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东京问:“什么事?”
老杨抬眸,并未多加解释。姚东京也没追问,下意识去看骆金银的脸色——不出意料,冷冰冰的。一旁的姚春风倒是喜笑颜开,一如既往的乐呵。
平日要是看见姚春风这和蔼的笑脸,姚东京心中多半也跟着暖下几分。可昨晚从骆金银嘴里得知了姚春风那些肮脏的往事,虽已是过去式,可对于刚知晓这些的姚东京来说,却是新鲜的大事。因此,她这时不大愿意与姚春风对视。
这样一衡量,这姚家又是待不下去了。二话不说,姚东京便跟着老杨上车。
此时为时尚早,一路畅通无阻。
姚东京早早被阿霞唤醒,昨日又失眠,此刻车内播放着轻音乐,叫人一阵昏昏欲睡。车行半路,她才后知后觉地追问起段西安找她的缘由来。
老杨从后视镜中瞥她一眼:“段总昨晚关机得早,于是没接上你的电话。”
姚东京怔了一下,这话飘进脑袋,绕了一圈,这才清醒了几分。难道段西安就是为着昨晚那电话派老杨来接她的么?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老杨仿佛看出姚东京心中所想,不卑不亢地说道:“段总将你看得极重要。今日他忙得很,可起床头一件事便是嘱咐我过来接你。”
车行至段氏停车场,姚东京随着老杨上楼,后又被引入总裁办。
办公室的玻璃大门紧合着,外头设置服务台,坐班的是位年轻女性,一见姚东京自电梯出来,便笑脸迎上:“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哦,不好意思,见我们段总要先预约的。要不,您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先拨电话询问好吗?”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玻璃门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一身黑色职业套装的高个女人,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浑身上下透露着精干的气息。看起来,像是秘书。
“姚小姐,您请进。”高个女人让出一条道来,指引姚东京进门,而后又对服务台正要拨打内线的女人道,“这位是姚小姐,你怎么都不认识?记住了,下次见到姚小姐,就等于见到nicolas。”
那服务台小姐尴尬地直点头,还冲姚东京歉疚地笑。
姚东京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等同”nicolas,心里讶异,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来。脸上微红,轻手轻脚地走进办公室。
高个女人并未跟着进来,反倒替她关上了门。
姚东京忽地生出一丝紧张,可具体是因为什么,她也闹不清楚。
段西安的办公室,她是第一次来。方才她看了电梯内的楼层指引牌,才知晓段西安的办公室是独立一层的。不得不说,用一整层做办公室,可真是不小的魄力和权势。
办公室装潢并不奢华,干净简单,整洁明了,倒是有几分nicolas的味道——想当初,传奇一般的nicolas,也是雷厉风行地开拓了段氏的境外市场,作风鲜明,行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
姚东京怀着微妙的心情绕过玄关,迎面便是宽长的办公台,段西安正在眼前。他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玻璃,段氏地段好,放眼望去,整个商业中心尽收眼底。
姚东京踌躇未前,段西安竟也未抬头看她,一心钻进文件当中,一边翻阅一边批划,专心致志,聚精会神。
办公室内暖气足,段西安仅着单薄的衬衣,英挺的眉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唇瓣紧抿,显示出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段西安这幅模样,姚东京是第一次见。
从前,姚东京觉得双眼皮、大眼睛的男人极有魅力,此刻,身处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单眼皮,可她却心生陌生情愫,隐隐觉得单眼皮的男人也有特别的气质。
段西安专心工作,姚东京不便打扰。二人不言不语,也不知过去多久。静谧时刻终被急促的铃声打乱。
姚东京循声望去,段西安办公桌前的组合沙发上摆着噪音的来源:一只手机。
“拿过来。”
姚东京又回头望他,他的眸仍旧紧盯着文件,只是向她伸长了手臂。想来是将她当做他的秘书了吧。
她乖巧地将他的手机递过去,微凉的指尖划过他厚实的掌心,他这才得空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抹讶然,旋即神色淡然地接通电话,将旋转椅换了个方向,正好对着她。
“梁天?什么事?哦……那件事……”段西安盯着姚东京,一瞬不离,忽而轻笑一声,“她就在我边上……对,我帮你问问?”
说着,他捂住手机,笑着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上回我给你拿的中药,有效果没有?”
姚东京怔了一下,没回答。那中药她摆在姚家,当日喝了一袋,而后她回了公寓,许久没有回家,便没有再喝。
段西安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不急不恼,反倒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复又拾起手机对梁天道:“你那中药真有用么?我看她气色还是不好。”
姚东京闻言扭了扭头,光可鉴人的玻璃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容貌。她下巴尖尖的,脸颊也瘦了,倒是因着这充足的暖气,泛着浅浅的红。
段西安迅速地结束了梁天的电话,眸一抬,唇一张便道:“过来。”
姚东京自然没听话地过去,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似藏着深深的无奈,长臂一探,便将她拽到跟前。她来不及反抗,他的手便抚上她的脸颊,带着浓浓的爱意,仿佛轻扫而过的羽毛,轻柔地抚摸着她。
“这几日是不是又在拼命工作?你都瘦了,脸色也不好。你怎么总是这样叫人担心?”
