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哥眉一挑,有些坏坏的笑了起来,“哟,木子,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小弟啊……”
我朝天打了个哈哈,刚要接话,忽听楼梯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接着冲下两个人。我一看,这不是前天来开房上网的俩小孩么?那天见这两人打扮得跟鬼似的,今天一看,更加像鬼了,衣衫不整,满脸苍白,头发乱蓬蓬犹如两把枯草。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俩孩子冲到接待台那,趴在桌面上簌簌发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心一动,难道说……
果然,男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话,一开口带着哭腔,“叔啊~~~~你这……怎么……闹……鬼……啊……”听男孩说出这个鬼子,女孩一声尖利的哭叫,紧紧抱住男孩。俩孩子就这么抱在一起,抖如寒冬里的两只野鸡。
健哥本就被这两人的反常给惊住了,听完忙站了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我这店开了好几年了,干干净净的,怎么会闹鬼呢……”说完又皱眉,“你不是想赖房钱吧!没钱就好好说,动这种鬼心思干嘛?”
听见健哥说出那个“鬼”字,女孩子又是一声惊叫,拉着男孩就要往外走,边口里语无伦次的说着,“走走,我们走!我们不要押金了!”
男孩子趴着柜台不肯离开,大概说了两句,胆量也回来了,说话连贯许多,“我们不赖房钱,阿叔,我们不住了,押金退我吧!”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吓成这样还不忘记钱,小守财奴一个。
健哥很不高兴,从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数了几十块钱出来,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
男孩把钱攥在手心里,拉起女孩的手就往外奔,奔出门槛转头又说,“阿叔,我们没骗你,昨晚我们真见鬼了……一个女鬼,穿睡衣的女鬼,还一直流血呢……”他还想多说几句,被女孩死命拉走了。
目送俩孩子离开,我转头看了健哥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健哥尴尬的笑笑,“你不会听小孩子乱说话吧?”
我摇头。
健哥显出安慰的样子,“哪里有什么鬼?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真是……”
我点头。
健哥从柜台里走出来,“我去他们房里收拾一下……”
我说,“好,你忙。”
估计健哥自己也是将信将疑,想去查看一下。大白天的,我也不担心那只女鬼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等健哥上了楼,就袖着手拐到小吃店吃早饭去了。
不得不说,我心里有点暗爽:小文啊小文,你看,都是你惹的事吧~
~
早饭过后,我又喝了碗小吃店提供的免费凉茶才返回旅店。进得门来就看见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的确良短袖掐腰碎花衬衣,一条纯色蓝棉布及膝裙子,正在扫地。
大堂天天都有打扫,其实挺干净。
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女人抬头看着我,问,“住店?”声音脆而亮,语速挺快,一双漆黑眸子虽然不大,却很有神。我暗想,这便是健哥说了好几次的媳妇了吧?看样子也是个性格开朗的,和健哥还挺般配。
“不是,”我回,“我是住在这里的。”
女人“哦”了一下,然后笑着介绍自己,“你就是木子吧,我是健哥他媳妇儿……”
我回了个问候。
健哥媳妇继续攀谈,看得出来,她是个很爱说话的人,“老听健哥说起你,你这名字挺有趣。你是来走亲戚的么?哪家的亲戚啊?”
我刚说得一句“我不是来走亲戚的”,就见一个大妈挎着菜篮子,行色匆匆的跨进旅店,篮子里一把气息奄奄的芹菜,冲着健哥媳妇就喊了句,“哎,他嫂子~你听说了么~~~”
健哥媳妇奇怪的一扬头,“听说啥?”
“哎,隔街那个开炒货店的周家,”大妈先是大嗓门开了个头,接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他家小子说,你这家店……闹鬼了……”
唉,我忍不住替健哥叹了口气,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啊……
健哥媳妇将扫把一丢,生气起来,“这是哪来的说法?造的哪门子的谣?”
大妈显然很缺乏眼力界,继续兴奋的叨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啊,不单是他说啊,还有东头裁缝铺子的女儿,说是跟周家小子一起,就在你这,看见那不干净的东西啦……”
健哥媳妇火大的张开两手开始轰人,“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啊怪的?你胡嚼什么?我这还有客人在!”
大妈这才注意到身为围观群众的我,忙换了个讪讪的笑,顺势出了门。
赶走了大妈,健哥媳妇转头看着我,笑得有些勉强,“哎,我们这小地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传个没影儿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并表态说不相信那些流言。健哥媳妇很是欣慰,然后没话找话,“那啥,早饭吃了么?”
