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另一道温雅的男声响起,含着笑意道:“这不是萧家小老板么?”
我转眼看去,说话的男子站在黑衣人身旁,一手执箫,一手背于身后,气质儒雅,意态潇洒,观之不俗。
仔细看他脸孔,竟真是个熟人。
去年保定商会举办个类似于商家联谊的活动,目的是让各地的商人见见面联络一下感情,毕竟现在交通不发达,彼此联系也不方便,也就能通过几年一次类似的活动,互相认识一下。
弄萧的这位,若我没记错,就是衡山刘正风了。
这位刘老板是湖南人,本来不属于我们河北商圈,但他和主办的商会会长有些关系,又恰逢当时游历到了保定,便应邀来凑个热闹。
“原来是刘老板!”我有些惊讶,去年见他时,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中等身材,富贵和气的地主乡绅,除了身上带些文气,走路格外沉稳(现在学了外功,我才知道那是下盘扎实,内力不俗的表现)以外,和别的地主商人,并无不同。可是今时今日,同样一个人,同样是绸缎长衫,眉眼含笑的富贵温和样子,却让我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清雅脱俗的气质。
大概是我的疑惑表现的明显了点,刘正风笑了笑,向我介绍道:“这位与我合奏的,是七弦琴的高手,曲大哥。”他走下亭子,向山下眺望了一番,笑道:“我和曲大哥约在济南,本想趁着时候尚早,在千佛山顶合奏一曲,甚是快意。行至唐槐亭时,却见这里景致也很不错,便即兴而奏,却正好叫萧老板碰上,也是缘分。”
我颔首,道:“刘老板,此时我们不以商人身份相待,只论萍水之交,如何?”
在听完他们合奏的这首绕梁三日不绝的佳曲之后,我如何也不能再把他当作一个庸俗商人了。
这两位堪称音乐家,艺术家!
“这位小兄弟,倒是个痛快人。”刘正风还没有回答我,那位曲大哥就站了起来,将琴包起来系于身后,对刘正风笑道。
刘正风一点头,对我道:“我也正有此意。萧贤弟,我比你年长甚多,妄担你一声刘大哥,你看如何?”
我拱拱手,朗声叫道:“刘大哥!”
刘正风和曲大哥先后走下亭子,曲大哥道:“相逢即是有缘,我看萧兄弟也是个知情识意的,不如我们几个一块儿过这重阳佳节,怎么样?”
刘正风却有些迟疑:“萧贤弟尚带家眷,不知是否……”
我立马看向苓儿,苓儿冲我点了点头,眼里有些笑意。
我想不出刚才的表现哪里惹他发笑,却觉得他开心就好,也不去追究,笑道:“我家夫人江湖出身,不拘泥于这个。”
刘正风于是颔首道:“如此甚好。”
当下四人结伴上山。
路上,我虚心向两位音乐大师询问了些乐理知识,尤其是刚才我听他们演奏时的一些感受,和相对的不解之处。两人显然是经常探讨乐理的,一人几句的回答我,说到关键处,两人还会互相补充,甚至反对对方的观点。我在学习新知识的同时,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两人的争论。
和这位曲大哥在一起时的刘正风,和我认识的、别人口中所说的刘老板,仿佛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一般,让我感叹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和气质,对其形象的影响竟能如此之大。
经过一览亭时,我们向北望去,近处的大明湖碧波荡漾,观之如镜;远眺黄河,这华夏儿女的生命之源,仿佛一条带子,狭长无尽。
济南府,于这个时节,在这个高度俯视纵览,街道整齐,人流如织,落叶与黄花相衬,真可谓秋景怡人。
千佛山上的一大闻名所在,乃是千佛山寺,又名兴国寺。我们几人对寺庙都不感兴趣,但是我听说寺门外某个方向上方的山崖上,刻着的“第一弥化”四个篆体字,每字约有四米见方,很是壮观,所以就提出来,去那里瞧瞧。
“这样的字,若是内功深厚的人,拿支铁笔,能否使着轻功上下山壁,写出来呢?”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在电视上一瞥而过的某个画面,似乎是倚天里的张翠山(还是别人?),做过一件类似的事情。不知道在这个真实的武侠世界,题字壁上能否实现。
“能否做到,愚兄不敢妄下定论。”刘大哥蹙眉沉吟,“不过,想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有极为深厚的内力,还要善于掌控力道控制工具,兼之绝顶轻功身法辅助,方可实现吧。”
“还有一点,”我想了想,道:“需要很大的勇气,和非众人可比的豪迈意气。”
我看看苓儿,见他也专心听我说话,继续道:“有些人,即便武功足够高,未必能有这样的豪爽之气。也许那种视悬崖峭壁绝险于无物的气势,才是取决于能否崖上留字的关键——当然,书法还要足够好。”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像小弟我,就算有刘大哥所说的武功,也没有那种豪气,就算有那种豪气,一笔字也不敢拿出来见天下人。”
我话音既落,曲大哥立刻抚掌大笑,双目精光闪烁,神采奕奕道:“萧兄弟看似文弱平和,却实在是睿智蕴敛,内秀之人!”他紧盯远方崖壁,叹道:“曲某一生醉心音乐,是不会有如此的豪举了。”
我摇头,道:“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精善的事物。方才两位大哥所奏的乐曲,就让小弟深感豪情壮志,意境深远,既流连尘世又超凡脱俗——这又岂不是音乐史上的豪举?”