他目光如炬,姚东京很快败下阵来,甚至都没和他计较他不安分的手掌。她急急闪开他的抚摸,侧了侧脸,余光瞄到他桌上的文件。
x市政府下达了份文件,强制市内所有三星级以上酒店实施整改。想来各大酒店已然接到明示,姚东京的酒店同样。本是积极应对视察,只是后来被特大盗窃案弄得鸡犬不宁,整改期间事发,她措手不及。
那段日子可真是灰暗,时间虽短,可照样将她搅得心神不宁。其实不仅是那时,就连这几天,也是过得如履薄冰。还有骆金银和姚春风的事……
这样想来,她顿觉心烦。肩上仿佛压着无形的重担,她快踹不过气来。
她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双眼无意识地落在那敞开的文件上。
段西安见她看得出神,便解释道:“这是为了应对领导视察做的整改文件。赶了几天,终于要完成了。你那边呢?怎么样了?有没有及时响应政府号召啊?”
他说着便笑了,愉快地调侃她:“哦,你是工作狂,自然是响应了……”
话未说完,便被她打断:“我累了。”
这话说得突兀,听起来极不自然。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时候怎么忽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可段西安却听得明白。
她累了。
她怎么可能不累呢?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自主、独立,不依赖男人,什么都自己来,替自己造了五指山般巨大的压力,谅是齐天大圣也逃不离如来的掌心,更何况是她。
她再强势,也不过是个弱女子。
望着她低垂的脸,段西安猛地心疼起来。他真是不能理解,她一个女人,为什么就一定要在外打拼呢,这种粗活累活,交给男人不是更好?
他想给她依靠,让她依赖,想保护她,宠爱她。那样的心情就像发胀的泡芙,快要满溢出来,偏却无处安放。
这一刻,他终于情不自禁,按捺不住那颗狂跳的心,缓缓朝着她伸出手去,极想、极想将她揽进怀里,揉进骨里,融在心里。
她失措地退了一步。
他展开的双臂尴尬地停留在半空。
她的眸晶亮得很,宛如一面黑镜,倒映出他的面庞。
静默许久,他幽幽将手臂收回,为她预留出安全间距。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一刻不歇。
他仿佛立誓般掷地有声:“没关系,我说过我会等你。你不愿意,我陪你耗。咱俩就这么熬着吧,不过是比耐性而已。看谁等得过谁。”
第62章 狂怒的蟒蛇
姚东京嗫嚅着唇,抬头想要反驳,可段西安的黑眼珠就像黑葡萄似的晶亮,闪着不可抗拒的光。
他很严肃,他很认真,他很诚挚。
面对这样的人,姚东京涌到嗓子眼儿的话就像焉了的黄瓜,一拍即散。
她被他专注的视线打败,垂着头,不敢拿正眼瞧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段西安垂目莞尔:“这么早把你接过来,你吃早饭了没?”
“还没来得及……”
段西安笑着,自然而地牵住她的手,道:“带你出去吃。想吃什么?”
姚东京愣愣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还没开口便走到了门边。一打开门,又顿住了脚步——那名领她进来的女秘书,此刻正挡在门外。
女秘书本是毕恭毕敬的神态,可她那眼一垂,在姚东京和自家上司紧握的手处绕了一圈,那神情便染上一丝不可捉摸。
姚东京顿觉羞窘,可那异样的情绪还未表现出来,女秘书便把探究的视线移开了,而后神色如常。
想来段西安和秘书有相当的默契,两人明明都未开口一言,只是眼神交汇,便好像领悟了对方的意思。
段西安松开姚东京,歉疚地笑:“我不能陪你去了……不如,我叫老杨带你去?”