“吃了……”我答。
话题一时找不到,空气尴尬起来,于是我起了个话题,“听健哥说,小文病了,他现在好些了么?”我是有多惦记小文啊,每次聊天都能聊起他来。没办法,职业病。
健哥媳妇想一想,“我也好些天没见到他了……”
“哦?他没和你们住一块?”我继续问。
“没有。”健哥媳妇答,“他一人住一个地,挺偏的,在县边边上。”
“唔……这样啊……”
好嘛,又没有话题可聊了。健哥媳妇冲我笑一下便继续打扫起来,用一块湿抹布擦接待台上那盆塑料花。
我来到沙发区,继续看报纸。
一份报纸看完,健哥媳妇正好过来擦放在茶几上的那盆松树塑料盆景,顺便又送来一个笑。
这两口子,都是爱笑的人……
我歪着头看健哥嫂子擦塑料盆景,一样事物落入我视线,是墙上挂的那副工笔仕女簪花图。刚来的时候我就仔细打量过这幅画,当时觉得这画的风格和旅店的装修风格很不搭,和这些三合板做的家具还有装饰用的塑料制品不同,画,是真正精品。
我转头开始欣赏起来,仕女图线条丰满,面润颚尖,眼神露着妩媚劲儿。我忍不住赞,“这幅画真不错!”
健哥媳妇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回笑道,“你们城里人喜欢的东西就是跟我们小县城的不一样。”
我挑眉,“这画你不喜欢?”不喜欢干嘛挂在外面?
接下来健哥媳妇的话很好的解答了我的疑惑,她说,“这画是小文拿来的,他说好,非要挂外头,就让他挂了。”
闻言我忍不住起身,来到仕女图前,双手插进兜里,一前一后的踮脚,将画从上到下再好好欣赏了下。
这画,好像有些不同……
若有似无的疑团在我心里飘了几下,小文,小文,你这个老妖精,没事带着幅画到处跑干嘛?
我正在努力捕捉,忽听健哥媳妇说,“哎,对了,你是住209的吧?”
我回头,“是的,怎么?”
“你楼上住了一对儿,头一天来大半夜吵架的,”健哥媳妇皱眉说,“这几天你听见他们有啥动静没?”
我说,没有,然后反问,“怎么?他们还住这么?我以为他们退房了。一开始是很吵,后来就很安静了……”
“没退呢,健哥说,昨天男的又续了一个星期房,然后出门了,后来就再没看见过了……”
我想一想,“也许他回来的时候健哥没注意呢。”
健哥媳妇点了点头,“那也有可能。”
健哥是在十一点左右回到旅店的。补了个觉,他看着精神好很多,见到我在大堂,先和媳妇打了个招呼,便来和我聊天。
我笑眯眯的问,“睡了个舒服的回笼觉吧?”
健哥点头,又摇摇头,“年纪大了,经不起熬。”
我接,“小文在就好了。”
健哥表示赞同,然后转身对柜台那的媳妇说,“我说,小文好几天没露面了吧?你等下去他那瞅一瞅,看看他怎么样了,怎么病得这么没声没息的呢,是不是要去看看大夫?”
健哥媳妇回,“好的啊我等下就去,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他露过面。”
我兴致勃勃,“要不要我陪你?”
“成啊。”健哥插嘴,“反正你也没啥事的样子。”后面这句是对我说的。
健哥媳妇心思显然没在这,待闲聊告一段落,她小声把健哥叫到一边。我隐约听见她说,“早上……胖婶……闹鬼……”
听完,健哥眉头一皱刚要发怒,转眼看见我,便把自己的脾气压了下来,低声嘱托自家媳妇道,“莫名其妙!你别跟着瞎掺和!”
吃过中饭,我回房眯盹。一眯眯了两个小时,神清气爽,连热也不觉得了。
下楼来,健哥趴在桌上打瞌睡。我轻轻路过,走到大门口,想一想,回身轻手轻脚来到健哥身边。见他白T恤上落了几根短发,遂轻轻捻起。
出门,找到之前瞎逛时看见的香烛店,带着一包香返回旅店。健哥还在睡着。我顺手把桌上一次性打火机牵走。
回了房,封了门,点了香,四处瞅瞅,没地方可插,我抓抓脑袋,从卫生间里取了肥皂搁在地上,把点燃的三支香插进肥皂里,拍拍手脱鞋上床。
盘腿,点燃符与头发,念咒的时候想,就去20年前看看吧……
睁眼,已置身于20年前的县城。
作者有话要说:
☆、之五
时间是1979年,县城已经初具规模,地平整,路也规制。我在街上随便走了走,从街头走到街尾,没花多长时间。
然后,我看见了小文。
这让我有些惊讶,我进入的是健哥的过去,怎么这么快就遇见小文了?难道小文在20年前就到了这里?
20年前的小文,样子丝毫没变,除了身上的穿着以外——20年的时光,对妖来说,简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而已。他没有戴眼镜,但依旧头发耷拉胡须拉杂,靠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脸上,是一副很落寞的神态。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一扇低矮的木门。
门里有什么?我有些好奇,于是在小文身边停下,找了个台阶坐好,托着脸,和小文一起等。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在我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面目清秀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这眉眼,这神态,我敢百分之百断定,他是幼年的健哥。
小文,果然还是冲健哥来的……
幼年健哥一身白衬衣蓝布裤,扎着红领巾,斜身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看样子是要去上学。他出门后翻身将门扣好,迈着大步子昂首挺胸路过我们。
在健哥刚刚迈出门的时候,小文猛然低下了头,一副不欲被人看见的模样,跟着偷眼看着小健哥,待他路过后,小文才侧头,目光锁定,尽情的追随着健哥的身影。他的眼神很奇怪,假如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温柔!
