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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子走在街上,不时有各色人等冲他打招呼,表情甚是敬重,显然是人缘极好的。云龙走在后面,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去跟他搭讪,两个叫花子打扮的中年男人将苏公子拦住了。两人不知跟苏公子说了些什么,就见苏公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从里面拿出沉甸甸的一大块银子,足有二两来重,交到了两人手中。两人千恩万谢了半天,拿着银子朝着云龙这边走了。
云龙心中正在感叹苏公子也同陈铭宇大哥一样仗义疏财,不经意间与两个叫花子擦肩而过,正听见两人小声议论道:“待会儿去赌一把,或许就能翻了本!”
云龙心想,原来这俩人是利用苏公子的好心骗取钱财,便一转身跟在他俩后面。
那两人转过一条街,便拐进一条小巷中,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云龙趁没人注意,悄悄上了房。只见二人走到胡同尽头,从一堆破布烂瓦中翻出一个竹筐,又从竹筐里拿出两身半新的锦缎衣裳,换上,又把脱下来的叫花子的破衣服藏好,便朝巷外走去。
二人兴高采烈的没走几步,云龙突然从房上跳下来,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其中一个穿蓝衣的胆子大些,理直气壮将脖子一梗,冲着云龙道:“你干什么的?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抢劫不成?”
云龙冷笑一声,亮了亮包在一块布里的长剑,说道:“我就算是抢劫,也总比坑蒙拐骗的好。不知我抢了来还给那位好心的苏公子,官府会不会说我是抢劫。”
另一个黑衣的,见云龙拆穿了两人的把戏,又带着兵刃,忙不迭道:“小侠说笑了,我二人跟那苏公子是旧相识,从他那里借些钱花,日后手里有了钱,自会还他。”
蓝衣的也服了软,赔笑道:“是啊,小侠若是不信,便去问问苏公子。我们两人还有点急事,先告辞了。”说着便要离开。
云龙哪肯上他们的当,一伸手拦住两人的去路道:“两位且慢走,我正欲结识结识那位苏公子,既然两位跟他相熟,那正烦请两位给引荐引荐。”说罢,顺手拽着蓝衣服的胳膊就往出走。蓝衣服的想要挣脱,就像去扯绑在树上的绳子,哪里挣脱得了。
三人拉拉扯扯出了巷口,云龙一眼就看见苏公子正好还在不远处站着与别人说话,黑衣服的看见苏公子,扔下同伴一溜烟跑了。云龙也不管他,一手紧紧拉着蓝衣服的,一手冲着苏公子的方向边挥手边喊道:“苏公子,苏公子!”
苏公子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正是刚才吃饭时见到的青年。只见这青年边喊边朝这边走来,一手还拖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刚刚跟自己讨过银子的叫花子梁七,只是这梁七破天荒穿了身新崭崭的蓝绸衣服,倒让人一下子认不出来。
………【第一十八章 重逢 第三节】………
云龙拖着梁七走到苏公子面前,梁七不等云龙“告状”,先抢着告饶起来:“苏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可不是成心骗您的钱,都是耗子撺掇的。()他说若是能赢钱,不但能把从前您赏给我们的银子还了,以后也再不会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也是想找条活路,结果就被这位小侠误会了。您念在我们初犯的份上,好歹饶了我们。”
被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说,苏公子虽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可一转念,便明白了大半。他见梁七满头都是汗,不知是急的、吓的、还是被抓住胳膊疼的,便对云龙说道:“多谢这位大侠,他若已经知错了,便饶了他算了。”
云龙依言松开手,瞪着梁七说道:“以后再做这种事,便有苏公子求情,我也不饶你!”
梁七作了半天揖,正要走,云龙又一把抓住他手臂,疼得梁七哎呦哎呦的喊叫了起来。
喊了几声,梁七哭丧着脸哀求道:“大侠怎的说放又不放了?”
云龙叱道:“不把银子拿出来,就想走了?”梁七急忙在怀里摸出银子还给苏公子,云龙这才放他走了。
苏公子看着梁七去了,叹了口气,拱手对云龙道:“若不是大侠瞧出来,我还不知让他们骗多久,这人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居然还有心思去赌。倒不知他哪里淘换来那叫花子的衣裳。”
云龙心想这苏公子虽然人好,却太容易轻信别人。他也不好贸然评论,只得还礼道:“在下白晓杉,苏公子请莫再叫我大侠了。”
苏公子略略打量了一下云龙,只见他满面的风尘、疲倦,衣服虽然没有破烂,却也已经有日子没洗过了,显然是远道而来。苏公子又拱了拱手:“听口音,白兄不是本地人吧?”
