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长衫的青年人正在吃面。那青年听到动静,抬头看看他,笑着问道:“你醒了,饿不饿,要吃面吗?”云龙感激的摇摇头,还没说话,那青年又道:“你醉倒之后吐了三回,我看你怕是连肠子都要吐出来了。现在你还觉不出饿来,待会就觉得了。”云龙脸一红,便要起身行礼,身子一晃,却没站起来。青年拦住他,笑道:“不必多礼了。看你的样子,不像常喝酒的人,怕是有什么愁心事吧?”
云龙心里一阵酸,却没回答青年的问题,沙哑着嗓子道:“兄台见笑了,我只听说酒能消愁,却不知这酒如此难喝,喝完之后还这般狼狈不堪。”
青年碗里的面条已经吃完了,他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抹抹嘴道:“这酒虽然品质不佳,不过以你这种喝法,就是琼浆玉露也不是滋味。借酒浇愁没有用,这个我从前也试过,现在再也不这么做了。我劝你以后也再莫做这种傻事,遇到烦心的事,尽力想办法解决。若是没办法解决的,就要学着把它忘掉。愁事总挂在心上,无非是让你更加愁苦而已,于事无补。”他把空碗拿在手里,站起身道:“这房间已经付了两天的房钱,你再多歇歇,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云龙的脑子还是一片乱哄哄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欠身又行了个礼。青年也不多说,出门去了。
呆坐了一会儿,云龙的酒完全醒了,只是头还有些疼,肚子也有些饿。他下了楼,向小二要了碗面。此时并不是吃饭的时间,楼下没有多少人,店小二见是刚才那位晕倒的客人,关切的问道:“客官身体已经不妨事了吗?”
云龙脸上微微一红:“多谢,已经不碍事了。请问刚才救我的那位,你可认得?”
“最近山上来来往往的客官很多,也不知道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刚才那位是前天住到本店的,看起来像个书生,不像是为了华山派的事情而来。”
云龙并没听说过,好奇的问道:“华山派有什么事?”
店小二瞄了一眼云龙的长剑,奇道:“客官也是武林中人,怎的不知道华山派的事情?最近华山派要办比武大会,争夺掌门之位呢!”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您早晨看到的那些人,多半都是为了看这个大热闹来的。”
云龙想起之前那个小道士的话:“华山派现在不是有掌门么?”
店小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当年屠英在的时候他们虽说也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但总算有个节制,现在当真跟占山为王的草寇无异了。现任的冯掌门整天不在山上,什么都不管。这次比武大会据说是官府出面的,料想他们不敢不从。”云龙还想再问,从外面进来几个人,吵吵嚷嚷的要吃面,店小二急忙招呼去了。
几个人虽然是一同进门的,打扮却大相径庭,看起来不像是一伙人。一个大胖子喘吁吁的坐下,脱下外衣当扇子边扇边说道:“这***天气,才几月就热成这样。”
旁边一个:“老五,你这一身肥肉,是该爬爬山了。回头连你的铜棍都抡不动了。”
另一人扑哧一笑,说道:“三哥可别这么说,五哥这次来,可是要夺个华山派掌门的头衔才肯回去呢!”云龙听到这男人扭扭捏捏的腔调,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那胖子并不觉得那人是在耻笑他,高兴的说道:“还是老七有眼力,既然比武,何不放开手脚让大家都来比比,定是他们怕了咱雁北十杰的厉害!”
刘:“没事自报名号干什么。”
杜冰忧心忡忡,仿佛自言自语的道:“不知道宇文这次会不会来?”
葛云伟打了个哈欠道:“就算五哥要当华山派掌门了,也犯不着提前俩月就跑来吧。”
刘:“你可别小看这次的比武大会,我敢说,不少大门派都会派人来,咱们早点来,没准就能得到些消息。”
牛八斤兴奋的嚷嚷道:“那秦……”话刚一出口,刘书林的铁扇子已经往他头上狠狠招呼了一下,牛八斤疼的眼冒金星,却也不敢还嘴。胡岳甫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低声却严厉的说道:“老五,你可别坏了我们的好事!”牛八斤一声不吭,左手捂着头,右手往嘴里扒着面。
云龙的面已经吃完了,他默默的结了帐,一个人悄悄回到了楼上房间。那胖子的话恰好也说中了云龙的心事,既然这里要开比武大会,那么秦辉或许也会出现,不妨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吧。可是现在距离比武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若成天在这附近晃悠,只怕有暴露身份的危险。郑伯伯已经不在了,自己的亲人又少了一个。他想起了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女孩妮子,现在这个女孩子怎么样了?自己曾经答应过她,要回去找她,五年过去了,妮子还记得自己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不知该跟谁说,或许,应该先去找她,兑现自己的诺言。
五年前那个雨夜曾经狂奔过的路,云龙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家人姓伍,有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儿。他凭着一点点模糊的印象,沿路打探,打问了好几天,才总算找到了伍家庄。来到妮子家门口,往事一股脑用上了心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跟五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他也没有叫门,径直走到厨房推门进去。厨房里还是只有一张破桌子,几个破凳子,却没有看到妮子的身影。
云龙失望的走出来,又来到妮子的房间,他轻轻的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问话:“是谁啊?”
