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咏霖点点头。
“那么在电话里,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问她这是怎么了,说有事请可以好好商量,最好见个面,等等。可是她都没有回答,挂断之后,我又往回拨了两次,她没有接。”
我把身子团在沙发里,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老威给我续了一杯水,我就呆呆地盯着茶叶在水中漂旋。
好一会儿,才突然抬起头来:“哦,李哥,她说的这两句话挺不寻常。想想看,这两句话,都有些被动的意思。我快要死了,而不是我想自杀,或者我不想活了。至于‘为什么是我’,虽然有些质问他人的意思,不过我倒觉得,她好像觉得命运不公,就好像在说,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一样。你们觉得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才点了头。
“那么,艾先生,”李咏霖直视着我,“她之前也闹过一次自杀,您觉得她是认真的呢,还是说……”
他没有把话说完,我在心里替他补上了——“还是说,她在用自杀来要挟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作答。
诚然,自杀是存在真伪区别的。有人选择自杀作为逃避问题的方式,死了,就一了百了;可还有些人,应该说是更多的人,拿自杀当做一种威胁;以这种方式来获得某种物质上或者精神上的利益。最为糟糕的是,都市里流传着各种与自杀有关的传说,就是我所谓的都市传奇,某男爱上某女,未果,愤而自杀,等等。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极大程度上,起到了混淆视听的作用,以至于人们听到自杀的说法,也未必就感到惊讶,反而有些麻木了。
再者,即便是真实的自杀,自杀者也并非一门心思,坚定不移就要寻死。在他设计自杀计划,乃至实施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犹豫和反复,人类生存的本能,始终不会真正的泯灭。
那么,你如何通过一起看似闹剧的自杀——像两个月前的杨洁那样,用碎玻璃轻轻划破手腕——就判断出她一定是拿自杀当做威胁的手段呢?
人的性命,不论其贵贱,都是非常宝贵的。在这紧要的关头,我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九。什么是危机干预(1)
9。什么是危机干预
关于生命的正面和反面,我们听过太多的言论,看过与此相关的著作、散文、纪实,可这些长篇大套的理论,反而不如我6岁的侄女的问题来得精辟。
这个梳着双羊角辫,被父母奉为掌上明珠的小丫头,从4岁起就被送到了双语幼儿园。某一日,他的父母外出,就找我担起看护她的责任。
不过她也从来不烦我,我靠在床角看书,她就拿英语字母的玩具拼版,在地毯上随意组合。
忽然,她眨巴着那一双充满了童真的大眼睛,推推我的肩膀,指着地上的那几个字母说:“小叔叔,你瞧,这个字,L…I…V…E,是活着的意思。”
“是啊,”我有些好笑,小丫头咋还来教我呢,“洋洋,你真聪明呀。这就是live,怎么了?”
然而,令我深感诧异的是,她将这几个字母,倒过来,拼成了一个单词,问道:“那么,叔叔,live倒过来,变成了E…V…I…L,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我无语,evil这个单词的意思,是邪恶。可我要如何给一个六岁的孩子讲明白,什么叫做邪恶呢?!
我叹了口气,她却穷追猛打,末了,我无可奈何地傻笑起来:“洋洋,live是活着,那么把它反过来,不就是死了吗?”
万幸,伟大的幼儿园英语老师,没有把“死”这个单词教给她,天真的丫头信以为真,却缠着让我把“死”这个概念讲明白。于是,我开始说起她家以前养的那条小狗,死了,就是去另一个世界了,就是跟她拜拜了……那一天我到底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实在想不起来,然而,Live和它的衍生品,Evil,却让我大吃一惊。
毫无疑问,终结他人的生命,侵犯他人的生存权利,干涉他人生命的自由,无疑都是邪恶之举。那么,结束自己的生命,算不算邪恶呢?
我并非第一次接触自杀案例,在杨洁之前,我也见过自杀者亲属的悲痛欲绝,感受过自杀者子女无依无靠,进而丧失了生活的信心。然而,时至今日,我仍觉得对于自杀的奥秘其实一窍不通。我所了解的,仅仅是前人的知识和自身的经验。关于自杀,放大到整个世界范围,仍是个包裹着重重疑团的未解之谜。
如今,在茶楼之上,我不能长久地思前想后,李咏霖的问题直截了当:前妻杨洁到底会不会真的自杀?