云龙咧嘴一笑,点点头:“我是河南来的,四处游历,今天刚到贵宝地。刚刚吃面的时候见到苏公子乐善好施,便想结交,正赶上遇着这两个骗子,就算是我送给苏公子的见面礼吧。”
苏公子笑道:“如此说,我倒不知拿什么来还礼了。不如我二人去喝杯茶,我给白兄介绍一下富平县的风土人情。”
二人说完,来到附近一家茶楼。刚一进门,便有跑堂的迎了出来,苏公子前、苏公子后的殷勤招呼着。穆云龙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有这样的派头,只是这富家公子的日子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苏公子挑了二楼一个僻静的雅座,要了一壶龙井、几碟素点心。云龙想起他中午吃的也是素面,便问道:“苏公子信佛么?”
苏公子犹豫了一下道:“我俩一见如故,我也不必隐瞒白兄,这是教中的规矩。”说着做了一个莲花的手势。
云龙恍然大悟,点点头道:“这一路,我也遇到过贵教的不少信徒。这些年,白莲教展壮大的很快啊。”
苏公子似乎并不认同他的称赞:“人数是增加了不少,但总是缺乏约束。”
云龙见他说话直爽,便也直言不讳的说道:“这话不假,我就曾吃过贵教弟子的亏。”说着,把在华山派擂台的遭遇讲了一遍。
苏公子听着听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叹道:“我教如今只是想着要扩张势力,不惜与昆仑派这样的江湖大派唱对头戏。可白莲教本就不是个武林派别,非要拿自己的短处与人家的长处对抗,岂不是自取其辱?反倒让教中弟子都无所适从,只是混吃混喝罢了。”
云龙想起当年与仇大海的相遇:“想起几年前,我也曾遇到过一位贵教的堂主。他对我说过,贵教教主的武功很高,还说让我去拜师。”
苏公子想了想道:“我教的前一位蔡教主对功夫颇有研究,想必说的是他,但他已经于前几年不幸去世了。他武功虽好,却很少跟武林中人有多少瓜葛。反而是如今这位行伍出身的欧教主,却好像对武功更有兴趣。”
云龙笑道:“大概是拿你们当成士兵来训练了吧,就好像从前的岳家军,听说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苏公子摇摇头道:“要是真像岳家军那样,纪律严明,当然士兵武功越高越好,可是像现在的白莲教就是一盘散沙,会武功反倒更是为害百姓了。我倒是希望教内能多吸收一些白兄这样的人,不光武功好,人品也好,给那些一心只想着练武的兄弟们做个榜样。”
云龙喝了口茶,笑道:“苏公子过奖了。贵教若多些苏公子这样的人才,朝廷或许就会对贵教改变看法了。”
苏公子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道:“如今的世道也是江河日下,如不是这样,我也不必非要加入白莲教。朝廷大员光顾着结党营私,地方官吏只知道搜刮民财,清正廉明的官员想要独善其身不被排挤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众人皆醉我独醒,成为异类,唯一的出路只有归隐山林。说出来不怕白兄弟笑话,家父也曾是在朝为官的人,虽然心里也想要遵循圣贤之道,但是整个官场都已经成了大染缸,谁又能出淤泥而不染呢!孔圣人曾说,‘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我是不愿意在这样的世道里为官,收取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俸禄,可又不甘心昏昏然做个郊野村民……”他激动的声调都有些变了,一时间无法再说下去。
云龙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对苏公子这一席话颇有同感,连连点头道:“如今哪个老百姓没受过官府的欺负!”
苏公子喝了口茶,平稳了一下情绪,接着道:“听说这几年江南一带的赋税越来越高,很多农民承受不起,便逃去当了土匪。本来都是良民百姓,却偏偏被官府逼得成了强盗。谚曰‘湖广熟,天下足’,可谁知现如今湖广的农民收成的谷物却全都交了税,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这还不算,当地的官府还要借着剿灭盗匪的由头,再向朝廷多领一份俸禄,这些钱无非是从那些还没被逼成强盗的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罢了。”
………【第一十八章 重逢 第四节】………
云龙小时候在家,长大后四处漂泊,都没听人讲过这样的话,此时听了,意外之余更是感到愤慨,问道:“这种状况没办法改变么?只能逆来顺受?”
苏公子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说道:“改变的办法也不是没有,有两个。()第一个办法便是考取功名,有了功名,就可以免除赋税。第二个办法,恐怕就是我刚才说的,当强盗。”
云龙泄气道:“当强盗算是什么好办法。那看来只能是努力读书考取功名了。”
苏公子点点头:“是啊,所以现在考取功名的人越来越多。只可惜朝中没有那么多的官位,所以很多人也只能苦等空额了。”
云龙对这些官场中的事一无所知,问道:“那要等多长时间?”
“运气好的话,等个几年或许能等到一个,但是有多少人在眼巴巴的盼着这个位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云龙皱眉思索了片刻:“很多人等一个空缺?那该给谁才好啊!”
苏公子看云龙愁的样子,笑道:“吏部的官员们倒未必有你这么愁,给谁不给谁,关键就看谁的后台硬、谁使的钱多了。”
云龙撇撇嘴道:“考取了功名还得买官?那不如直接使钱买官好了。”
苏公子仿佛被云龙的无知给逗笑了:“呵呵,你当是什么人都能买个官做?考取了功名,这才有买官的资格!”