“说得不错。”应声的却是刘正风,“既听萧贤弟如此说了,刘某也不怕自显狂傲——当今世上,若论七弦琴,刘某以为非曲大哥不可为第一;而若论弄萧之艺,刘某也敢当佼佼。”
“哈哈!”曲大哥拍拍刘正风的肩膀,对我笑道:“萧兄弟,看来我们那一曲‘笑傲江湖’,连不通乐理之人如你,都能听出其非凡之处!”
笑傲江湖?
那首曲子,就叫笑傲江湖?
难道笑傲江湖这部小说的名字,直接来源,竟是一首曲名么!
“萧兄弟以为这名字如何?”
我感慨道:“好!真是太好了!笑、傲、江湖,短短四个字,一笑一傲展现出何等的豪情,何等的潇洒不羁!两位大哥的心胸,让小弟实在自叹弗如,深为佩服!”
能想出这样的名字,您二位,太有才了!
我们从山顶往下走时,路上游人渐多,固然热闹了不少,我却怀念方才的清静自在。
曲刘二人,显然和我想法相若。我们进了一处密林,避开游人,使了轻功寻到山另一面一块僻静开阔处,方停下来。
世人都爱赏菊饮酒,吟诗唱酬,我和苓儿却不爱在城中与拥挤的人群,共赏那刻意摆放出的盆盆菊花。在此时此刻,登高远眺,目之所视,无边无界,令人心胸开阔,意气奔涌,再辅以菊花酒,重阳糕,何等的快活潇洒,又有节日的气氛!
我和苓儿早就精挑细选买好的菊花酒和重阳糕,都是由苓儿收着的。在林外空地上停下后,苓儿主动拿出小包袱里的三只酒囊,和用油纸包的三包重阳糕。
这是他规定我每餐一人需吃两人量,而特地备下的。
“小弟未见二位大哥准备这些,如不介意,可愿与小弟一同享用?也可应个景儿。”
刘正风和曲大哥对视一眼,问我:“萧贤弟,问你个问题,你莫要见怪:你如今武功如此精纯,而我去年见你时只觉得你有些内力却远没有今日的境界。你,师从何人?——曲大哥身份有些特别,我们不得不多当心,请你多担待。”
曲大哥身份特别,这点我倒不难理解。苓儿既支持我与他们相交,好吧,至少不反对,就说明这位曲大哥至少不是他的仇家。而能称得上熟人,恐怕也不是苓儿当年行走江湖时认识的……这位曲大哥,很有可能是日月神教的人。
日月神教在当今武林正道眼里,可是被称为“魔教”的。
我看向苓儿,苓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回话道:“刘大哥,我明白这些,也能理解。我的武功,是我夫人教的,至于我夫人的来历,我不方便说,但……应该与曲大哥并不相对立。”
这样一来,算是暗示我们夫妻俩,即便不是魔教,少说也是个邪教出身了。
刘正风还欲说什么,曲大哥已拿起一个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
“闻着酒味儿淡,药味儿挺浓。”他皱眉,评价道。
“嗯。这酒是在去年的九月九,采下初开的甘菊花煎汁,和一点青翠的枝叶,用米酿酒,加了地黄、当归、枸杞诸药,存放起来以备今日饮用的。我和夫人还是在济南东城一家老字号作坊里,才找到这么地道的菊花药酒。”
“萧兄弟倒是个雅人。”曲大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苓儿,拎起酒囊,尝了一口,“之于酒有些淡,菊花香味却颇为浓郁。”
我笑笑:“我是个不会喝酒的,饮菊酒一来是应景,二来嘛,菊花药用价值很高,又是长寿的象征,图个强身健体。”
这时刘正风也接过一只酒囊,饮了一口,点头道:“这菊花酒,酿的不错。”
我把最后一只酒囊递给苓儿,苓儿摇头,示意我先喝。我喝下一大口,果然药味儿很大,口感却甚是爽滑。苓儿接过我喝过的酒囊,侧过身子掀开一点面纱,用宽大的袖子掩了半张脸,也去品尝这重阳菊酒了。
我从油包里拿出一个重阳糕,用纸垫着,从苓儿袖子下接过他喝罢的酒囊,把花糕递了过去。
我们买的是糙花糕,是用江米蒸成粘糕饼,中间夹了青果、小枣、花生和核桃仁,糕体软糯微甜而果仁新鲜爽口的。另一种细花糕有二三层,夹的是果脯蜜饯。虽说苓儿有点爱吃甜的,可那个太甜了,果脯又腻得慌,还是干果吃着好些。
“萧兄弟,这糕点你自己吃吧,我俩不爱吃这些。”曲大哥说道。
“多少尝个味道也好,反正平日也不吃。”我是很喜欢吃应节庆的特色食物的。
刘正风拿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口,递给曲大哥,“我二人食用一个足矣,另一个,还是留着你这年轻人吃吧。”
曲大哥点头,从刘正风手里接过那块糕点,在另一头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笑道:“这便行了吧,总算应了景。”
我默……
我从最后一个油包里,拿出花糕,一边吃一边感慨:原来明朝人也是很大方随意的……
逍遥游 第二十八章 曲终人散
第二十八章 曲终人散
我们出门早,一番游览下来,不过近午时候,正好一同下山吃饭。
大抵因为许多人家此时还在山上,城中的人倒比早上少了不少,至少不会觉得拥挤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下山的一路上,曲大哥时不时会朝苓儿看一眼。客观上,我猜测他是生了怀疑,毕竟这位大哥虽然看着豪迈,但他能成为日月神教里让苓儿熟悉的人,又能奏出如此精雅的音乐,心思不可谓不细致的。就连主动喝酒,恐怕也是对苓儿的身份有了判断——即使,不知道苓儿就是,那个东方不败教主——才能放下心来的。
客观虽然知道,主观上,我却觉得很不舒服。
曲大哥要是个中老年男子,或者没有如此的风采,再或者,有风采而无如此阳刚硬朗的容貌,我也不会这么不舒服。我总觉得苓儿偏好长得阳刚威武的男子,虽说缘分到了看上了我,但我的外表并不是他欣赏的类型……如今这么一个身材高大精壮、外表英武堂堂,一身男人味儿的让人感到严重威胁感的成熟男子,对苓儿这般注意,换成哪个当老公的能无所谓!
