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想我明白了……”梅疏影轻声地说,声音低得几乎连她身边的傅云苍也快听不见了。
“你知道了?你真是聪明,这麽快就猜到了。”傅云苍趴到了桌上,孩子气地捶了捶桌子:“真是讨厌,真是讨厌!我讨厌他!疏影,我讨厌他!”
“云苍……算了吧!”梅疏影小心翼翼地说:“那样不好!”
“不好……对,那不好……”抑郁的笑容回到了他的脸上:“我怎麽不知道那样不好,要是好事……哪里来的烦恼?”
“或许,只是你一时看错了自己的心意……”
“要是这样,那该多好……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偏偏会遇上了这样的事……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傅云苍看见她眼里的担忧,给了她一个安慰似的笑容:“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做了决定。我说过,相思若是无益,舍了就是!哪怕再难,我也能舍下。”
“真的吗?”梅疏影直觉地问,问完已在後悔。
“是真的!”傅云苍坚定地回答了她:“我既然决定了,自然就会做到。”
“那就好!”梅疏影仓促地说:“这样就好了,你也快要成亲了,等过一阵子就能把这事忘了!”
“也许吧!”傅云苍趴在桌上,把头枕著自己手臂:“还是舍了的好……”
就在梅疏影以为他终於醉倒了,松一口气的时候……
“青鳞……”傅云苍幽幽地喊了一声。
梅疏影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原来……是这麽回事啊!”白梅树後,走出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梅疏影看看趴著的傅云苍,看他毫无反应,知道是被封了五觉。
“山主……”梅疏影站了起来,一脸惶恐地偷看著那张俊美绝伦,又毫无表情的脸。
山主喜怒无常……
“我说呢!怎麽突然之间对我态度古怪……这样一说,倒是解开了我所有的疑惑。”解青鳞侧头看著桌上的傅云苍:“说什麽我比不上一个小妖,我还差点信以为真了,却没想原来是口是心非。”
梅疏影不敢开口,但目光里有些焦急。
“凡人麽!总是这样,喜欢痴心妄想。”解青鳞勾了勾嘴角:“不过,他眼光倒是好,为了这个,我就成全他这奢望吧!”
“山主!”
“怎麽?你又有意见?”解青鳞惊讶地看著她:“你要知道,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层,这完全是他自己起的念头。被一个凡人,还是一个男人喜欢上,也不是什麽值得开心的事情!我没有把他折磨到死,还想委屈自己,已经是难得的善心了。”
他又看了看傅云苍,叹了口气:“这人有什麽好的?人既无趣,长得也不怎麽样,哪里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我了?”
“求山主放过他吧!”梅疏影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疏影,你不是在说笑吧!”解青鳞眉一挑。
“梅疏影不是说笑!”
“好!好极了!”解青鳞冷哼了一声:“那我要你三千年修成的内丹换他的性命,你可愿意?”
“我愿意!”梅疏影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作出这样的要求。
“为什麽?”解青鳞没有想到她真会答应,有些意外:“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凡人?”
到了後来,语气有些森冷起来。
“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和他很像的人也这样地爱著我。他明知道我是个妖,也说要和我断绝往来,可是只要我装作对他好些,他就能为我付出一切……虽然他已经死了很多年,可是我还记得我怎麽作弄了他,怎麽伤害了他,怎麽失去了他,怎麽……後悔了千年。”梅疏影目光中溢出了些哀伤:“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要麽不爱,爱了就不会轻易收回了。他嘴里说要舍了要舍了,其实正是因为他舍不下,在逼迫著自己。”
“我知道,就是你把他的魂魄和肉身藏起来的那个人吧!你心心念念想要成仙,其实只是为了寻找让他复生的方式。”解青鳞疑惑地问:“可你现在要为了这个认识不过眨眼的人,放弃等了千年的机会吗?”
“在这里陪著他,一千多年转眼就过了,我不在乎再要等上几千年。”梅疏影淡然一笑:“我们不是凡人,我们能活上比他们更久的时间,可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对感情的了解和执著远及不上这些易老易死的凡人。我想……可能是我们更害怕被独自留下的缘故……就算不会衰老死亡,可我们还是害怕著时间带走我们想要留住的东西。”
“凡人生生世世轮回不断,他们嘴里总在说著的永世不忘,当笑话听听也就算了,难得你这麽认真在信。”解青鳞讽刺道:“要是你没有留住那个人的魂魄,他不知已经轮回了多少次,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说是那人爱你至深,我看你不过是被自己的感觉迷惑了。要是你真信他,为什麽不带著他的魂魄一同转世做人,看看他是不是依旧爱你如斯?”