我回答不上来,只好绕开了话题:“这样吧,有些事情要先说清楚,不管杨洁女士是真想死,还是有什么企图。每隔十分钟,你都要再给她拨一个电话,打通为止。”
李先生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候,两位漂亮的女士很知趣地起身告辞,说好以后再联系;接着,老威也假惺惺地要站起来。
“你就别走了,”我自作主张地把他留下,“你能帮得上我的忙。”于是,老威屁股还没完全抬起来,就又坐下了。
我又转向小姐姐夫妇二人:“你俩也别走了,你们和李哥很熟,而且有车,也会派上用场。”
于是我那小姐姐和她那韭菜成精的老公,也都留下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李咏霖想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如果电话打通了,我想跟她谈谈复婚的事情,她就是因为这事才闹着要自杀的。”
“不,这个不行,说点别的。”
“那……要不然跟她说说女儿,女儿以后没了妈妈,怎么办?”
打亲情牌吗?我略一思考,仍然摇了摇头。
“嗯……这个……”李咏霖有些纳闷了,“那还能说些什么……”
“说说吃的吧。”
“啥?”不光李咏霖目瞪口呆,连老威看我的眼神,都有了质的变化。
“对,说说吃的,她喜欢吃吗?”
“哦,那倒是喜欢。”
“喜欢吃啥,日料、韩餐、鲁菜、粤菜?都行,随便说,要么就说说你们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这……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她喜欢化妆吗?或者游乐场,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说得挺明确,说说她感兴趣的东西,什么都行。不过要注意啊,说的时候,要小心,别让她因此联想到你俩以前的不愉快,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他一字一顿。我知道他肯定听懂了,却怀疑他是否会照着做。
老威很不客气地点我:“你,出来!”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悻悻地跟随他出了门。
九。什么是危机干预(2)
前情提要:在如何接听前妻电话的问题上,老威对我的说法表示怀疑……
“你抽什么风?”他开门见山。
“我没抽风。”
“那你出的这是什么主意?说吃的,都快死的人了,还吃什么吃?”
我笑了:“她不是快死的人,死与不死,是攥在她自己手心里的,又不是癌症晚期。”
“就算是这样,可说那些吃的喝的玩的有什么意义啊,她会觉得你不重视她的自杀!”
“对,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啊?”这一次,换成老威如坠云里。
大概是我打肿脸充胖子的自信,把他给震慑住了。事实上,我对此完全没有把握。
处理自杀时的紧急状况的手段,通常被称之为“危机干预”。这是一门看似空洞的学问。我们可以在书店、图书馆看到这一类的书籍;如果你的英文够好,也可以去浏览国际学术网站。也就是说,我们手头可以找到的危机干预的知识。然而纵观下来,能教给你具体怎样解决自杀危机的作品,实在是一本也没有……
我一点儿也不会因此责怪那些书籍的作者,相反,我会赞成他们的敬业精神。因为,稍微有一点儿让人产生误解的知识点,就可能造成整个自杀干预的失败。
因为人是非常复杂的动物,而自杀又是疑团重重,未经揭示的秘密。所以,书籍完全无法涵盖这种复杂多变的情况。
人们有一个常见的误区——看起来还特别有道理——就是给自杀者打出亲情牌。
亲情牌看似很有道理——是啊,自杀者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会有父母,有亲人,有朋友,如果他结婚生育,那么还有子女。一旦他死了,不就等于将这些亲人弃之不顾了吗?
所以,用亲情,特别是用来自于子女的那份亲情,似乎是个行得通的办法。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想象中那么乐观。因为你无法推测出,自杀者是不是已经深刻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最重要的是,搞不好,那正是她选择自杀的诱因。
我曾经见过一个失败得一塌糊涂的单亲妈妈,这个评价,是她给予自己的,而并非外人。现实中,她做得还不错,可她却总是放大孩子身上的缺点,并完全归咎于自己的教育失误。然而在金融危机并未席卷全球的时代,她不巧又失了业,这一次,问题就不单单指向教育,而要指向生计了。于是,她做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决定,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几十万元,全部转账到了父母的账户上,而后服药自杀。据她的遗书显示,她似乎把女儿一直成长到18岁,甚至包括上大学的钱,都计算好了,而她的积蓄,则刚刚好,稍有富余。这是足够拿出来让女儿活下去的钱,却不足以多一份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她把女儿的未来算计得清清楚楚,连通货膨胀率都给包括进去了,然后欣然赴死。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别把自杀者当做病人!他或许非常理性,只不过思考的方式和常人有所不同罢了。而这些,则是任何书本里不曾提及的。
另一个常见的误区,是不假思索地满足自杀者提出的条件。假如我同意李咏霖先生,答应在杨洁闹自杀的节骨眼上,去谈论复婚的事宜,那么无异于宣称:自杀有理,自杀积极!自杀可以解决像复婚这样重大的问题,那么自杀显然是一个可以沿用下去的好办法,像一切人类习惯那样,自杀会一而再,再而三……即使在自杀者即将实施自杀的前夕,这样做也是没有好处的,因为你在提醒她,自杀是个好办法。假如她已经站在了楼顶,那么这一念之差,就可能造成毁灭性的结局。
