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卿一离开,我更觉无聊,于是来到门外躲在黑暗里四处看地形。情寨给的感觉本就空寂,如今一入夜,就更加像没人的空寨一样。
盘膝坐在地上,我闭眼冥想。想着想着渐入梦境,祖奶奶出现了。
寒暄几句后,祖奶奶问我事情进展得怎样,我摇头,说刚到寨子,虽然有些古怪,但都是风俗而已,没察觉怪力之处。祖奶奶摇着头,似在担忧,说苗家的蛊术本来就跟修炼跟灵力无关,全是以血肉饲虫然后驱虫伤人而已,所以才会特别容易让人着道儿,然后问我这些情寨人有什么特别之处没?
我回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说话腔调有些怪,喜欢眯着眼睛看人……”说着忍不住纠正了祖奶奶的说法,“这里都是汉人,不是苗人。”
“汉人?汉人怎么了?”祖奶奶眼睛一瞪,“汉人在苗地,你能确保他们就不学些苗家的本事?”
我没跟祖奶奶抬杠,我觉得祖奶奶说的挺有道理的,这也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嘛。这么一想,我隐隐替陈枫担忧起来。不知他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回转,难道把族长惹毛了被喂了虫子?
我有些坐不住,想去族长家看看。祖奶奶却不让我走,拉着我让我跟她说说这个寨子,我说上次不是都跟你老人家交代过么您怎么就忘了是不是得了健忘症?祖奶奶敲来一个凿栗,不待我呼痛于是便问起陈枫失踪的未婚妻来,还问我打算从哪里着手开始寻找。
岳玲。想到她我就有点头疼,连案发第一现场都找不到,又能上哪找蛛丝马迹去?
叹口气将我从何琨处听来的关于岳玲的事情向祖奶奶描绘了一下——这一部分上次汇报时被我漏了——最后还附和着跟了句,“难道她不是得了什么抑郁症而是中了蛊?” 我以为只是满足一下老太太这严重与年龄不合的好奇心而已,想不到祖奶奶却将两条蚕眉皱成了蚕豆,口中喃喃做声。我听不真切,问祖奶奶想说什么。问了两遍,祖奶奶才道,“这听起来像是失魂症……”
我呆得一呆,下意识反驳道,“不会吧……抑郁症啊,医生是这么说的啊……”越说声音越小,我有些心虚。
失魂症,顾名思义,就是由于某种原因而导致的魂魄不全。轻者抑郁、焦躁且容易伤心,中者愚笨脑袋不灵光,重者空剩一具活体躯壳好比行尸走肉——典型例子就是甄阿婆的宝贝孙子大宝。
不过轻微症状的失魂症和现代医学所定义的抑郁症有什么区别还真不好说,至少没有直接的检测手段来确诊(要是将来有医生或医院愿意摒弃偏见和我们合作一下,没准这是个很有搞头的科研项目)。不是说得了抑郁症的人真的是因为丢失了个魂或者魄的,当人体阴阳失调时,魂魄之间动态平衡被打破,消极黑暗的情绪将会掌握主导地位,于是,人就成天介哀声叹气了。当然,现代医学会用内分泌激素等各种客观原因去分析问题并寻找解决之法,药物治疗心理疏导或者直接送精神病院等等。
简而言之,岳玲有可能抑郁了,也有可能失魂了……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后者,因为她生活美满爱情甜蜜实在没理由去‘抑郁’。
我的思路峰回路转、百般纠结的,在绕了一个圈以后还是回到了祖奶奶的猜想上。不得不说姜是老的辣,祖奶奶一下就想到了,我却没有。
好吧,假如祖奶奶猜得对,那岳玲是怎么失的魂?
