
  “……无……无碍。”
  冬菇看他这个样子,心里生疼,治病要紧,她也顾不得问他什么。
  “你病了,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再忍一忍,我马上就回来。”
  她话一出口,明显感觉握住的手用了些力气。罗侯缓缓摇头,“不……不用,你不要去……”
  冬菇轻声安抚他,“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实在担心他,急着找来大夫,她松开他的手,罗侯的手还在微微用力,可奈何他现在使不出力气,拉着她与没拉一样。
  “等……”
  罗侯话不成声,冬菇已经离开。
  逆着门口的光线,罗侯看着那身影渐渐离去,转眼消失不见。他心里冰冷,如一脚踏空在万丈悬崖,也不管身体不适,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子。
  冬菇刚走出屋,就听到房中沉甸甸的一声。
  她心里一惊,两步跑回屋子。推开房门,只见罗侯倒在地上,手臂颤抖地支撑身体,正想努力站起来。
  他刚刚着急,一时间居然忘记了自己的残疾,想下床去追她。狼狈倒地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此生,已经注定无法奔跑。
  听见声音,他恍惚抬头。
  伸出一只手,罗侯尽可能地去够冬菇的衣摆。
  “我……我没事……你不必离开,不必离开……”
  冬菇不知罗侯为何一定不要她走,可是看他这个样子,她也确实无法放心留他一人在家。
  “好好,我哪都不去。”冬菇上前,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身子上,慢慢站起来。
  罗侯身上无力,几乎是冬菇一个人的力气将他撑起。
  冬菇有意纾解他的情绪,轻轻笑道:“相公可算病了一次,平日身体太好,都给不了我展示的机会,这回让娘子好好伺候一番。”
  这普普通通的话,平日说来倒无什么,可此时听在罗侯的耳朵里,“伺候”二字,竟让他觉得自己成了冬菇的累赘包袱。
  他慌乱地拉住冬菇手臂。
  “我……我很快会好的……我很快就会好的……”你不必照顾我,我身体很好,我什么都可以做。
  冬菇以为他的意思是宽自己的心,轻声笑了笑。
  “好,越快越好。”你好的越快,我就越放心。
  罗侯被冬菇扶着躺在床上,冬菇的话仿佛是曾经军营里的军令,他暗自在体内蓄力,想调动起身体。可奈何昨夜对他的身子伤害太多,此时又发着高烧,怎可能会有力气。
  他仰着头,躺在床板上,心中满满的对自己的厌恶。
  越是没力气,罗侯越是想攒力气。一来一往,他终是花费了所有的精力,最后沉沉入睡。
  用情至苦,当真是如履薄冰。
  冬菇见他睡着,去火房烧了热水,烫了手巾敷在罗侯的额头上。
  她伸手,轻柔地抚摸着罗侯的脸颊,心里疼惜无比。
  手微微向下,冬菇摸到罗侯衣衫里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她疑惑地取出,发现竟是一把匕首。
  匕首上涂抹着炭灰,显得有些灰暗,可是藏不住的是那森冷的刀锋,散发着血腥的气味。
  这是把杀过人的匕首,而且,不只是一个人。
  这匕首虽然不大,可拿在冬菇手里仍然是不轻。她默然端详了一阵,然后轻轻放在桌子上。
  这时,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
  冬菇看了看时辰,今日这小王爷,来得也比平时晚了。


☆、48第四十八章

  冬菇起身开门。
  安勍站在门外,面容有些憔悴。
  冬菇站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来。安勍抬眸,看着冬菇,似乎是等她说些什么。
  冬菇道:“晏珺,今日不太方便,我恐怕是无法陪你作画,你先回吧。”
  安勍道:“你脸色不好,出了什么事?”
  冬菇摇摇头;“我无事。”
  安勍道:“冬菇,你不必拿我当外人,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与我说。”
  冬菇经过早间罗侯的事情,心中有郁,面色自然不同以往和善。可是安勍却仍然轻声细语,陪她好话。冬菇看在眼里,也不禁责怪自己胡乱牵连于人。
  她叹了口气道:“是罗侯,他病了。”
  安勍微微一讶,“罗公子病了?”难道是因为昨天我同他讲的那些话。看他昨夜离去的样子,确实有些失魂落魄。想到这,安勍心中一叹,罗侯啊罗侯,看你平日里木讷寡言,想不到内心如此波澜。
  “冬菇,你可曾为他寻大夫了。”
  “没有,他不让我离开。”
  安勍道:“他现在如何了?”
