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托什一路下去,看见德国人就依样画葫芦地行个纳粹礼,本想这么溜出去再做打算,不料在大堂里瞧见了唐颐。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看见穿着国防军制服的麦金托什却混在党卫军里的缘故。
作为英国人,听得懂的德语词组屈指可数,但关键时刻,超常发挥,居然连猜带蒙地还是给他听懂了那么一两句。那就是科萨韦尔吩咐彼得,找个人去通告唐宗舆一声。
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一路跟着那个党卫军,到了唐颐的家,没想到这个亚洲姑娘竟然是中国大使的女儿。
既然身为大使,不管如何,多少总有那么一点关系网和特权,所以他当即决定,要找唐颐再好好地聊一聊。
他爬进后花园,一直躲在地下室,等了她一整天。好不容易盼到她回家,松了口气,正打算出来,却万万没料到德国人也跟着来了。
摸不清两人的关系,麦金托什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继续潜伏着,静观其变。他在地下室的酒窖里趴了近40个小时,喝了一肚子的葡萄酒,都快爆炸了,等夜晚一降临,就迫不及待地摸到厨房来找吃的,然后就撞上了唐颐。
听他说完,她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找不到吃的,原来都被你这只耗子给偷了啊!”
刚说完这句,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在黑夜里尤其清晰。
两人的心不约而同的同时一颤。
第二十二章 硝烟
英德两国交战,水火不容,这要是让科萨韦尔发现自己家里窝藏了一个英国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一颗心就快跳出嗓子眼了,环视四周,厨房里能藏住一个大男人的地方只有冰柜了。唐颐想也不想,拉开冰柜大门,拿出堆放在里面的食物和隔板,推了他一下,急促地道,“躲进去啊,快点!”
麦金托什低头看了一眼,这么一个狗洞似的箱子,让他钻进去?
见他不说话,她真的着急了。几步走到他后面,对准他的小腿狠狠踢去一脚,乘他腿软跪下去之际,按着他的肩膀,连推带滚地将他弄进柜子。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了。刚将隔板放好,背后就有人进来了,她转身一看,只见父亲披着衣袍站在身后,皱着眉头看向自己。
“你半夜在这干什么?”
她本是吓坏了,但看见进来的人并不是少校,心中恐慌瞬间消失了一大半。毕竟两人是父女,就算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唐颐定下神,假装镇静地拿起一根胡萝卜,用力咬了一口,解释道,“我饿了,下来找吃的。”
唐宗舆目光扫过地上的隔板,和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一堆食物,又看了一眼冰柜。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料定女儿一定在搞鬼。只不过,他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对于不清楚的情况,先按兵不动,省的打草惊蛇,惊扰了楼上那一位。
所以他没多说,只是吩咐了一句,“时间不早,你早点睡觉。”
唐颐赶紧乖巧地应和,目送父亲离开厨房。将厨房大门关个严实,确定没有其他危险,这才将麦金托什放出来。
他双手抱胸,两腿抖了抖,抱怨,“你家冰柜真冷!”
她白了他一眼,道,“你几乎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还有心思说笑。”
他拿起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咬了口,在椅子上坐下,道,“那我们来讨论下方案吧。”
她给他说得莫名其妙,“什么方案?”
“就是将我送去敦刻尔克啊!”
唐颐跺了跺脚,道,“我不送,你自己去。”
“没你帮助,我一个人不行。”
她哦了声,不为所动,“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叹气,“不是看得起你,是除了你之外,再没第二个人帮我了。”
“……”
“想个办法,金蝉脱壳,摆脱掉那些德国人,就能离开巴黎了。”
唐颐不客气地打破他的美梦,“还金蝉脱壳呢,恐怕没走出这个房子,你就被捕了。”
“所以你对我很重要,不能没有你。”他顺口接道。
他的话让她脸一红,想到那天两人在厕所里的情景,更是窘迫,坚定不移地道,“我不帮!”
“真的不帮?”
她哼了一声。
“那我要是被抓了,不用那些德国人严刑逼供,我就自动招认。”
“招认什么?”
“招认你和唐先生其实是我们英军的接头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捂住嘴,唐颐气急败坏地道,“你这是含血喷人,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反正是死,多拉两个人垫背,死得还能舒服一点。”麦金托什气定神闲地回答,说的话简直能把她气死。
她怒道,“你恩将仇报,早知道,昨天在歌剧院里就不该救你!”
见她真发了火,他总算收起了玩心,正色道,“好吧,不逗你了。说真的,其实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如果顺利的话,既不会拖累你父亲,也不会惊动纳粹。”
“那要是不顺利呢?”
