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长官,我要值勤到明天换岗,这期间不能脱岗出去。”
“那我的衣服要怎么办?”林耀庭觉得自己被勤务兵这么直接地拒绝给噎到了。
“对不起!”勤务兵给的表情是公事公办,除了对不起外没有任何态度。
“小林,要不你去楼下电讯科看看,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也许可以找人帮你送去洗一下,反正也不远。”一位同僚好心地给了点建议,林耀庭立刻连连点头称是。
“对不起长官,会议期间原则上您们不可以离开这层楼。”小勤务兵大概是个新兵蛋子,原则性实在太强了,林耀庭还没等说话呢,他又先给否决了。
“那你说怎么办?明天就让我穿着这个开会去?”林耀庭眉毛一立,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那……那要不我陪长官一起下去?”眼神的威力,总算让小勤务兵妥协了。
林耀庭没发作,旁边倒有人先噗嗤一声乐出来了:“看看看看,我们都混成囚犯了。”刚才给林耀庭出主意的那位同僚跟另外两位表示着不满。
无奈地点点头,林耀庭挥了挥手:“那就快点,前面带路,晚了明天干不了我就更没得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林耀庭边走边脱,把制服外套就拿在了手里。
电讯科在二楼的最东头,此时这个楼层的其他科室都已经下班了。虽然电讯科每天都会有两位译电员同时值班,不过这个时候是饭点,也有可能两个人换班去食堂吃饭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安静的楼道里只能听到自己和小勤务兵的脚步声。
电讯科最外面的门微敞着,林耀庭轻轻敲了两下,没有人应答。转头看了眼端端正正地拎着个大食盒子跟在他后面监视的小勤务兵,林耀庭推门就进去了。
外面的这间最普通的办公室确实没有人,但里面的科长室和译电室的房门都紧闭着。林耀庭想了想,就走到了译电室的门前,抬手曲指刚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声……即使努力的压抑着,但只要是有经验的成年人,没有谁会不清楚这种声音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林耀庭的手顿时在敲到门板前顿住了,他这一犹豫的功夫,里面的运动似乎已经结束了,传出了悉悉索索收拾整理衣服的声音。
稍微一思量,林耀庭转身,对小勤务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他们刚回到走廊,里面就传来译电室开门的声音,林耀庭立刻又转了身,装作刚从远处过来的样子。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把个呆板木讷的勤务兵弄得晕头转向,跟着他拎着个食盒原地转了好几圈。
“哎呦!这不是钱次长吗?”林耀庭一抬头,竟看到了熟人,忙热络地上来握手:“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了?有事?”电讯科虽然不是不可以来,但译电室绝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所以林耀庭及时退出来,装作不知道对方刚才在译电室里做过什么。
这位钱次长说来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林耀庭在梁鸣士家陪舅母打牌时认识的那位次长太太的先生,钱太太当初还非要把自己小姑子,也就是这位钱次长的妹妹,介绍给他做女朋友来着。这桩姻缘当然是没成,不过后来林耀庭去舅舅家时遇上过两次这位钱次长,也就算有了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
“啊!林处长,你好你好!”钱次长明显脸色有些尴尬。
正这时候,从里面走出个穿制服的年轻小姐,看那样子应该是译电员。林耀庭不认识这人,钱次长忙给他介绍说年轻小姐是他的表妹孙霭雯,今晚值夜班,他来给表妹送点东西。
林耀庭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同那位孙小姐打了招呼,内心却忍不住一声嗤笑。从孙小姐脸上潮红尚未褪尽的余韵来看,刚才跟钱次长在译电室里共赴巫山的应该就是她没错了!原来是表兄妹有私情,这就难怪那位次长太太明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当初还那么热心地想要把这位小姑子介绍给自己认识了。
林耀庭刚跟孙小姐寒暄了一句,走廊上哼着周璇的歌又过来了一个年轻小姐。
“咦?我去吃了个饭的功夫,怎么这么热闹了。”过来的女人手里拿着个饭盒,同钱次长先打了声招呼就走到了林耀庭前面:“林大少怎么有空跑这来啦?”
此女是林耀庭上海的同班同学王灿霞,两人家庭背景相似,关系一向较为亲近。
“你值班太好了,我就是来找你的。”一看到这个女人,林耀庭跟看到了救星似的,也顾不得钱次长兄妹了,一把将人拉到了旁边:“江湖救急,快帮我把这件衣服拿去后巷的洗衣店给洗了,我明天还等着开会要穿呢!”
林耀庭抖开衣服,把那片油污展示给王灿霞看。
“你当我是你们家的使唤丫头呢!”王灿霞的亲叔叔就是新政府考试院的王院长,跟梁鸣士的交情也很不错,如果不是林耀庭喜欢男人,他们到是挺门当户对的一对儿。
“我哪敢啊!你是姑奶奶还不行吗?我是真等着要穿呢,您老就先别拿乔了,大不了改天请你吃饭。”
见林耀庭说得诚恳,王灿霞笑着撇了撇嘴:“算了吧,我可不敢比梁委员还高上一辈!关键是我现在走不开啊,还要替换小孙去吃饭呢!”