“就算他能复生,我也会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当回认识我之前的他。我想让他复生,不过就是想在他还记得我的时候,亲口对他说一声抱歉。我没有奢望做人和他白头到老,因为我根本配不上他。我也知道,就算我毁了修行做人,人妖终是殊途,我们注定了只能有缘无份。”梅疏影淡淡地说:“山主,也许在你,这不过是个游戏,可是对他来说,这是一段认真对待的感情。也许他一生也不过就这麽一次地爱上一个人,你若不爱他,也请不要伤他太深。就算是人,心灵受了重创,灵魂也会留下残缺。若无法痊愈,生生世世,他都会觉得有说不清的遗憾留在心里。”
“那又如何?”解青鳞好笑地问她:“就算真像是你说的,那又怎样?这是他自己愚蠢,怎麽能怪我呢?”
“愚蠢?如果你认为那是愚蠢,那麽……你会後悔,你会和我一样,後悔千年,万年……等你知道你对自己做了多麽聪明的事情,你就会後悔的。”梅疏影带著微笑,居然像是怜悯似地看著他:“山主,就算你有通天彻地的法力,总也有东西是後悔了也无法挽回的,比如……时间……”
“梅疏影,你果然是不要命了,敢当著我的面大放阙词。”解青鳞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有胆识!凭你这胆识,我就让你好好活著。我要让你看看,你这些平空臆测的事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梅疏影看著一旁的傅云苍,深深地叹了口气。
傅云苍啊傅云苍,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只希望山主专注之中能落下一分真心给你,那你也许就有机会全身而退了。
纵是希望无比渺茫,也总比没有了希望要好……
长篇虐身虐心 上古众神系列(琉璃碎) 6…7
第六章
“云苍,云苍!”
恍恍惚惚,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云苍,你醒醒,把这醒酒汤喝了再睡!”
有人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然後他觉得自己偎到了一个比床铺还要柔软温暖的靠垫上。
真舒服……
他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偷笑著贴合了上去。
“云苍,你怎麽像只醉猫一样?”
那个声音又好气又好笑地对他说。
“来,张嘴!”有人托起了他的下巴,往他嘴里灌著酸酸的东西。
因为靠得太舒服了,他也就没有考虑反抗,乖乖地一口气喝光了。
喝完以後,居然有一股力道想要把他和那个可爱的靠垫分开,他立刻用力地抓住那个厚厚的靠垫,决定死也不放手了!
那个力道最後还是输给了他。
他得意地抓著那个靠垫睡著了。
他决定了,要一直一直和这个舒服的靠垫在一起!
傅云苍是被吵人的喜鹊吵醒的。
他动了一动,也挣不开眼睛,就想著再睡一会的时候,发觉不大对劲。
这个靠垫……
不对!
他“呼”地一声坐了起来,呆呆地盯著自己的床,还有床上的……男人……
“青青青青青青鳞……”他结巴了好久才完整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嗯!是我!”比他早醒过来的解青鳞也坐了起来,伸展有些僵硬的四肢:“你终於醒了啊!”
“你……你怎麽会在我的床上?”突然觉得自己这话有语病,傅云苍的脸红了大半。
“是你不让我走啊!”解青鳞轻笑著说:“我都不知道,云苍你喝醉了居然这麽可爱,昨晚死命抱著我,怎麽拉也不肯松手,还喊著‘不要抢,这是我的’之类。”
傅云苍的脸由红变白。
“我……有没有说什麽奇怪的话?”他谨慎地问。
“奇怪的话?”解青鳞露出回忆的表情:“有啊!还真是奇怪呢!”
“我说什麽了?”他著急地追问。
“你说……”解青鳞笑了出来,得意洋洋地说:“你说疏影是个丑八怪,说青鳞是世上最漂亮的人呢!”
“啊?”傅云苍呆住了。
“的确是啊!”解青鳞叹气摇头:“我真不知道你喝了多少,昨天我到白梅岭的时候,只看见你拉著疏影又哭又闹。疏影实在被你气死了,她说等你这次酒醒了以後,再也不要请你喝酒了。”
“真……真的吗?”傅云苍怀疑著自己的酒品:“我真的有那麽烂醉吗?”
“我怎麽会骗你呢?”解青鳞夸张地皱起了眉头:“你把我抓得那麽紧,真是伤脑筋啊!到最後,我只能和你同床共枕了一夜。你看,手脚都麻了!”