被惊吓?不可能,成人之体固魂能力极强,在剧烈惊吓时,心脏吓裂了魂魄也不会被吓飞。
排除了这一条,只剩下一个解释,术法。
而且不同于自然的惊吓失魂,中了术法后,岳玲被偷去的魂极有可能被施法者以某种方式保存下来,所以她才会在远离失去的魂魄时寝食难安情绪激动且极度渴望回归,也才会在越来越接近时身体逐步趋于健康。
虽然不知道到底用的是何种术法,但施术者必是情寨中人!
一惊之下张开眼,我从地上一蹦而起。情寨有问题,大大有问题!我要去找霞,她可别着了道!
转过廊檐的时候,一个身影募然闯入我视线一角,抬头见仁露静静站在豆安息那,由于从上往下,她那一双眼越发的眯得看不见了。我脚步一顿。
“黑,”仁露说,“早点进屋罢。”
我闻言点头,刚想给自己找点说辞,便听见凤卿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美女姐姐,来,我教你玩扑克牌~”
仁露扭头一笑,退进了屋。
这个小插曲给我提了个醒,有问题的是情寨整个寨子还是其中的某个人,现在还不得而知,敌在暗,我得悠着点儿。调整步伐好整以暇,优哉悠哉下阶梯,来到土坯路上,做欣赏风景状随意捡了一头而走。不知道霞在哪,找到浩宇了没,聊的怎样了,我要的信息她挖掘出来没有……揣着这些‘不知道’还得缓步而行,真是一种折磨。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属于两个不同的人,先一个很慢,且有节律,后一个细碎,似是惶惑。我闪身躲在一道通往小楼的阶梯后头。
脚步声渐渐逼近时,我探头看去,一见先是一喜继而暗惊。喜是因为来者都是老熟人,前面那个是浩宇,后头辍着霞;惊是因为,浩宇面无表情双目发直,一步一顿姿态极是僵硬,霞则白着一张鬼似的脸跟在他身后半米远处。
待浩宇路过我身边,我轻轻叫了霞一声,霞被我那一声轻呼吓得几乎跳起来,见到是我,害怕立刻变作了委屈,捂着嘴几乎哭出声来。我问她怎么了,她哽咽着,抽泣好几下。
“哟,姑奶奶,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急了,说话声也大了些。
霞指了指浩宇的背影,他还在一步一顿的走着,丝毫没有被身后两个碰头叽咕的女人打扰。“浩宇怎么了?”我于是问。
“不知道啊……”霞的声音带着颤,“就是,不知道啊……”
“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我一把抓住霞的胳膊,阻止她继续跟游魂似的跟着浩宇走。
“别,别拦着我!”霞挣扎,“浩宇,出事了,他,他……”
霞这是想把我给急死啊,什么都不说就只想跟着浩宇走。她没走两步又转身朝我扑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拖着一起往前走,“你你,你得陪着我!”她道,“浩宇好像是被鬼附体了,你快去帮帮他!”
我都想骂娘了……
好在拖着我跟着浩宇走的时候,霞终于组织好了语言。事情是这样的。
饭后霞离开,开始绕路找浩宇和朱珠寄居的小楼。绕了两圈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真叫她找到了。于是她就蹲人家楼底下等机会,蹲着蹲着小美来了,根据霞的经验,小美一来,浩宇一般就会离开,(叙述到这里时,霞恶狠狠的判断,“这两个女人有问题!跟有奸情一样!”我表示不发表意见。)果真,没多久后浩宇就出来了。先在外头站着,好像想看景,但是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就玩打火机,还点着了一支烟。趁这个机会,霞上前,邀请浩宇跟她一起去散个步。
在这个寂寞的夜里,寂寞的男人浩宇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愉快的接受了美女霞的邀请。一开始霞窃喜,以为浩宇之前那些古怪行为都是伪装的,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深深剖析好好沟通了,可是没聊两句,人浩宇热情归热情,却还是一副‘初次相见请多多勾搭’的模样。霞忍不住了,想直接把身份表明,看他是怎么个反应……
不过在破釜沉舟前霞还是很识大体的先帮我打探了一下朱珠和小美的关系,“她们是同学!”霞道,“初中同学,而且以前关系也没有多好,也就是同学会时又见了面,于是后来慢慢的就走得近了。”
至于周陌然,她则是小美的同事。
根据浩宇的解释,朱珠最近生了场大病,且查不出缘由,后来小美帮忙推荐了一个中医,就渐渐痊愈起来。不过为了巩固健康,小美向浩宇提议带着朱珠去散散心,还推荐了情寨。正好周陌然也想和她男友找地方玩一趟,于是就这样一拍即合了。