  冬菇道:“刚刚睡下,身上还有热。”
  安勍道:“你去找大夫吧,我留下照看他。”
  “这……”冬菇犹豫;现在态势不明,与安南王府更是敌友参半;将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罗侯留在安勍面前,这难让冬菇放心。
  冬菇的犹豫安勍都看在眼里,他自嘲一笑,面容悲凉,他轻道:“冬菇,他是你的丈夫,不论如何,我也不会害他。”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冬菇怔住,“你……”
  安勍道:“去寻大夫吧,耽搁越久,他的病好的就越慢。”
  冬菇看着他,缓缓点头。
  “多谢。”
  她取了钱,离开家。
  安勍关好院门,来到卧房。一进门,他便看见躺在床上的罗侯。
  昨夜刚刚见过的精壮男子,现在病在床上,面色苍白,软弱不堪。
  “呵。”安勍摇摇头,走上前,将罗侯额头上的手巾取下,在旁边的热水盆里涮来涮,拧干,重新覆在他头上。
  安勍坐在床边,伸出右手,将罗侯被褥下的手腕拉出,将其手掌放上,前臂放平。他微微挽起自己的袖口,握住罗侯的手腕,三指定位,指腹触脉,眼眸轻闭。
  罗侯内力深厚,可体质却因早年的疲劳奔波耗损过大,曾经的腿伤也大耗其元气。而昨夜的交谈,罗侯心绪动荡,急火攻心,一时旧疾发作,才导致现在的病症。
  “还好没有大碍,不然你叫我如何同冬菇交代。”安勍睁眼,将罗侯的手轻轻放回,又将被褥盖好。
  他看着这昏睡中的男子,面容坚毅,五官粗犷,却隐含着一股深沉的霸道之气。这是常年刀光剑影,浴血搏命换来的煞气,抛弃不得,也隐藏不得。
  “镇定如你,竟会因为我那几句话变得如此。”
  安勍静静看着他,脑中思索了更深一层。
  “冬菇是你的软肋,太过明显的软肋。现在是我发现,若是让吕丘年发现,你又当如何。”
  “我以话激你,不过是道出自己真实想法。或许有一分是因我内心妒忌,忍不住想气你,可说到底我也不会真正伤害你们。”
  吕丘年可不一样。
  就在他思索之时,罗侯缓缓睁开眼睛。
  他初清醒,脑子尚不明晰,四下看了看,发现了安勍。
  “你……”
  安勍低头。
  “你醒了。”
  再见安勍,罗侯心中茫然。
  “冬菇呢……”
  “她出去为你寻大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安勍见罗侯嘴唇干裂,声音沙哑,起身到桌边,倒了一碗水。
  罗侯撑起手臂,想要坐起来。
  安勍一手端着碗,一手扶在罗侯背后,托着他坐起,又将水递到他嘴边。
  “你先喝口水。”
  罗侯看了安勍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安勍低头,看着这个形容有些憔悴的男子。他并未从刚刚那一眼中看见怨恨,也没有看见厌恶,那是很普通的一眼。如果硬要说的话,安勍唯一从那目光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
  罗侯喝过水,静静地坐着。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出门时的衣服,□被厚厚的被褥盖着。
  安勍将水碗放回桌子,转身对罗侯道:“罗公子,冬菇对你,有多重要?”
  罗侯看向他,“与你无关。”
  安勍笑笑,“罗公子,你不要对我抱有太大敌意。”他在房间里走了走,“或者说,你目前不必对我抱有太大敌意。”
  罗侯不语。
  安勍没有看罗侯,而是透过窗子看向院中。“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罗公子,你打算如何做。”
  罗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被褥。
  安勍淡淡道:“此事不仅关系到冬菇和你我,它牵连很多人。”他转过头,目光坦荡而锐利。“罗侯,你不能为了一己私利,将那么多人的性命白白葬送。”
  罗侯的手紧紧攥住被褥。
  “袁将军一心为国,征战半生斩敌无数,最后却落个通敌叛国含冤而死。罗侯,我不知你这几年夜半无人思及旧主之时,可有过半分愧疚。”
  安勍语气平淡,言语却是带刺。
  被人揭开过往伤疤,罗侯心中沉郁。奈何他无话反驳。安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自己所作所为,对不起袁将军,也对不起那战死的八个人。
  “罗侯,我只问你一句。”
  安勍来到床边,认真地看着罗侯。
  “如果你的妹妹和冬菇两人,注定要死一个,那你选择让谁死?”
  罗侯抬起头,“够了。”
  安勍道:“我只是同你打个比方,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罗侯道:“她们谁都不会死。”
  安勍道:“如果世间真有那么多的两全办法,那诸多事也不会留有遗憾了。”
  罗侯看着安勍,道:“我会找回小慈,等她回来,我就把东西给你,让你带回安南王府。”
  安勍静了静,而后轻轻一笑。笑声中带了些许的欣慰。
  “还好,至少我们不用在这件事上做敌人。”
  罗侯又道:“我将箱子给你,你就回去。”
  “呵。”安勍摇摇头,“罗公子,你真的不适合同人讲条件。”他立于床前,看着罗侯,“即使我不走,你仍然会将东西给我。那我为何要多此一举,逼着自己离开冬菇呢。”
  “……”
  罗侯接不上话,转过头去。
  安勍看着他,心中叹了口气。
  “罗侯,我们现在不要提这个,一切等你病好了再说。你现在这样,不仅会让冬菇担心,还会给敌人有可趁之机。”
  罗侯抬眼,“什么意思?”
  安勍道:“如果我猜想没错的话,你妹妹不久前回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