云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买官还得有资格?考取功名本就是为了免除赋税,哪来的那么多钱买官。”
苏公子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可不就是么。很多人省吃俭用读书上进,好不容易考中了。一时半刻谋不到差事,又不愿再回去务农,更没钱去买官,结果只能给人家当先生、写文书,混碗饭吃。”
云龙叹道:“寒窗苦读那么多年,没想到还是这么个结果。”
“这结果还不算特别坏。总算是靠自己的本事挣饭吃,还不算是斯文扫地。倒是那些花了血本做了官的,一旦上任就得拼命把从前付出的赚回来。即便是想当个清官,起码也得把自己买官所花费的赚回来,这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这才是读书人最坏的结果,是最让人悲哀的事情。”
云龙点点头道:“俗语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苏公子将茶碗在桌上使劲一放:“总之老百姓是越来越苦。”
云龙问道:“如此说来,朝廷对这种状况就坐视不管?”
“也不算是完全不管,只是多年积习如此,要如何管也确实没个头绪。再说了,朝廷不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又如何会花大力气去管?所以只有恶性循环,任其往坏处去了。”
云龙听了,哑口无言,半晌才说道:“这么说起来,老百姓就只有做强盗一条路可走了。”
苏公子苦笑道:“白莲教在官府眼里,可不就跟强盗一样了么。”
云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一次半天没有说话。
两人默默喝了一会儿茶,苏公子这才开口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这本来是个简单的道理,可太祖却厌恶亚圣‘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说法。万岁们躲在深宫大院中不出来,不问社稷安危,不顾百姓死活。常此以往,国将不国啊!”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却透出深深的悲哀与无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面前的点心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茶壶续了三回水,也淡的像白开水一样。苏公子探头看看窗外,西边的天空已经是红霞满天:“你看我拉拉杂杂的,光顾着说话,连时间都忘了。难得我俩一见如故,白兄既是随意游历到本地,若不嫌弃,不如就到舍下去住上几天,也省得再找客栈了。”云龙心里很仰慕苏公子的学问人品,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当下并不推辞,二人便一同来到苏宅。
苏宅坐落在富平县城西北角,周围一片绿树掩映,深宅大院,显得颇有些神秘。苏公子的父亲苏志魁虽然曾经在朝为官,但如今已经致仕回乡,只是当地的一个普通士绅。自从不再为官之后,他逐渐开始信奉黄老之学,平时深居简出,不怎么与人打交道。因此云龙上次来这里打听苏宅,并没有打听到这个地方。
苏公子名叫苏子文,是家中的长子。他本有一个弟弟,名叫苏子彬,十二岁的时候生病死了,结果现在他就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丁。父母整天都在为他的婚事着急,可他觉得如今世道这么不好,自己又还没什么作为,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婚事,一听到父母提到这事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虽说苏老爷子信奉黄老,也还没脱到这个程度,每每气得直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苏老太太也为这事操碎了心。可这剃头挑子一头热,做父母的只是干着急,还真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苏子文领着云龙回了家,直接就进了自己的东厢房。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掌灯时分,苏子文让丫鬟随意送了些吃食过来,算做晚饭。直到深夜,两人也都毫无睡意,索性秉烛夜谈。
苏子文问道:“刚才一直都在说我的事,也不知道白兄是哪里人?为何来到此地?”
云龙怕自己的口音被对方听出来,答道:“我小时在太原府,十岁时爹娘病故,便四海为家。前几年一直在河南,如今为了寻人,流浪到了这里。”
苏子文叹道:“没想到白兄看起来随和开朗又身怀武功,身世却如此悲惨。”
云龙也已经习惯了这些,并不觉得伤感:“这毕竟也是多年前的事了,我也是靠着一路上贵人相助,才能活到今天,还侥幸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防身。”
苏子文问道:“那白兄如今就是孑然一身,再无亲人了?”
云龙本想点头,突然想起一个人,又摇了摇头:“有个舅舅,但他人在西域,路途遥远,我也无意去投奔。另外还有个儿时的玩伴,虽然只一面之缘,但于我有恩,颇让我挂念。我这次来,也正是为了寻访她。”
………【第一十八章 重逢 第五节】………
苏子文听了云龙的身世,又得知他正在寻访童年时的恩人,不禁点头赞道:“知恩图报,真君子也!”
云龙喟然叹道:“只可惜几年前我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卖到了贵县的一户姓苏的人家。:ap;文字版不瞒你说,我此次来富平县正为此事,只是毫无线索,不知从何找起。”
苏子文仿佛愣了片刻,说道:“富平县虽然不大,但是辖区内连城里带城外算上,也有也有一万六七千户。苏姓虽不比王、张那些大姓,但料想上百户也是有的,若是没有线索还真如大海捞针。”
云龙叹了口气,沮丧的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