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看看是否有救。“老和尚沉沉地说。小姑娘接下话:“不用看了,都死了。”方丈瞪了她一眼,半晌,才叹了口气:“将他们都葬了吧……”无相畏缩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具横尸,尽管含了草药,还是有些畏惧那些无孔不入的瘴毒。
方丈低下头,看着那丫头:“你不去?”
她也看着老和尚:“你怎么不去?”
方丈想了一会儿,便真的握起法器掘起土来。小丫头依旧不动,目光却沉了下来。许久,她看到一尾白狐从枯草中窜了出来,雪球似地滚到她身边,似乎已是奄奄一息。她蹲下来看了看它的舌头,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地上划下一个咒印,一股无形的气字那些死尸上方漂浮过来,慢慢地渗进白狐的嘴里,白狐转瞬便活了过来,凑在她手上亲舔着。小姑娘忽然眸光一闪,抬起了头,一个青衣者自远方行来,前一刻还在百步以外,转瞬便到了她身前。
她抱着白狐站了起来,看着这个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她,一瞬间天地都沉静下来。许久,青衣人看着她手中白狐:“你肯救这畜生,却不愿救人么?”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愕,转瞬又沉静下来:“我不认识他们,为何要救?”
“这狐狸你就认得了?”
“原来不认得,现在认得了。”她摸摸白狐的毛,“它叫雪球。”
年轻人笑了:“谁说的,它明明就叫映雪,是吧?雪儿!”他忽然柔声叫道,那小狐狸竟挣脱了她,跳到他怀里。宠溺地摸摸它的毛,青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姑娘。
她没有说话,一声冷笑转过了身。
“就这样放弃了?不抢回去?”
半晌,她回眸一笑:“大叔,我很好玩么?”
年轻人一怔,复杂地看着她,忽而大笑,刹那间万物仿佛都添上一抹笑意,畅快得很。他笑完了,立正身子,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动他的风姿:“我叫苍辰子,俗家道人。”然后他侧过身,身后露出一个漂亮的男孩:“这是我徒弟。”
小姑娘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臭和尚……”她打了个响指,“雪球,过来。”那白狐一听,居然又跳回她的肩膀。她狡黠地笑笑,转身就走:“嫣儿……我的名字。”她背对着他们说,前一刻还在五步之内,下一秒便不见了踪影。
苍辰子笑了,这小丫头,有趣得很。他抚上徒弟的头,问:“她是不是很有趣?”
那少年立刻红了脸,苍辰子却没有看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嫣儿消失的方向,一瞬间百般情绪涌上眼眸。最后,只化作一道轻轻的叹息……
我姓凌,凌溪云。”碧眼的男孩鼓起勇气说。半晌,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笑。他回过头,嫣儿坐在走廊上看着他:“就算你跟它说,它也不会回答你的。”
他看了看刚才他面前的那株梨树,脸一红:“其……其实……”
嫣儿懒懒地摇了摇手:“溪云是吧?我记住了。”
凌溪云一怔,说:“你真像我师傅……”
“啊?”
“好像都能读懂别人的心似的。”
“是么?”她跳下来,想了想,走开了。
自那天起,苍辰子和这少年便住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往常空荡的寺庙仿佛多了点什么。正是傍晚,方丈与众僧讲禅,那些东西嫣儿从小就在听,也许是年龄太小,心比他们澄清一些,理解和领悟的自然也多一些,反倒没了兴趣。无相又在偷懒了,她站在门口,看到他躲在一个身材较胖的和尚背后打着瞌睡,她笑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情绪仿佛只是一种习惯。她默默地走开,不会有更多的人注意。直到她走累了,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院子里,突然发现自己的天地其实只有那么大。小小的身影立在漠北这微不足道的寺院里,她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记得了,很多事情只是不去想,但它们总是存在着,某一个刹那或者瞬间就会冒出来,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继续平复下去。
“啊呀呀……你还会念诗啊,那我不如你。”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嫣儿皱了皱眉头,发现苍辰子蹲在地上,在跟一群黑乎乎的蚂蚁说话。
“它念的什么诗?”嫣儿也蹲了下来。
苍辰子一笑,缓缓道:“考盘在涧,硕人之宽。独寤寐言,永矢弗谖。考盘在阿,硕人之薖。独寤寐歌,永矢弗过。考盘在陆,硕人之轴。独寤寐宿,永矢弗告。”
“哦。”她点了点头。
“你听懂了?”他看着她,“你也懂得跟蚂蚁说话?”
“是啊,好大个的蚂蚁,还很无聊。”
苍辰子一听,忽然又不笑了:“没错,正是无聊。”无聊,也是孤独。“为什么宁愿救一只白狐也不肯救人?”他问,虽然是第二次,却认真了一些。
她也不笑了,低下头看着蚂蚁,它们艰难却执着地搬运着自己想要的食物。“救活了又如何?生在乱世,残喘求生,我救得了人命却救不了他们的病。”她的语气很平静,有些漫不经心。
“战祸,还是瘟疫?”
