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么说,他突然笑了起来,“上个月带你去照相馆拍的,怎么,你不记得了?”
唐颐敲了敲头,道,“我老了,记忆力衰退了。”
他取过项链,将礼物挂在她的颈脖间,道,“就是怕你会忘,所以才特定让人定做了这条项链。”
停顿了下,库里斯又道,“比起科萨韦尔那个大财主,我只有这点能耐。”
唐颐的手一顿,这个名字,好像相隔了一个世纪,变得这样陌生。
库里斯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坐回餐桌,道,“好了,吃饭吧。祝你好胃口。”
“祝好胃口。”
两人无声地吃,偶然传来一两声宝宝的叫声。托尔很快就忘了库里斯刚才的凶相,从床上探出身体去抓他的手,库里斯顺势将一勺子土豆汤塞进他的嘴里,眯着眼睛看他呱唧呱唧砸吧着嘴,吃得津津有味。
他突然笑了,握着唐颐的手,道,“等战争结束,你给我生一个孩子。我保证,对托尔会一如既往的好。”
她低头认真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库里斯用力推了她一下,紧追不舍地问,“好不好?取名就叫洛基。和托尔永远当一对好兄弟。”
眼泪吧嗒一声掉了出来,她怕惹他不开心,忙用手背擦去,微微地点了点头。现实已经够残忍了,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们都需要动力和希望把这条路走下去。
见她点头,他顿时兴奋了。顾不上吃饭,将她拉进卧房,按在床上,拉下她的裙子内裤,三两下冲了进去。
没有说话,只有喘息,他的热情就像敌军的轰炸,挡也挡不住。望着他的脸,她暗自心惊,什么时候,自己不再恨他?什么时候,两人成了相依为命的一家人?
他咬着她的耳朵,不想结束,可是事与愿违,结束比往常来得更早。唐颐惊诧地望着那双如狼般的绿眼睛,内心被震撼吗,他竟然哭了!这个坚毅冷酷的男人,总是如暴风雨一般摧残别人,此时,竟在她面前流泪。
库里斯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声音中带着无望的决绝,“德国人败了,我们败了,败得彻底!”
这一刻,他无助得像个小孩子。
唐颐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头,柔声道,“你还有我,还有托尔,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话似乎唤起了一丝希望,他埋在她的发间,反复呢喃,“唐颐,你是我的药。”
***
过了新年之后,东边西里西亚的方向涌来一大群的难民,他们带着一个可怕的消息。苏联人攻过来了,已经攻占下了整个东普鲁士,没多久就要到达柏林了。
德意志陷入绝望,帝国的末日就在眼前。
没有吃的,人们都疯狂了,拿着各种东西去交换食物,政府发放的救济粮食,哪怕长满了虫子,都被人一抢而光。
到处是乞讨的民众,魏玛市中心,城乡结合部,就连这么偏僻的小木屋也没被漏掉。是饥饿把人变成了魔鬼,他们踢开房门,冲进屋子,看到吃的就往嘴里塞。当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将目光转向了小托尔……那红着眼睛的模样,仿佛来的不是人,而是狼,一头头穷凶极恶的饿狼。
唐颐将托尔紧紧地抱在怀中,退到了角落里,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中恐慌到了极点。这时,外面响起了汽车的声音,库里斯推门走了进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几乎热泪盈眶。
他朝天开了一枪,子弹射穿了吊灯,轰的一声,灯泡掉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紧紧一秒,吵杂的小屋便安静了下来,库里斯阴测测的声音当空响起,“不想死的就给我滚。”
纳粹虽然溃败,但毕竟还没走到尽头,他的制服和他的武器成功让这些人闭了嘴。难民们就像涌来时那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在是2月,外面冷得吓人,库里斯重新关上门,挡住了狂风的涌入。
“有没有吃的,我们快饿死了。尤其是孩子……”唐颐拉着他的手问,想起来真是有点可笑,曾经把他当敌人,恨他、怒他、怨他、恼他,可现在却成了彼此依靠的人。
库里斯从口袋中掏出一根腊肠,和几片面包,道,“没有别的,就剩下这些。”
“这些就够了。”至少今天不会饿死。
她将食物带去厨房,加了水,炖了一锅子很稀的汤。
外面又来开始下雪,冬天仿佛永远过不去,春天不知何时会来临。库里斯将军靴脱了下来,看着她为自己刷干净,那纤细的背影,让他心一动。几步走过去,环着她的腰,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抱住她。
唐颐闭起眼睛,靠在他身上站了一会儿,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库里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我胡乱猜的。”
他笑了笑,斟酌着词句道,“你知道德国的现状,我们……快要完蛋了。”
不知是因为他语气,还是他说出的话,让她浑身一颤。快要完蛋了,这五个字听起来那么沉重,沉重得就像是世界末日。
“完全没有希望了吗?”她低下头,看着他环抱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伤害过自己,现在却成了她的依托。
他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清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向他们投降吗?”