姚东京抿抿唇:“没关系,你有事忙,我自己能解决温饱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姚东京一点想要解决温饱的意愿都没有。肚子空得咕噜咕噜直叫,可偏偏没有什么胃口。
她拒绝了老杨要载她去吃早饭的好意,独自一人从高楼下来,踱步走出段氏大门,迎面停放着一辆银色宾利,待她走得近了,忽地滴滴叫了两声。
宾利车窗划下,露出了沈孙义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始终浅笑着,因此他的右脸颊挂着酒窝。
沈孙义坐在车内,海拔比车外站着的姚东京矮了许多,瞧着她的时候稍稍抬眉,额上挤出细细的纹。他招了招手,轻声命令:“上车。”
姚东京瞥他一眼,脚下只是略微地一顿,脚尖一转,方向一变,便自顾自沿着街缓缓走着,既不上车,也不同沈孙义搭话。
她是很有教养的女孩子,知书达理,有礼貌。从始自终都不是任性的人,但偶尔也有坏脾气。比如现在,她根本不想搭理沈孙义。
她一路走着,脚程并不快,时不时抬头张望,表情淡然,倒像是在欣赏这街旁的风景。看起来闲庭信步,好不惬意。
沈孙义手支着车窗,将半个头探了出去,眼幕中姚东京的背影越发窈窕、纤长。他收起笑,唇瓣紧抿着,入神地望了片刻,猛地眯了眯眼,缩回头,发动车子,紧紧跟了上去。
姚东京走得多慢,沈孙义的宾利便驶得多慢。
一辆最高时速320的轿车跟蜗牛爬似的行着,耗时耗油自不必说,简直铺张浪费。真是暴殄天物又任性至极。
也不知这么任性了多久,姚东京是被身后急促的车喇叭声吵得不耐烦了,急急回头,只见沈孙义的宾利后头不远处,跟着一辆公交车。她回头的那刻,那辆公交正好闪了闪车头灯,虽是白日,可那车灯也刺眼得很。
姚东京虽不开车,但也明白公交司机亮灯的那意思是催促前头的车躲开,这条道是公交专用道。
沈孙义淡定地瞄了一眼车后镜,又淡定地望着姚东京,车速依旧醉人。
对待无耻之徒的办法是比他更无耻。很显然,姚东京没有那么低的下限。
等她钻进沈孙义的宾利坐稳,车子立刻加速,赶在公交追赶上来之前便驶离了原路线。
姚东京蹙着眉,斜着眼打量身旁的男人。他穿着整洁的黑色衬衣,领口开了两颗扣,没有系领带,下身是材质上好的西裤。他的西装外套则被放在后车座上。
这一身上班族的套装,想来是刚从家里出来,正准备去公司。
姚东京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车载香水,瓶型很好看,气味却过于浓烈。她不太清楚沈孙义的喜好,但能确定这香水并不适合男士使用,也并不适合车载。
一般来说,车载香水的气味不宜过浓,选择清香型最佳。而沈孙义不可能不懂得这一点,就算他恰巧不知道,也不会选择这么明显偏女性化的玫瑰味。
姚东京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再次发挥作用,女人的想象力和巨大脑洞在此刻也描绘了一幅不忍直视的画面。至此,她忍不住轻嘲一声,引得沈孙义下意识扭头。
她却立刻收起多余的情绪,思绪一转,便问:“你怎么会来?”
沈氏距离段氏不近,况且也不顺路,那么他一定不是恰好路过段氏门前。
沈孙义轻笑看她一眼:“司徒健早上去了你家一趟,是我的授意。他是我的秘书。”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知晓她的行踪。
姚东京了然地点头:“这是要去沈氏?”
沈孙义笑意不减,眼中光芒闪烁,好像藏着一颗星。看得出他此刻很是欢愉,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浅浅的笑:“你不想去?那没关系,我去打个卡就出来——好歹要证明我没迟到。”
姚东京笑而不语。沈孙义是沈氏大老板,他有没有打卡很重要么?别说迟到,就算他连续迟到加早退,也没人敢说他。
宾利在沈氏大门前停下,姚东京本不愿和沈孙义待一块儿,可寻思着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更何况,她心里藏着话,今天遇上沈孙义,也免去她专门挑时间约他。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在今日摊牌。
这样想着,姚东京便懒得下车,沈孙义进了沈氏,过去好长时间,也不见他出来。姚东京不耐地等了片刻,终究还是下了车。
大堂经理见姚东京进来,立马笑着欠身,手脚利索地就要给沈孙义打内线。姚东京摆摆手,道:“不必这么麻烦了,我亲自上去找他吧。”
过年的日子,各行各业都休假,唯独这酒店业除外。
中国人拜年不嫌麻烦,连着几日串门走亲戚。从前家家户户在家里自己烧饭做菜邀请亲朋好友做客,这习俗发展至今,则干脆在酒店摆桌请客。因此这些日子,酒店的生意最好。
沈孙义的办公室外便是员工的隔间,平素是这些员工,到了年间,这人数一点儿没少。
姚东京见怪不怪,同是行中人,她最能体恤这些员工,知晓干这一行的过年更辛苦。因此见到这些个过年了还孜孜不倦辛苦劳作的员工,她甚是真诚地一笑,诚挚地对他们说了声“辛苦了”。
离沈孙义办公室最近的员工甲见是姚东京来了,连声问好,指着沈孙义办公室紧闭的大门解释:“沈总正忙,在接待重要客人,嘱咐没他的允许不准别人打扰……”
姚东京刚要点头表示理解,就见那员工甲旁边的员工乙狗腿地窜了上来,一张嘴笑得快要咧到耳朵后去:“沈总是这么说了,不过您哪儿是‘别人’呐!沈总说的‘别人’,指的是我们这些闲杂人等……”
员工甲听了这话宛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儿,悔恨地道:“是啊是啊,您看我这脑子,蠢得很,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立马为您通报一声……”
姚东京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她几乎能看见员工甲脑袋上示弱的狗耳朵,以及员工乙屁股上讨好的狗尾巴。
员工甲弯着腰轻轻敲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