“都是。”
“其实肯努力,或许还有救,但救了又如何,我也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夕阳,淡淡地说,“与乱世无干,病的,是人心。蜉蝣天地,白云苍狗,千百年都是如此。”
嫣儿一怔,看着他,有些迷惘。
苍辰子笑嘻嘻地说:“这样盯着我看,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很帅?”
她挑了挑眉,站了起来:“臭和尚一个。”
他听了,撇了撇嘴,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嫣儿怔了怔,在寺里长大,还从未和人这样亲近过。可是,她不讨厌。“其实秘术除了好玩,也还有别的用处,你想不想试试?”他在她耳边说。
嫣儿想了想,点了点头。第一次相遇她便知道,此人是秘道的高手。
他们趁着夜色来到荒原,捕了几只乌鸦,嫣儿只看未动,却也想到他的打算:“你想从它身上找到治瘟疫的办法?”
苍辰子点了点头,望着满目苍穹,神色空明,那一刻仿佛神人高不可攀:“这场瘟疫,也该停了……”
房间内布满各式各样的图案,远古的咒文,近代的演算。嫣儿坐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个人的身影。偶尔插上一次嘴,每一次都会换来一抹会心的笑容。这不是一个可以自由研究秘术的时代,可秘道家的热忱又有谁能真正断绝呢?
“这场瘟疫真的是天灾么?”她突然问。
苍辰子回过头:“那么你认为是什么?”
“我听说几百年前大陆上曾有一次很严重的瘟疫,几乎令天下崩溃,最后才发现起因是一个部族所制造的病毒外露。要制造一场瘟疫并不难,只要有那个手段。”
“你说的是六百年前,轩辕氏族。”
她低下头,闷闷地答了一声:“嗯。”
“不是。”他说着,将一味草药投入炉内。嫣儿跳了下来,从桌边拿起一把匕首。
“你想暗杀我啊?”他笑看着她。
“加点催化剂而已。”她说着将匕首伸到手腕,啪的一声,被苍辰子打下了。“干什么?”她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的血很特别。”他眯起眼睛,眼中忽而划过一丝不忍,“但是小丫头,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的目光一沉:“我以为你从来不拿我当孩子看。”
苍辰子没有回答,收起她的匕首,转身继续刚才的动作。在她走出房间的时候,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原本只是个孩子……”
他们有三天没有碰面,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寺庙,有心要躲一个人还是容易的。但对一个秘术师来说,其实找一个人更容易。她知道他也在躲她。
傍晚,无相出去化缘,嫣儿也跟去了。
苍辰子步入大堂,坐到了方丈的对面。他捻起一颗棋子,落在盘上。
方丈睁开眼:“这残局是那孩子三岁时留下的,两年了,还是找不到解局的办法,所以至今她都没有再同我对弈。”他说着,提起一颗黑子,我总是想,再残缺的局,也总有一个能够解开的人……“苍辰子笑得淡漠,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许久,他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是大煊朝的皇帝将她丢在这里的,老衲只是一个僧人,皇室的事断不会多问。”“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方丈皱了皱眉头:“她从不问,也不好奇,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她才几个月大,应该不知。”“她自己的名字是谁起的?”
“她自己。”
苍辰子的笑容更淡了,提棋子的手也顿住了。方丈抬起头看着他:“施主不下了?”
“下次吧!”他站起身走了出去,无相刚好化缘回来。
“嫣儿呢?”
“她说晚点回来。”
方丈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深夜,溪云迷迷糊糊地看见师傅起身,然后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心里有疑问?”
溪云一听,坐了起来:“师傅这几天沉默了许多,是因为小嫣么?”
苍辰子淡淡地笑了,想他们第一次相遇,想她的冷然,想那盘棋局。“你喜欢她么?”
溪云认真地点了点头。
“若有一天你会因她而死,你还会喜欢她么?”
“会。”
苍辰子摸了摸他的头:“睡吧!”然后他走出房间。
第30章:番外(2)
二月的夜冷得开阔,空气里有一丝孤清的味道。他看到白狐闪过,不禁一笑,忽地,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后院跑去。
“咳、咳……”隐忍的咳嗽声自房间内传来,苍辰子站在门口,眼神立刻暗了下去。
紧紧地抓住被子,嫣儿靠在门上,低声说了一句:“别过来……离我远一点……”她抵抗着身子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轩辕后裔?”
“嗯。”紧咬着牙关,唇角泛出血渍,“选中的那个。”她补充道,头越来越重,“知道了就快滚!”
苍辰子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回过头,发现凌溪云跟在身后,惶恐而迷惘地看着他。
“师傅……她怎么了?”