我没有时间和老威具体探讨这些细节,所以只能这样草草地解释,好在他的领悟力很强,没什么需要争论的,我们推门而入。
“对了,”一见到李先生那心急如焚的样子,我脑子马上飞快转动起来,“哦,对了,如果电话打通,那么你上来还要问她在什么位置,可不可以见面谈谈,如果她能作出回应,那我们立刻赶过去;如果她置之不理,你再说些她感兴趣的话题。”
消灭了纷争,大家行动起来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好不容易挨到了第一个十分钟,李咏霖给杨洁的手机打了电话。
电话是按了免提的,这样我也可以听到谈话内容。可是很不凑巧,一直到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提示,始终无人回应。
我眼瞧着李咏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再打一个。”
会不会接,谁也不知道。危机干预可谓瞬息万变,你永远也无法预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一筹莫展
10。一筹莫展
安慰的工作,在座的人大多比我擅长,特别是老威和小姐姐,絮絮叨叨的,却不外乎那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转,大家心里都没谱,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会相信,劝说的力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劝说的好处却不在于其内容,而在于劝说者的态度。他们是真心为李先生难过,为杨小姐担心。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李咏霖的手机响了起来,正是杨洁打来的。
“接电话的时候,谁也不要出声。有问题,拿纸写给我看。”我这样吩咐着,随后李哥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一片,说明杨洁身处的环境并不在室外,可静得有一丝诡异,既没有呼吸的声音,也没有抽泣的声音。
还是李咏霖先开了口:“哎,杨洁,是你吗?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吧?”他一连问了好几遍,对方毫无反应。
空气是如此的紧张,以至于功率强大的空调在这时候都失去了效果。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李先生急得直抓头。
“你这时候,才想起来见我吗?”杨洁总算开口了,她的腔调是那么冷静。
完……我心里一翻个儿……怕什么来什么……可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因为李先生用征求的眼光,正在看着我。
我点点头,好让他继续说下去。
“很久没去打台球啦,”李先生的表演能力还不差,他抑制着强烈的冲动,竟然带出点笑意来,“你可是高手啊,一只手架杆,就能把我打个落花流水的。”
对方没有反应。
“要不然去香格里拉吃饭吧,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甜点吗?”
“或者,去松子吃料理。前几天,我刚带着女儿去过一次……”我听着直摆手,可李先生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差不多哭了出来,声音几近哀求,“咱们一家三口再去一次吧?好吗?求求你了,咱们再去一次?”
其情其境,不要说小姐姐眼眶里含着泪,就连老威这样游戏人生的主儿,都不由得不出声地唉声叹气。
还是跑题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既不能让杨洁感到有外人在场,又无法制止李咏霖,不免仰起头呆呆地去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盘着一只小蜘蛛,不知道怎么的,没弄好,差点从丝线上掉下来,于是它奋力地挣扎,八爪齐动,拽住自己的身子。
连你这个小家伙,也知道生存的不易啊。
咔嚓,手机被挂断了,随后是一阵空荡荡的嘟嘟的忙音。
李咏霖伸手擦擦眼眶。
一时间,谁也说不出什么。
“打回去吧。”我说。
打是打回去了,可杨洁关了机……
这是最糟糕的一种结果,尽管心乱如麻,我仍然什么表示都没有。
我应该预料到,李咏霖已经逐渐失去了控制,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怒气冲冲,几步抢到我面前,抓住脖领子,一把拎起了我。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一。欲速则不达(1)
11。欲速则不达
失去控制的李咏霖,力气可不小,竟然把我拎了起来。
“都是你让我胡说八道,现在她关机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
“我什么呢?”我直勾勾地瞅着他。
我俩纠缠在一起,其他人赶忙也站起来。
“嘿,老李,你干什么呢!”老威也气冲冲地,当然,只是动嘴,没有马上上手。
韭菜哥关系更近一步,所以敢凑过来拉架。
这时候,我笑了,虽然是一种心虚的、装模作样的笑,还是把李先生给唬住了。
“我说李咏霖啊,我尊敬你,叫你一声李哥;不叫你,也没什么不对吧?李哥你家里有事,愿意找我帮忙,我就帮你,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是你的事。我只是出谋划策,决定权在你,就算事出意外,你也不该怪罪在我头上吧?”
我这一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李咏霖的拳头都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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