他耸肩,“那就当为了革命事业牺牲了。”
唐颐抢过他手里的萝卜,用力砸在他头上,啐道,“你做梦!”
见她转身去拉房门,麦金托什急忙起身,一把拉住她,将她拽了回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退步道,“对不起,我收回刚才所有的玩笑,从现在开始,我是认真的。”
肩膀微微一扭,她没好气地躲开他的触碰,道,“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就凭你是个正义的好姑娘。”他看向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线希望在跳动,不同于科萨韦尔的蔚蓝,更浅更接近冰的颜色。
哼,下*药也没有,唐颐转开脸,语气僵硬地道,“德国人、法国人、还是英国人、美国人,都不管我什么事,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话还没说说,就被他打断,“这是世界大战,没有国家能够幸免,也没人能置身事外,就连远在两万公里以外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不能!据我所知,日本人也正在侵略你的祖国,而他们和德国即将成为同盟国,如果你不站在我们英美法这一边,难道你要站在德国人那边,支持日本侵略吗?”
简简单单一句,却在她心底掀起了万层巨浪,他说的完全正确,她无法反驳,一个字都不能!他正是捏准了她尴尬的处境,才会拿这样话的去激她,真是卑鄙。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见她松口,他暗暗一喜,道,“我的要求不高,只是想让你帮我找到失散的同伴,我们一共三架飞机,四个飞行员。我必须找到同伴,和他们会合,然后想办法回到英国领土。”
唐颐听了不由叫道,“这个要求还算不高?先别说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的同伴,就算找到了,怎么回英国?整个法国都被纳粹控制了!”
“去敦刻尔克。”
她惊道,“英军不是已经全部撤退了么?”
“是撤退了,但只要有船只,就一定还有办法,那一带最窄的地方只有20英里。”就算游也游过去!
在德军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是天大的事,要从长计议。
唐颐脑中很乱,道,“我无法一下子答应你,让我先想想。”
麦金托什听她这么说,总算识相地闭了嘴。左看右看,最后拿了面包又拿肉肠,嘴里叼了个苹果,口袋里还塞一把樱桃,捧了一大堆吃的回他的老巢了。看着他和八国联军似的一阵扫荡,唐颐心里气翻了,暗道,这人在搞什么啊,怎么看样子是想要常驻她家了?
被这个英国鬼子一折腾,什么胃口都没了,将东西收拾好,她直接上了楼。无精打采地走到楼梯口,却看见少校的房屋里竟还亮着灯,昏暗的光线从门底透露出来。唐颐的脚步有些迟疑,连带推门的动作也一滞。
心里还在想,为什么他这么晚不睡,这时,旁边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少校走了出来。看见她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上,身影几乎被夜色吞没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唐颐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淬不及防,本来就心里有鬼,现在更是大大地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两人异口同声。
她一怔。
他也跟着微微地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声道,“请问厕所在哪里?”
闻言,唐颐暗暗心惊,幸好他没有擅自跑去楼下,不然她的小秘密多数要保不住。她飞快地回神,将他带到两楼的厕所门口,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要是你还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无需客气。”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请你务必不要乱跑……
但他显然是误会了,笑着点头,“我会的。”
这话本来说得挺严肃,但被他这么一笑,气氛顿时就变得暧昧起来。见她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他扬起一眉头,问,“有话要说?”
她回神,摇了摇手,替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唐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住着一个德国党卫军少校,楼下住着一个英国皇家空军上尉,又在战争爆发期间……这要是能安心,就见鬼了。真是二十年来,最最诡异的一天了。
人虽然在房间里,但耳朵却跟在少校身上,恨不得长着一双透视眼,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实在放不心,她灵机一动,突然跳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棋盘,拉开门,走了出去。
科萨韦尔用完洗手间走了出来,冷不防,却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大门口,来回踱步。
他难掩惊讶,问,“有事?”
唐颐一咬嘴唇,索性一鼓作气地道,“睡不着,陪我下棋。”
她会主动对自己说这些话,倒是很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晚上为了躲避自己,还刻意装病没来用餐,现在怎么又主动找上门来?
见他不说话,唐颐拿捏不准他在想什么,只好抬头望向他,问,“可以吗?”