他垂下眼帘,将徒弟抱了起来:“没事……我们走!”转身离开了。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她松了口气,才敢放声咳嗽两声。每个月特定的一些时间里,她总要借口出寺一次,然后早早回来,将自己关在黑暗的屋子里。她不是一个善于忍受疼痛的人,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清醒一些,昏迷的下一步便是死亡,自她第一次使用轩辕秘术的那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身子渐渐地变冷,口中吐出冰冷的白雾,眯起红眸看着眼前的迷离,她笑了。恍恍惚惚地到了半夜,她猛然惊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苍辰子将她连同被褥一起拦在怀中:“千万不要睡……”
她轻笑了两声:“我还不想死。”
“刚才,只差一点。”
“呵……咳……”她小的疏离且陌生。苍辰子握住她的头发:“小丫头,你还在生气么?”
她一怔,皱起了眉头:“我不在乎的。”
“我伤了你的自尊?所以你躲我?”
嫣儿没有答,从来,没有一个人将她当做孩子,方丈也好,无相也好,寺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将她当孩子看。一个普通的五岁孩子该是如何她不知道,她明白自己是不同的。既已如此,又何必在乎?那么到底在气什么呢?她笑了:“我怕啊!”
“怕?”苍辰子也笑了,脸却忽然变得苍白,拥着她又紧了一些。
“那一天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救人,其实,我只是不想救,我找不到理由……”她扶着自己的胸口,“那些人死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感觉,这里,根本不会痛。”
“你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生来就该这般骄傲地活着,你没有错。”他说,“你只是比别人聪明一点,明白一点。”
“那么你呢,你在怕什么?”
“我已经活了六百多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因你而死。换做是你,还能保持平静么?”他轻轻地说。嫣儿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她太了解这句话由一个秘术师口中说出将是多大的分量,一时无语。
苍辰子也看着她:“小姑娘,你信命么?”
她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苍辰子淡淡地笑了,很久以前,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反应。这时他看着她迷惘的举动,倒真有几分孩子气,不似平日的淡定,单纯得叫人心疼。
“对不起……”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臂,“你走吧,天快亮了。”
为什么宁愿痛着也要修行秘术呢?其实只是太无聊罢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停止了。
翌日,嫣儿又恢复了过往的生气,她坐在院子里,逗弄着那只白狐。
“球……球球……”她的笑总是带着些许稚嫩的邪气。有一次凌溪云说她很像一只山猫,慵懒却孤傲。她没有否认,只是笑得很大声。
“你为什么收他做徒弟?”她问苍辰子。
“他很单纯,也很聪明。”
嫣儿笑了,其实她大概也能明白。那少年就像一股清泉,他的聪明在于他的单纯和执著,很多时候他不会问,永远只是静静地聆听,即使不懂也没有关系,他总是让人安心的。“你为什么教他剑术?”她突然眯起了眼睛。
苍辰子站了起来:“看到那双碧色的眼睛你就该猜到了。”
她将雪球放回地上:“我不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情,为了仇恨让他双手沾满鲜血,你会毁了他的!”
“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运啊……”他站在树下,笑着说,仿佛是看透了一切,云淡风清。
命运?她以为自己是厌恶这个词的,背着皇室与部族的耻辱被囚禁在这个寺庙,努力将自己隐藏在白氏与大煊朝的影子里,偏偏有轩辕秘道的血统在提醒着她的身份。没有人要她,没有人在乎她,她的记忆甚至清晰到出生的那刻,那个倾国倾城本该被自己乘坐母亲的人握着利刃对着她毫不犹豫的刺了下来。她出生的时候没有哭,睁大眼睛满身是血地看着那个女人的时候也没有哭,然后那个身披黄袍的男人来了,就是他眼底那一点不忍,她活了下来,没有人知道那时的她已经可以说话懂得记忆和思考。为什么要恨呢?她以为人与人之间本来就该这样独立的活着的,从来没有谁属于谁,所谓的交集与纠缠,不过是一种孤独的延伸,没有人是应该对你好的。可是只要看着那天被刺下的伤口,她就会痛,偷偷使用天生的秘术抹去了那道伤口,明明看不见了,但还是会痛。她不懂那痛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哭,不会撒娇,不会示弱,她每日读着佛学禅理,看着过往的人生,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这就是老和尚口中的命运么?她望着空泛的天空,一度迷失了方向。
“你看,梨花都开了……”苍辰子突然回过头,泰然地笑着,那笑容温暖了一个人的心。
嫣儿怔了怔,胸口突然很沉,她冲上前抱住他:“如果我真的会害死你,你还会离开,还会要我么……”她站在白皑皑的梨花瓣中喃喃问道。
苍辰子怔怔地蹲了下来。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哭,晶莹的泪珠脆弱得叫人心疼。
“我不走。‘他抱住她,任她泪流满面。他不知这幼小的身体里到底隐忍着怎样的坚强与苦楚。在他的心里,她只是个孩子,也会需要人疼,需要人爱的孩子。
历史上也曾有那一刻,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