“我帮你揉揉!”看见解青鳞一脸酸痛难忍的表情,傅云苍连忙想要补救。
“好啊!”解青鳞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脚。
傅云苍一怔之後,才轻轻地帮他揉搓活血起来。
揉就揉吧!没想到还没揉两下,解青鳞的嘴里就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一付很享受的样子。
傅云苍就像被人踩到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你……你自己揉吧!我要去……要去吃饭了!”傅云苍一边说,一边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翻了下来。
看著他像是做了什麽坏事,惊慌逃逸的样子,解青鳞在他背後闷声笑了起来。
傅云苍脚下一颤,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难看的时候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你!”傅云苍合上了手里的书本,皱著眉头看眼前扰人清静的家夥。
“怎麽不读了?”解青鳞摇头晃脑地说:“读书真是生平之乐事也!”
“解大夫,最近怎麽这麽空闲?”傅云苍退後了一些,有礼地朝他说著:“大夫精通岐黄之术,何不趁著风和日丽,去为他人解除病痛之苦?免得陪著我这个无用的人在院子里发呆,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不然。”解青鳞也彬彬有礼地答道:“云苍何必妄自菲薄,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麽能片刻离你左右?”
傅云苍果然一愣。
说什麽重要的人……听得人头脑都发热了。
“你胡说什麽……”傅云苍脸上泛红,一甩袖子就要逃走。
“云苍!”解青鳞笑吟吟地拉住他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病人,我怎麽是在胡说啊!”
十指交缠,指腹相贴,竟然带著说不出的暧昧。
“解大夫!”一愣之後,傅云苍忙不迭地甩开了他的手。
“云苍对我来说很重要。”解青鳞也收起了戏谑的表情,脸上是前所未见的认真:“我是说真的。”
那种认真吓到了傅云苍,他夸张地退了几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他心里有些慌乱,直怨自己喜欢胡思乱想:“我有些头晕,要回房去了。”
“云苍……”
傅云苍不顾解青鳞在背後喊他,转身就走。
走得远了,却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遥遥回望了一眼。
解青鳞还站在回廊外,小桥边,用他泛著异彩的眼睛默默看著自己……
直到傅云苍迟疑地走远不见,解青鳞才勾起了嘴角。
伸手在花圃中摘取了一枝白菊,放在面前轻嗅。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轻声细语之中,菊花揉进掌心,化作了片片残瓣落到地上。
傅云苍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清冷却也柔和的月光。
纵然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对著本应是令人心平气静的景物,但傅云苍的心里,却有著千百样的心思流转著。
他知道自己很蠢,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也能听成了别有用意。
可是……还是忍不住那麽去想……
用手枕著头,傅云苍靠在窗边淡淡地笑了出来。
他说……云苍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管是什麽意思,他只说了“重要”,就能让自己的心底有一种暖流涌动著。
算了,只要日後想起时,心中能是这样温暖的感觉,何必争什麽朝夕?
这样就足够了……
相思,最是无益。不若淡然地想著,也许时日久了,也能看得开了……
“云苍。”随著风,有轻轻的喊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傅云苍的笑容蓦地僵在了唇边。
缓缓抬起了头,扶疏花影里,站著一个修长身影。
“是你?”傅云苍站了起来:“这麽晚了,你不去休息,站在我院里做什麽呢?”
解青鳞慢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走到了傅云苍站著的窗前,朦胧的月光照射在那张神情有些黯然的脸上,傅云苍心里一动,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骚动了起来。
“我睡不著。”解青鳞朝他笑了一笑:“只是想来看看你,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不!”傅云苍转开了眼:“我还没睡。”
“你……在想些什麽?”想了想,解青鳞才补充说:“我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能和我说说吗?我们……总算是好友……”
“我能有什麽心事?”傅云苍勉强地笑笑:“我看你这几日倒是有些反常,一付心事重重的模样,那又是为了什麽呢?”
“我……的确是有些事总也想不明白,也许现在是明白了,可是……”解青鳞追逐著他的目光,用一种令他心慌意乱的眼神盯著他:“云苍,最近你为什麽总是避著我?为什麽总是对我这麽冷淡?”
“你太多心了。”傅云苍垂下了目光:“解大夫的看重我很高兴,可是说回避冷淡,我哪有理由那麽做呢?”
“真的没有吗?云苍……在你心里,我算是什麽呢?”
傅云苍心一颤,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这麽问……是什麽意思……
“你……是我的恩人……”他强自镇定地回答:“无论如何,我今日能这麽健康,都是仰赖解大夫妙手回春。”
“你心里只把我当成了恩人?”解青鳞一把抓著他的手臂,有些激动地问:“只是恩人吗?”
“不然……那会是什麽?”傅云苍被他抓得有些生痛,心里却是更加紧张了。
“我不信!”解青鳞深深地看著他:“我不信你真不明白。云苍,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傅云苍完全怔住了。
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解青鳞却是笑了,轻轻放松了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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