“而且朱珠不是你猜想的那个什么小美的从情寨里出来的‘闺蜜’,”霞道,“朱珠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郊区人,有好几本从出生到成年攒的相册,各个年龄阶段的都有。”说着霞横眉瞪我,续道,“为了帮你把这个消息摸出来,我老着脸皮问了又问,他都烦我了……”
后来,霞就很直接了,问浩宇说,你不记得我?你真的不记得我?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几句充满窦娥之怨的问话一出,一下子把浩宇吓退三尺。
可是,浩宇的不记得是真不记得,并没有因霞的美色和楚楚可怜而有所变化,他在被霞连连追问后,也着实深深思索了一阵,但最终只为霞奉上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霞。
霞叹气摇头,说浩宇向她解释他有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记忆力出了极大问题,有些回忆连不上,好似一根项链上缺了很多珠子,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要是他真的把霞忘记了,他请霞原谅他。然后问霞,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事已至此,霞能怎么说?所以,霞什么都没说,而是忍不住落下两颗珍珠般的眼泪。
见霞哭了,浩宇有点慌,伸手想帮她擦眼泪。霞偏头躲了。她本来想回来找我,但是浩宇突然一下晕了过去,就这样直邦邦摔倒在地。霞想扑上去查探,浩宇却又一下站了起来。霞问他怎么了,他不理,绕过她开始走路,就用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奇怪而僵硬的方式。霞忍不住拽住他的胳膊,浩宇却猛然回头,用低沉的嗓子怒喝一句,“挡路者,死!”
霞完全被吓到了,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心里十分担心浩宇,就只好跟在浩宇身后,直到现在。
说话间,浩宇拐了个弯,来到一道台阶下,然后开始爬台阶。
“他们住这里,”霞小声对我说,“浩宇和朱珠。”
此时我心中有了几分明白,我拉住霞,吩咐她回转,去和凤卿呆在一起。霞极其不愿意,我只好吓她,说要是她继续跟着浩宇,只怕会激起浩宇极大反弹,事情将会更加不可收拾。
这样劝了好几句,霞终于答应了我,依依不舍的走了。
转头看浩宇,他已经爬到了台阶顶。我悄悄潜伏跟上,果然听见女子低声的喜呼,“咿,他真的回来了!”这是朱珠的声音,“小美,你好有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之十五
一声轻笑响起,脆如夜莺。虽然是小美的声音,却听着有些陌生。“来来,进屋吧。”小美道,“今天是最后一道功了,过了今天就圆满。”
“小美,真是谢谢你!”朱珠的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你……”
“别说了,你们能百年好合,我这一趟就算没白忙活。”
我恍然小悟了一下,原来浩宇失忆全是拜小美所赐!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法子让浩宇把霞给忘了,还连累了我……我有些愁,不知道小美用的什么招数,该怎样才能帮浩宇把记忆给恢复?否则我那58块真没地方可讨了。
唉~我一声长叹,要债是个技术活儿啊……
窸窣脚步声随即响起,似是众人离去的声音。我偷偷探头,看见朱珠掌着灯,小美陪在她身侧,浩宇则跟在两个女人后头。三人先后上了小楼,转过楼梯,进了二楼堂屋。
我一时犹豫未决,是上楼一探情况呢,还是回去?我本意是想上楼的,但是,我没想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不惊动屋内的人。木楼板木楼梯的,踩一脚就咯吱响。抬头四下望了望,也没找到可以踏脚的树啊石啊什么的。
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我有点不甘心。
突然灯光一闪,屋里有人出来了,我立刻缩头。听着‘咯吱’声渐近,有两个人下了楼。
我屏气凝神,一点昏黄的油灯灯光扫在我头顶的青石上,那两人已经来到了台阶上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会不会是要下来?我有些紧张,因为此时我来不及找到地方躲藏。好在那灯光停了下来,看来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说悄悄话。
他们果然开始说话了,呃,应该说是‘她们’。说话的是两个女子,一个是小美,另外一个不是朱珠。几句后我判定,那个人声音有些苍老,且带有极重的属于情寨人的特有口音,应该是屋主之一。
“这个怎样?”先是疑似屋主之一的女人问,“还是请十圣出来?”