说着这话,王灿霞看了孙霭雯一眼,后者立刻做顺水人情道:“我还不大饿,要不王姐先替林处长送一趟好了。”
王灿霞等得就是孙霭雯这句话,见她主动说了,就接过了林耀庭的衣服:“那也好,我骑自行车去,要不了十分钟就回来了。”
“要不还是我去吧!”一直被晒在旁边的钱次长突然开了口:“我反正回家要路过,直接帮林处长拿过去也顺路。”钱次长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又干了不该干的事情,正心虚着,见有事情自己能帮到林耀庭,忙主动请缨以示好。
“这个……怎么好意思呢?”林耀庭客气着。谁去送衣服都不重要,只要能够马上帮他把衣服送过去就可以了。
“举手之劳嘛!”钱处长说着,主动从王灿霞手上接过了衣服。
“那就有劳了,您跟店主说是我的衣服,让他记账就好,我月底一总给他结了。”林耀庭嘱咐完,道着谢目送钱次长先离开。
“那小孙你去吃饭吧,晚了食堂该没好菜了。”见没自己事了,王灿霞也打发孙表妹去吃饭。
“好,那我就先去了王姐。”孙霭雯进去拿了个饭盒,出来跟林耀庭又点头打了个招呼就下楼了。
“那我也走了,你想着明天早上帮我去把衣服取回来啊!”林耀庭不客气地叮嘱了一句,才被勤务兵又将他“送”回了楼上的临时休息室。
只要衣服能够平安的到洗衣店,他就可以放心了。藏在衣服里面的东西,他知道钱次长只要说衣服是他的,店老板就一定会发现的。
第六七章 西府海棠
67、西府海棠
三天之后,萧冥羽并没有等到林耀庭如期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这让萧冥羽生出了一丝不安。沈先生买菜回来说,林公馆周围都被监视了起来。萧冥羽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同时也深知自己不该随便行动,可,他实在不放心林耀庭。
挨到第三天的夜晚,萧冥羽再也按捺不住,悄悄从那条连通到邻家已经没人居住的废弃庭院的暗道溜出了林公馆,避人耳目地去了亨通银楼附近的那家理发店。
自从近藤幸三郎被成功制裁后,这家交通站又重新被启用。萧冥羽虽然违抗水蜜桃让他离开南京的命令,但因为成功除掉了绫子,功过相抵,水蜜桃也只是口头上批评了他几句就算了。
“快上去。”一楼一底格局的理发店已经要打烊了,给萧冥羽在亨通银楼理过一次发的刘师傅看到他进来很是吓了一跳,立刻把人拉到了楼上,示意小学徒看好门。
萧冥羽被带到楼上,刘师傅给他先到了杯水,又把灯光调得极暗才坐下来。
“现在日本人到处在通缉你,这条街上全是21号的特务,你怎么还敢往外跑?”刘师傅的资历比萧冥羽老得多,说话也多少有些不客气的关爱在里面。
“我这次来是有重要情况要跟组织汇报的。”萧冥羽喝了口水:“组织派我策反林耀庭的计划,我已经在实施了,他说这次开完会就会给我重要情报的,可他本应该今天回家,但却一直没有回来,我怕他是出了什么事。”
特工做久了,谎话也基本是张口就来了。萧冥羽一直不曾跟军统方面透露过林耀庭的真实身份,但他现在需要军统方面帮他弄到林耀庭的确切消息,所以就借助了水蜜桃一直让他想办法策反林耀庭的这个契机。
“他要是出了事你不是很危险?”既然策反计划已经在实施了,那林耀庭必定已经知道了萧冥羽的真实身份,刘师傅分析得很合情合理。
“是的,所以我才要确定他到底出没出事,好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放下杯子,萧冥羽说得极为谨慎。
低头沉思了一下,刘师傅让萧冥羽在理发店等他,他要去向组织汇报一下。因为他们彼此之间都是保持单线联系的,所以萧冥羽并不清楚刘师傅要去哪里找哪位上线。
小学徒打了烊关好正门的同时,刘师傅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为了掩人耳目,萧冥羽熄了灯,坐在一片黑暗里,心头突突跳得厉害。压抑住像困兽般在房间里乱撞一通的冲动,却怎么也控制不了指尖的颤抖。这一次,萧冥羽真的很慌,慌得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真心相爱的情侣之间,是否真的存在某种心电感应?