小健哥在前头走着,小文远远的辍着,我则满腹狐疑的走在小文旁边,直到小健哥拐进县城小学。
小文停在小学门口,身边陆续有孩子经过我们身边,都是和小健哥一样的神气一样的装扮。稍后,上课铃响了两次,一些落后了的孩子们纷纷奔跑起来。铃音尚未完全停止,外面已经空无一人,旋即,一声声‘老师好’并不怎么齐整的陆续从一间间教室里传了出来。
小文只是专注的盯着那间属于小健哥的教室,盯了至少三分钟,他才转身慢慢离开。
我看看渐渐归寂的校园,再看看小文,慢跑两步跟了上去。
小文连走路的姿势都没有变,双手插兜,低头弓腰,目不斜视。我跟在他身后,路过良田数亩,来到一栋孤立的独栋小楼跟前。小文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将门关在身后。
我很想进去看看究竟,可惜这里显然是小文的地盘,健哥没有来过,所以我也进不去。
等了一阵,百无聊赖,索性离开小楼到别处转了转。
一转就转到中午时分,放学铃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远远传来。我返回学校门口蹲守,没多久便看见背着书包的小健哥。他正在和几个朋友争论着什么,边跑边跳,还不时做着手势。我四周望望,果然看见小文靠在墙角,依旧双手插兜,默默注视着小健哥。
我跟着跟着小健哥的小文,又回到了小健哥的家门口。
小健哥开门进屋,我决定跟进去看看。但不管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而已,没有什么异常。为什么小文对他这么有兴趣呢?
看样子,这个问题得由小文亲自来告诉我了。
我收法睁眼,顺势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然后舒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窗外夜色已深,我看看表,已经是子夜时分。我稍作收拾,便和衣躺下。眼刚闭上,又起身,到房门口撤了封门诀。
不知那只女鬼是否还在这里游弋,与其让她出去吓别人,不如在我这老实呆着,若是我心情好,帮她超度一番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着,不觉睡去。
祖奶奶露面和我扯了几句闲话,言及朱婆,祖奶奶虽有不豫之色,但也没有过多责骂。我又表示我会多烧点纸钱给朱婆,换来祖奶奶嘲笑,人家好歹也是公差,不差我这几个钱。我便说,那就烧点时尚杂志什么的吧。祖奶奶点头表示,这倒是可以的。
闲话一阵,祖奶奶遁走,我一人独做美梦。
~
梦醒,天亮。我起床梳洗,刷牙时盯着镜子突想,昨夜那女鬼怎么没来?
吐了口泡沫在水池里,再喝一口水在口里咕嘟咕嘟漱着,之后洗了把脸,再把头发梳顺,挽了个发髻,插上我的桃木簪,清清爽爽的出了门。
大堂里,健哥强打着精神和我打招呼,说起昨天下午他媳妇去看小文,本来想叫我一道,但敲我的房门却无人应门。
啊,把这事忘记了……遂解释说,出去走了走,很晚才回来,随后问健哥小文怎样了。
“还行,说是有点儿感冒,”健哥道,“就是怎么劝都不肯去看医生。”
闲聊几句我便去小吃店吃早饭,叫了碗酸辣汤,一根油条,一盘煎饺,凉碟两份,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了我在门口的小板凳坐着,歇歇饭气,歇完了便又到处走,不知不觉走到县小学门口。小学早已大大翻修过一次,只是门口景物依稀如20年前。我在我之前蹲坐过的地方继续蹲坐,偏头看了看先前小文靠立的那个墙角。突然心有灵犀,小文或许一直住在之前的那个独栋小楼里。
我拍屁股起身,决定去登门拜访一下。县城经过扩建,变化还真不小,我顺着记忆摸索,期间走错路两次,但最后还是让我找到了。
原本被良田包围的独栋小楼多了不少邻居,却没有多几分热闹之意。我站在黑漆门前,举手欲敲门,突然有些犹豫。
小文他是妖不错,但似乎并没有做坏事,和健哥相处20年,也一直相安无事。况且他的妖行并没有在我面前显露,没有挑衅,亦没有作恶迹象。至于收服之说,现在考虑也为时尚早。据我所知,和人类居住在一起的妖类,实在不在少数。
我放下手,慢慢转身。
回到旅店,惊觉出事了……
门口街上人头攒聚,高声叫骂者有之,怒斥者有之,围观看热闹人群窃窃私语亦有之。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只见一个中年大妈,脑后扎着短马尾,身穿一件极不符合她年纪的且质量很差的混纺纱裙,正慷慨激昂唾沫星四溅的用超大的嗓门嚷着什么。她对面,健哥一手拉着怒火冲天如被激怒了的小母鸡似的媳妇,满脸的严肃。
我听了两句,从大妈车轱辘话里听出个端倪,原来此大妈是昨天一早退房的那个男孩的妈妈,唔,好像是姓周。男孩在健哥店里受了惊吓,回去没多久就病了,发烧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