………【第一十四章 希望 第八节】………
云龙听到妮子屋里有人说话,激动的答道:“是我,我来看你了。小说ap。整理”他迫不及待的推开房门,却看见一个脸色苍白、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半倚在床头。
云龙炽热的心一下子冷静了下来,行礼道:“婶子可是妮子妹妹的母亲?”
女人疑惑的点点头,云龙接着说道:“不知您是否记得,五年前一个雨夜,曾有个少年来您府上借宿。今天,我是特地来感谢您和妮子妹妹的。”
伍氏失神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光亮,她惊恐的朝四周看看,眼圈一红,流下泪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没有白等。”
云龙见状,忙问道:“是不是妮子妹妹出了什么事?”
伍氏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说道:“你离开没过多久,伍旺财嫌妮子在家里待着累赘,就把她给……卖了。”
云龙大惊失色:“卖到哪里了?”
“卖给个人牙子,后来听说是进了大户人家当丫头,虽说吃穿不愁,却总不如在自己娘亲身边啊!”伍氏说完,连连咳嗽,气都喘不上来了。
云龙见墙边一张破桌子上有个瓦罐,忙从罐子里倒了些水,送到伍氏嘴边。伍氏喝了两口水,气略喘得匀些,感激的说道:“妮子还真没有看错人。临走前她就对我说,你一定还会回来找她,还要我把这个给你。”伍氏说着,伸手在被子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还沾着棉絮的金锁来。云龙一看,正是当年自己匆匆留给妮子的那块金锁。伍氏又咳嗽了半天,说道:“你给伍旺财的那块玉佩,让当初来找你的人要去了,妮子为了这件事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打。幸好她没说你还给了她这块金锁,否则早让伍旺财留了买酒喝了。妮子临走前的那天,悄悄把它给了我,让我一定收好,等你来了还给你。”
云龙手中握着还带着伍氏体温的长命锁,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过神来,问道:“那个大户人家在什么地方?”
伍氏摇摇头,叹道:“那孩子知道伍旺财是个无赖,怕知道她过得不错,去找她胡闹,从来都只是托人捎口信和银子来。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富平府一家姓苏的人家。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得到她。不过只要她过得好,我死了也能瞑目了。”
云龙紧紧握了握那块金锁,仿佛看到了妮子清澈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他狠狠说道:“就算再难,我也会找到妮子妹妹,到时候一定把她带回来,给您尽孝。”
伍氏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她又咳嗽了几声,说道:“只怕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一直苦苦支撑,其实就是想等个能托付的人,交待一句话。”
云龙看伍氏面色死灰,脸上浮肿,心里也不是滋味:“您若是信得过我,有什么话尽可以对我说。”
伍氏勉强咧嘴笑笑,干裂的嘴唇迸裂开来,鲜血从嘴唇上渗出来。云龙急忙又倒了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碗喝了一口,却因为咳嗽而呛得说不出话来。云龙连忙把碗接过来,过了半天,伍氏这才说道:“妮子一直都很恨伍旺财,但我一直没有告诉过她,其实伍旺财并不是她的亲爹。”
“什么!”云龙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手里的碗都差点落在了地上。
伍氏接着将当年来到伍家庄的遭遇向云龙讲了一遍,这些话她多年来反复在心里想了又想,却始终没有机会诉说。她说的又快又急,因为已经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根本不需要再思考,她好像生怕被打断就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似的,一口气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要交待的事都交待完了,就算死了也能瞑目了。若是你真的能有机会见到妮子,请你一定替我转告她的身世。时间不早了,伍旺财也快要从赌场回来了,你先走吧。”伍氏望着已经伸手准备开门的云龙,泪眼婆娑的又补了一句:“告诉妮子,让她不必惦记我。”
从伍家庄到富平县距离不远,以云龙的脚程,七、八天便可走到。如果能顺利找到妮子,两个月内定能返回华山,反正此时左右无事,云龙便从伍家庄出来,向富平县赶去。云龙心里着急,跑得飞快,只用了六天工夫就到了富平。可他一到这里就傻眼了,原来这富平县虽然比不上他从小居住的太原城,却也着实不小,想找一个人家又谈何容易。好在“苏”在当地并不是个特别大的姓氏,没用两个时辰,云龙就在一家酒馆里打听到附近就有一个大户人家是姓苏的。
云龙二话不说,按着店小二的指示,直接来到了苏家门外。这家的宅子虽然比云龙家从前住的小了不少,但也算得上是当地数得着的富庶人家。沉重的红漆大门紧闭着,房屋被高高的院墙挡着,只能看到几个房檐的尖角在树后面影影绰绰的显露出来。他正在看着,街口传来了叫卖声,一个货郎挑着些花粉胭脂之类从街道一头走来。
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笑着从偏门里走了出来,呼啦一声把货郎围住,挑选着自己心仪的货品。其中有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十五六岁年纪,眉头微蹙,一件件拿起来挑剔的看着。身旁的伙伴都挑了好几样了,而她却还一无所获。
另外一个丫头看着她挑剔的样子,说道:“每次你都这样,什么都看不上,也不知道要什么才能入你的眼。”
另一个年龄小些的丫头笑着说:“回头挑婆家的时候,妮子姐姐还不知道得怎么挑呢!”