库里斯叹息,似乎在做最后的困兽斗,“你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吗?”
“军警?”
“是啊,军警,专门抓逃兵的,然后把他们关进刑营。”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听他这么说,唐颐也摸到了一些头绪,他是想在敌军到达前,乘乱逃离。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呼在自己头颈上的热气,她闭起眼,能感受到他此刻内心的挣扎。这个帝国,也许对她来说什么也不是,可是对他,却是给了他名和利的母亲。如今母亲倒了,他是选择为国捐躯死而后已,还是逃出生升天?这是个抉择。
他将脸埋在她的肩窝上,道,“唐颐,我不想做懦夫,可也不想去死,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也想知道怎么办?可,谁又能来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呢。
第八十六章 转折
令人发狂的冬天终于结束;四月;春暖花开。黑暗快要过去;光明就要到来,再忍一忍,便是柳暗花明的又一村。每当绝望来临;唐颐便站在阳光下,望着天空;对自己这么说道。
从东面聚集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西里西亚、萨克森、梅克伦堡;几个东部的州省,完全落入了苏联人的手中;他们无处可去;没有食物;冻着饿着。能挨过去的也许能看到曙光,挨不过去的,便死在了破晓前。
库里斯一番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决定了远走他乡。也是,他是军警,比党卫军的口碑好不了多少。呆在这里,不管将来是被苏联人抓到,还是被美国人,都没有好下场。
原本,他还想再等一等,期待着柏林最后的奇迹。谁知,没出几天,就收到了首都签发的文件,要求布痕瓦尔德的全部工作人员紧急疏散,疏散完毕后,炸毁集中营。收到这份通知后,他彻底绝望了。
已经没有希冀,就连元首也放弃了战斗,放弃了他们这些曾为他死忠的人。现在,是时候各自寻找出路了。库里斯运用手头上最后那一点职权,制造出几份假文件,匆匆忙忙地跑回家。
“走吧,唐颐,跟着我一起走。”
“去哪里?”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着他,彼此的前途未卜。
“还能去哪里?”他苦笑了声,道,“西边有英美联军,东面有苏联人,只有南边还行。我们先混在难民群中去慕尼黑,再去葡萄牙,从那里上船去阿根廷。”
唐颐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上了平民的装束,这和他平时挺拔的军装格格不入。
“你要离开德国?”
他有些急促,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唯一的出路。别再发呆了,赶紧收拾东西,把能带的全都带上。”
“那三座城怎么办?”
库里斯一怔,“什么三座城?”
“科萨韦尔留给我的城堡、葡萄园。还有那一大笔的遗产,都不要了吗?”
“葡萄园什么的肯定不行,遗产……唉,你怎么不早说,不过现在我们也没时间去办这些手续了。”
她顿时迟疑了,这是科萨韦尔留给自己唯一的纪念,他曾经的心血,就这样被舍弃掉了吗?
见她站着不动,他顿时急了,用力地推了她一把,气急败坏地道,“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给你一切,难道活着的人还抵不过死去的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库里斯一把抱住她,道,“跟我走吧,唐颐,我们都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不要再失去彼此了。”
他的话让人动容,她眼眶一热,顿时妥协了,“好,我和你一起走。”
库里斯松了口气。
两人混在难民队中,向南方迁移,路途上还算是顺利。可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小托尔突然生了病。一开始他只是不肯吃东西,后来越来越严重,不停地哭闹,连晚上也不得安生。人们忍了一段时间后,牢骚终于爆发,开始不停地抱怨,甚至要求他们搬离难民营,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
库里斯忍了又忍,甚至差点和其他人拔拳头,打起架来。这一路本来就艰辛,没吃没喝,大人都挺不过去,更别提小孩。两人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省下来给托尔,可惜,他实在太弱小了,丁点大的奶娃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没有医生,也不知道他得是什么病,只能这样硬挺,简直让人绝望。
唐颐拍着孩子,搅湿了帕子放在他额头,替他降温。可是,他还是不停地闹,不停地喘,沉闷的哭声简直让人发疯。
马上就要到慕尼黑的边关站了,对库里斯而言,那里是个关口,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托尔,欲言又止。有一天,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拉着唐颐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会影响我们偷渡出去的,把他扔了吧。反正只是捡来的孩子,我们可以再生一个,生一个有着我们血缘的宝贝……”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颐狠狠地抽了一耳光,她颤抖着嘴唇,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还是不是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当初是你问我要不要养,你没有心吗?相处了那么久,难道你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
库里斯也急了,反驳道,“唐颐,不要那么幼稚,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去顾他?”