到后来,尽管知道很小家子气,可每当发现曲大哥看一眼苓儿,我就忍不住看他一眼,其实我是想瞪他的,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只好看一眼,再看一眼。
我们选了一家颇有规模又清静的酒楼,坐到包厢里时,苓儿给了我一个眼色,我便向曲刘二人告了罪,跟着苓儿出去了。
苓儿把我领到楼下僻静处,瞪了我一眼,低声问:“你为何一直看那姓曲的?”
他不忿的样子,倒像是我胡乱招惹是非似的,我顿觉委屈,也很不忿道:“都怪曲大哥,谁让他一直悄悄看你?苓儿,你们以前很熟?关系很好么?很好,他也不该这么看人家老婆啊!”
苓儿呆了呆,似是没想到我会这般回答,有种提了口气,却不知道怎么松下去的感觉。他蹙眉,声音怪怪地道:“曲洋是教中九大长老之一,也算教中元老了。他喜欢四处云游,我还理事时,就不怎么常见到他,何况这些年?我和他的关系,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吧,教里有事交给他,他还是会做的。”
“既然不熟悉,他怎么可能认出你呢?”我知道自己这醋吃的毫无根据,很没道理,赶忙转移话题。
苓儿沉吟道:“曲洋此人,是极聪明,极细心的,即便与我多年未见,我的打扮又和从前大为不同,他能看出蛛丝马迹,我也不觉得吃惊。”他眼睛弯了弯,不在意道:“别担心,他最多觉得我眼熟,你又还不会隐藏武功,对你武功路数的感知加上你的话,他多半是把我当做一个教中高层,不会猜到我的真实身份。”
苓儿话我当然相信,点点头,我正要沿路回去,苓儿却道:“你运功于脚下,使出全力来走那套身法,悄没声息地回去,看看会不会被他们发现。”
苓儿这是在考验我了,我决心要好好表现。
按照他之前教我的,先将内力集中在小腹丹田处,再让其顺流而下,顿时就觉得脚下轻了很多,按步法走起来时,几乎觉得脚下踩的是轻飘飘的云朵,而不是石头地板和木制台阶。
走到包厢门口时,我正准备放松屏住的呼吸,就听里面传出极微弱的谈话声。
“曲大哥,萧兄弟的那位夫人,当真无碍么?”
“嗯……那女子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我仔细观察,熟悉的不是身形,甚至不是内功吐纳,而是气息……熟悉,却觉得笼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出,想不透。”
“这位萧兄弟,我是听河北商会里许多人提起过的,本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儿,被村夫收养后,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努力,在极短的时间里,置下了不小的家业。去年我初见他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目含灵光,做事很灵活,性子却很老实温和。今日所见,虽然萧夫人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却时时先行询问夫人意见,再行动作,看样子无比习惯自然,甚至乐在其中,也不可谓不奇。”
“哈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见过那怕妻子的,也见过宠妻子的,萧兄弟与他们都不同,倒也真情流露,颇为有趣。”
我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旁的苓儿露出满含笑意的眼神,身形一掠,往后退了几丈,我便跟着他退过去,站定后,调整内息,放快呼吸速度,恢复成平时走路的姿态,若无其事地回到包厢。
“不好意思,叫两位大哥久等了。”
“我们省得的。”曲洋似笑非笑地看看我,又看看苓儿,眼神促狭。
大哥,你真的是明朝人么……真的是“魔教”长老级人物么……
我默然。
这顿饭倒也没什么特别,以吃蟹为主。
农谚有云:“九月九,蟹逃走,快点吃顿蟹烧酒。”吃蟹,也是重阳的风俗。
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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