科萨韦尔莞尔一笑,道,“当然可以。”
她松了口气。
将她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科萨韦尔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围棋在楼下书房,她的房间里只有一副摆饰用的水晶围棋,不过,她的心思本来就不在下棋上,所以走什么棋子,根本无所谓。
摆开棋局,科萨韦尔伸手拿起自己这边的炮兵,反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将上头的logo念了出来,“施华洛世奇。”
她脸一红,不由自主地解释道,“我很喜欢这个品牌的水晶制品。”
他笑了起来,道,“我母亲也很喜欢。”
闻言,她抬头看向他。
“我母亲原本是奥地利瓦腾斯的公主,一战前嫁到普鲁士的西里西亚。谁能想象,她的嫁妆是一马车的水晶杯,全都是施华洛世奇的。”
她不经意地感叹,“丹尼尔。施华洛世奇先生是一位很有天赋的玻璃磨光师傅。”
“确实。”他点头赞同,随后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只可惜……是个犹太人。”
两人谈得好好的,没想到会突然牵涉到政治。这个话题转折得如此之快,让唐颐措手不及,不由暗自心惊,握着棋子的手也微微发抖。她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点,所有犹太人的产品都已经被禁止,但凡暗地里拥有者都被视作为volksverhetzung!(注译:煽动群众情绪,是一种违法行为,可大可小,就看当权者如何审判。)
科萨韦尔迟迟等不到她落子,便抬头瞥去一眼,提醒,“该你走了。”
她心不在焉地放下棋子,沉默半晌,才咬着嘴唇,解释,“我不知道他是犹太人。”
他扬眉。
唐颐继续道,“提起他不是我本意。”
他飞快地跟进一步,“世界上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又不是百科全书,谁能做到面面俱到?不知道时怎么样都无所谓,但知道了之后,那就得看你怎么抉择。”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寂静中,沉寂几分钟后,他继而道,“我母亲收藏的那些水晶,现在都成了一堆废玻璃。”
这话听上去是他随口说说,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一个暗示。唐颐再度暗暗心惊,这男人表面上笑意盈盈,看起来是这样的和善且温雅,但眼底却笑里藏刀。乘你不注意时,毫不犹豫地给你一刀,实在太可怕。
看来,和他下棋并绝不是良计,而自己根本就不该来找他!她走了几步棋,故意犯了个大错,一败涂地。于是,她一抹棋盘,连带所有的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道,“明天还要起早,少校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了。”
他只是颔首微笑,并未阻止她的离开。
唐颐在他的注视下,根本不敢逗留,飞快地走了出去。直到关上房门,将他的两道目光隔离在外,一颗心还在剧烈地狂跳。
科萨韦尔弯腰,从垃圾桶里拣出一只水晶棋子,微微地一笑,低声自语,“胆子这么小,做出来的事,却惊天动地。”
第二十三章 硝烟
纳粹对音乐学院的大清理已近尾声,学校不再戒严,但由于缺乏师资,仍在停课状态。唐颐和丽塔约好了在校园里见面,两姑娘自从爆炸案之后,就没再碰过头。
见彼此劫后逃生,不由拥抱着喜极而泣。
“唐唐,那一天你是怎么逃出升天的?”丽塔拉着她的手,在绿荫小道上的椅子上坐下。
“我被党卫军的指挥官叫去问话,阴错阳差,才逃过一劫。”唐颐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下。有些细节,倒不是说信不过丽塔,而是牵涉太多,不说为妙。
“那就好。”在提到当时的情景时,丽塔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深吸一口气,道,“德国部队将我们团团包围,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出示证件,但凡和导师有关联的人全部被捕。有几个同学,不服气想和他们理论,结果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毒打了一顿。他们一共抓了30多个人,当晚就把我们关在党卫军的监狱里,整个晚上都一直有人在惨叫……太可怕了,那里简直是地狱!”
唐颐在三楼科萨韦尔的办公室里,自然听不到惨叫声。但,这情景不用亲眼所见,也可以想象得出,于是她立即点头表示赞同。
“你不知道,那天我见不到你,急坏了,担心了一个晚上!我还以为你和福克斯一起被抓,就地正法了。”
见好友这么关心自己,唐颐心里很触动,忙握住她的手,道,“那到没有。但我遇到的事情也绝不让人愉快。”
“这我相信。”丽塔道,“你知道放我出来的人是谁?”
丽塔不认识少校,所以唐颐也没直说,顺着她的意思,问,“是谁?”
“艾利克。”
一听这个名字,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科萨韦尔的堂弟吗?
丽塔见她愣着,以为她不记得这人,便解释了下,“就是那天在埃菲尔铁塔下,硬是缠着让我替他画画的那个年轻军官。”
是他!唐颐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
显然是在自己去求科萨韦尔之前,艾利克已经把她从监狱里弄出来了。丽塔的姓氏这么特别,少校聪颖过人,怎么可能记不住?他明明知情,却隐瞒不说,看着自己去求他,这人到底怎么想?
看她失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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