认识那么久,又不是第一次体会他的铁石心肠,但听见这话,她还是忍不住冷笑连连,“明明就是你自私自利,这是一条生命。哦,对,我怎么忘了,你们在集中营的时候,心情不好时,随手一枪,从来不把人当人。”
闻言,库里斯立即伸手挡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怒道,“你胡说什么?”
唐颐拍开他的手,无力和他争执,肚子饿、还要不停赶路,再加上宝宝的病情,三重夹击,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她紧紧地抱着孩子,用行动回答他,在她决定收留孩子的那一刻起,这就是她的儿子,如同亲身骨肉。
两人互不退步,无言以对。
安静了一会儿,唐颐软下口吻,恳求,“我们留下吧,在当地找个大夫给他看病。”
“你疯了吗,这里到处都是英美联军,你想让我去死?”
“投降吧。库里斯,向他们投降,去挖煤,还是去坐牢,不管多少年,我都在这里,等着你出来。”她含着泪,却把这句话说得坚定而有力。
有那么刹那,他的心被她说动了,看着她的脸,库里斯眼睛湿润了,那一声好几乎就要出口。可是,一瞬间理智又跑了回去,他握住她的肩膀,摇晃,问,
“如果他们枪毙我呢?”
“不会的,有日内瓦公约,他们不会向投向士兵开枪的。”
“那万一开枪了呢?”
她倏地沉默了。
“这场激战让他们恨死了纳粹,他们捉住我,不会放过我的。离开德国,去其他国家,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唐颐退开一步,冷笑,“不,不是我们。是你,是你唯一的出路。”
那双绿眼中闪现出了痛苦的神情,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暴躁地拉着她,道,“你非要这样折磨我吗?唐颐,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她甩开他的手,冷静地道,“是的,差一点,我就要爱上你了,库里斯。可是,是你自己亲手捻熄了它。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在变,就是我们的立场没变,你不懂我,也不肯去,你总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
“求你,别说了。别再让我为难。”他很想劈晕她,直接将她带走,但是他不敢,因为他太清楚她刚烈的性子了。如果他这么做,她会恨他一辈子,一辈子的时间,太长了。他的心已经承受他太多的压力,他无力再去承受这一份恨意。
唐颐站在原地,一字一顿地道,“不,我不走,我不会丢下托尔!”
库里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想用拥抱和亲吻改变她的决定。可是,她的无动于衷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不到。两人的战争中,他曾赢了无数次,但是在这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红着眼睛,道,“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就不该带他回来……”
是的,他不该不带回来。可是,是托尔的出现,让他们的感情有了转折。如果没有他,也许结局一样不会美满。这一点,她知道,他也知道。
库里斯看向她,颓废地松了手,“唐颐,我爱你。我会和你结婚,把你当妻子那样,爱你。我们都会幸福。”
在他说出扔掉托尔的那一瞬,她已经看清了这个男人,所以无论说什么,都不为所动,“我不爱你,所以,库里斯,就让我们在这里分手吧。”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根针,刺入他的心中。曾经强大的一个人,现在什么也没剩下,他踉跄着转身,将孤独的背影留给她。是的,她没错,什么都在变,就是他没变。以前,为了权势,放弃追逐她。现在,为了生存,同样放弃了她。
沧海桑田,缘起缘灭,到头来不过一场梦。
唐颐抱着怀中孩子,强忍住眼眶里翻滚的热浪,硬是没让它落下。
***
抱着托尔,不停地往回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肚子咕咕直叫,饿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更糟糕的是,腹部还隐隐作痛,真可笑,明明什么也没吃进去,居然会有一丝丝的胀痛感。
小托尔倒是止住了哭泣,吮吸着手指,拉着她的头发。唐颐拍了拍他的背脊,将额头抵在他的上,还是很烫,依然发着烧。这样下去,他和她都会没命的。越是愁苦,就越是想不到办法,她一屁股在路边坐了下来。
四月底的阳光很灿烂,唐颐头晕眼花地有些扛不住,她舔了舔嘴唇,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烂了,努力压住吞下去的*,合着口水吐出来,塞进宝宝的嘴里。
托尔吧唧着嘴巴,眨了眨眼睛,突然叫了起来,“爸爸。”
库里斯教了他很久,一直学不会,后来他就没了耐心。没想到,在这当口他却毫无征兆地叫了出来。
唐颐吃了一惊,差点松手,几乎以为自己饥饿过度产生了幻听。可是宝宝却拍着手,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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