这个被叫做妮子的丫头扔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就掐那小丫头的嘴,骂道:“你倒是不挑,回头随便拉个小子就配了。”小丫头笑着连连躲闪,妮子伸长了手臂去打,露出左手一块红色的胎记。
………【第一十四章 希望 第九节】………
这一切,都被对面的云龙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听到“妮子”这个名字,他的眼光如同一道闪电似的打在那女孩身上。小说ap。整理他隐约回想起,妮子手上果然是有一块胎记的。云龙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心想:“看来我与妮子妹妹还真是有些缘分,想不到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妮子正跟那个打趣她的小丫头打闹着,突然感觉到从街对面射过来一道火辣辣的目光。她下意识的扭头一看,正有一个英俊的青年满脸通红的在盯着自己看呢!她想起刚才被打趣的话,羞得脸上一红,也顾不得买东西,一转身进门去了。其他几个丫头只道她是被说恼了,也不理会,继续在货郎担子上挑着。
第二天一大早,云龙就来到苏宅斜对面的茶楼里,坐在临街的座位上,两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苏宅的偏门。那门只要一开,他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通常只是小厮或者其他人进进出出。等了两天,云龙才看见妮子拿着一个包袱从门里出来。依云龙原先的想法,一看到妮子出来,他就应该立刻迎上前去,想办法跟她说上话。可真看到妮子出来,他却紧张的好像被钉死在茶楼椅子上似的,动都动不了了。
妮子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将府上丫头们的衣裳拿到铺子里修补,里子磨了的换里子,面儿旧了的换面儿。他们苏家虽然很富有,老爷却甚是勤俭,连太太小姐们的衣裳都是要浆洗多次直到颜色黯淡了才肯换新的。妮子路过茶楼,不经意一瞟,正与满脸通红的云龙四目相对。她一眼就认出这青年正是前几天在街上盯着自己看的人,心里慌的咚咚直打鼓,她急忙低着头加快脚步朝前走去。走到街口,她趁着拐弯的机会微微一扭头,偷偷又朝茶楼看了一眼,那青年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正往自己这边看呢!妮子当下慌的夹紧胳膊下的包袱,朝着绸缎铺子疾走而去。
云龙见到妮子,恨不得马上跑过去与她相认。他转念一想,他们两人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面了,在这五年中,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两人的境况也与五年前大不相同。尤其是自己,现在还自身难保,万一暴露了身份连累了妮子,岂不是反而弄巧成拙。像郑伯伯去世那样的打击,他无论如何再也经受不住了。妮子现在既然在苏家这里生活的还不错,倒不如自己先不表明身份,暗中报答了她对自己的恩情。等日后时机成熟,再替她赎身,把她接回家去。
云龙心里虽这么想,却忍不住总是偷看妮子。他炽热的眼光总是围着妮子打转,偶然的眼神交汇时,他就用眼神询问妮子是否就是自己儿时的恩人。妮子每次看他的时候,眼光都躲躲闪闪的,仿佛并不认识云龙,但又好像忍不住似的,余光不停的朝他这边扫过来,还有意无意的停留一会儿。她出门的频率,明显比前几天高了许多,与别的丫头打闹的时候,也时不时要瞟上云龙一眼,把云龙的心搔的怪痒痒。
云龙对男女之事尚未开窍,但这时看到妮子似有若无的关注,也不禁心旌摇曳。妮子的表现,让云龙更加肯定,妮子已经认出了他,只是不方便或是不好意思相认罢了。
只是妮子往往都是结伴出行,又不能在府外多做停留,云龙每次见她都只能远远的看上几眼,或者悄悄的跟在她身后,却没机会跟她说几句话。然而时间长了,云龙也会趁妮子独自一人出来的时候往她篮子里塞些花粉、饰什么的。妮子又羞又怕,却没有拒绝,默默接受了下来。
这一日,云龙又在苏府门口守了良久,正这时,看到妮子独自出来,心中激动的怦怦直跳。他一早就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跟妮子说上几句话。云龙等妮子走到苏府门口看不见的地方,抢步跟在她身后,从左后方看着妮子的侧影,小时候的一幕幕又出现在他脑海里。云龙走到近前问道:“今日怎么自己出门?”
妮子低了头,脸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脖颈,轻声说道:“小红姐姐今日身子不爽,所以只能我……”说着声音细不可闻。
云龙此时完全听得到自己的心跳,脖子血脉的跳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