小美低且模糊的回道,“不到时候。”
“族长的访客呢?”(访客?我暗猜,是陈枫吧?)
小美不答反问,“ta呢?”
“还没收,族长说,等你。”
“我去看看。” 小美道,“这里你看着点。”
随着一声‘好’,灯光随即退了下去,我趁机轻步下台阶回到土坯路上,疾走几步,来到通往斜坡下水塘的西向阶梯处,缩身躲好。
脚步声很快传来,急而细碎。
待脚步声过去,我回到路上,默默注视小美的背影一阵。
小美有问题。
她很有可能就是她口中的那个‘闺蜜’,她会巫术,了解地形,刚才几句对白更凸显了她在情寨中的地位。她极可能就是情寨出去的女子。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回来了,带着外界的信息回来了。
我扭头摸向浩宇和朱珠寄居的小楼,不管怎么说,先救浩宇要紧。
蹬蹬蹬上了阶梯,眼光扫到刚才小美和屋中人站立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坛子,泡菜坛。脚步一拐,我先把坛子捧起来看了看。
土烧的坛子,敞着坛口,坛缘储水口处落了点东西,我拈起来在用两根指头一搓,黏黏的颗粒,还有些潮湿,放在鼻子下一闻,一股重厚的泥腥气刺激得我差点打喷嚏。我憋着气忍住,同时心里明白过来,刚进寨子时空气中就有这种味道,只是太淡,我没分辨出来。
伸手进坛子一掏,里头原来装了半坛泥巴。
又一个疑团升起,坛子放在这里做什么?随即想到一个原因,之前周陌然曾说要在那接纳了外客的小楼外放一个坛子做标示,方便大家找人。
将坛子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来到吊脚楼外。大门不出所料的紧闭着,我拾起门环扣碰几下,跟着不待人应门,便大叫大嚷起来,“朱珠,佟浩宇,在不在,有事情找你们!”
屋内迅速亮起了灯,跟着被拉开一条缝,里头一张皱纹老脸正朝外张望,只可惜外头没灯,对方看不见我,所以接着她便将门大开,举着油灯跨出屋子。
我一见,忍不桩哟’了一下。这也是熟人,就是下午接待我们的阿姆啊。我立刻满脸堆欢和阿姆道着好,然后问她借住的两位在不在,我有事找。边说边晃着脑袋看她身后。
阿姆跟着我一起晃,似是想阻挡我的视线,边道,“睡了,睡了!”
我当然不信,但我没表现出来,我停了下来,拖长了声音道了句,“噢,睡了啊……”
“回吧!”阿姆朝我挥着手送客。
我点头,往后退了小步,然后回身做离开状。
阿姆应该是以为我真的要走了吧——我很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是阿姆脸上皱纹太多太深,实在是不好分辨——她不小心让出了一点空隙,于是我趁其不备矮身从她身边穿过,一个箭步窜进了屋。
屋内另有其人,却不是浩宇和朱珠,而是一个中年男子。我的视线立刻落在他身上,这是我在情寨看见的第一个本土男人,着实有些好奇。
他穿着土布织就的衣服,脚蹬一双老布鞋,头戴布帽,五官平庸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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