萧冥羽担心得不能自控的时候,林耀庭则被特务塞进汽车,“请”到了颐和路21号。
同和他一起被“请来”的还有译电员王灿霞、孙霭雯,以及那位本不应该出现在电讯科的钱次长。
虽然保持着镇定坐进了21号的审讯室里,但其实林耀庭并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的那件外套被钱次长送到洗衣店后,情报传递的很顺利,意外发生在去专家顾问团拿图纸的中统外围组织人员身上。他们在去拿飞机图纸时惊动了日方其他的专家组成员,潜伏专家的身份暴露。飞机设计专家是难得的人才,国府方面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位专家营救出来,为此中统成员在营救过程中制造了一起爆炸,将整个日本专家顾问团的成员全部炸死了。
该团成员也都是日方的技术菁英,没想到刚到中国就被人集体暗杀了,日本军方的震怒是可想而知的。
鉴于顾问团的确切抵华时间只有林耀庭他们开会的几个人最清楚,所以他们自然首当其冲的被列为了嫌疑人。与会的其他九个人因为都没离开过临时休息室,只有林耀庭在这期间跟别人接触过,所以他的嫌疑几乎是最大的。至于其他三个接触过林耀庭的人,则是被拎食盒的那个勤务兵供出来的。
“林处长,想不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里。”近藤平助穿着当初审讯“顾宗坤”时的那身少佐军装,擦得锃亮的马靴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攥着腰间近藤幸三郎遗物的那把腰刀的刀柄,似笑非笑地走近林耀庭。
“阁下是?”林耀庭并不认识近藤平助。
“大日本帝国陆军少佐、天津特高课课长近藤平助。”同样的话,一年多以前,近藤平助跟“顾宗坤”也曾说过。
“原来是近藤少佐,令尊近藤将军的事情,我和舅舅都深感难过。”这个时候,林耀庭需要刻意对日本人提起梁鸣士。
“林处长,我们开门见山的说话吧!”近藤平助手上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不要说梁鸣士,就算林耀庭把汪兆铭抬出来也是没用的。
“不知道近藤少佐想要我说什么?”林耀庭的风度是无可挑剔的,他甚至还能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我刚才已经同王小姐、孙小姐以及钱次长谈过话了,他们共同指证了你在开会期间曾送过一件衣服去洗。”
“是的,我的外套被勤务兵弄脏了,第二天开会我还需要穿,不知道送去清洗一下有什么问题呢?”
“清洗衣服自然没问题,但如果衣服里还有其他东西就有问题了。”近藤说完击了下掌,门口立刻传来什么金属被拖拽过来的声音。
林耀庭抬头望向房门处,两个汉奸特务架着个双脚拖在地上的血人进来,刚才的响声应该是他的脚镣拖过地面发出的。看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想必也是受过重刑的。
“林处长,这个人你不陌生吧?”让特务把那人的脸抬刻意起来对着林耀庭,近藤问得气定神闲。
“这个……”好像很难从那满是血污的脸上辨别出真容一样,林耀庭仔细打量了半天,才不太确定的开口:“有点像是参谋本部后巷那个洗衣店的老板。”
见林耀庭还在装傻,近藤也不着急,他对着洗衣店老板说道:“金老板,夹竹桃,你来提醒一下林处长的身份。”
听近藤平助叫出金老板的代号夹竹桃,林耀庭心下大骇,顿知大势已去了。
果然,金老板勉强看了林耀庭一眼,因为心中有愧,忙又移开了眼神:“林处长是中统在新政府里的高层潜伏人员,代号西府海棠。三天前他托人送衣服来洗,在袖口锁边的地方拆开了一点线头,里面放了关于专家顾问团的情报……”
夹竹桃的话让林耀庭闭起了眼睛,被铐起的双手攥了攥拳头,而后又痛苦的放开了。
“林处长,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近藤平助摆了摆手,让人把已无利用价值的夹竹桃给拖走了。
盯着近藤志得意满的表情看了一眼,林耀庭微挑了下唇角,冷声一笑:“叛徒无耻,党国不幸,林某无话可说。”
“林处长也不必这么说嘛!中国不是蒋中正一个人的中国,尊舅梁鸣士梁委员不是就在汪主席的政府里供职吗?只要林处长肯合作,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以林处长的学识和能力,在新政府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近藤说这些话的时候,林耀庭始终把脸转向窗外。墨一般的夜色里,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林耀庭却觉得,这是他难得看到外面风景的机会了。
算算死在他手上的日本侵略者和汉奸的数目,其实已经够本了,就算现在让他为国捐躯也不亏了。于抗日锄奸报效党国一事上,他已经尽了个人最大的能力,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可以坦然地说自己做到了俯仰无愧于天地!
只是此刻,唯一放不下的,是他志同道合的恋人——冥羽。
也许在他面前还摆着另一种选择,但对侵略者奴颜屈膝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纵然再没有以后,他相信,爱人的心中会为他永远留有一个位置的。只要,冥羽能够记得他这个人,记得他们的这一段感情,林耀庭觉得他们就没白爱过这一场……
他衷心的希望,恋人可以平安地看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看到先总理所说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那一天。
虽然自己应该看不到了,但只要冥羽可以看到,只要千千万万的同胞兄弟可以看到,他的牺牲就有意义。
“林处长,我再给你一天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如何?”近藤的态度还是较为客气的。
“不必了,就算你给我一辈子的时间考虑,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把头转回来,坦然地看着近藤的脸,林耀庭说得平静。虽然,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合作,并没有令近藤生气:“这样的话,我听你们的‘同志’说过太多次了,可最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