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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哗然了!高一鸣这样说,难道是〃他〃打算退出梨园,不再唱戏了?
〃那高老板什么时候才会再出来唱戏呢?〃〃高老板,您为什么决定休息呢?〃〃高老板,您是不是打算成家立业才会决定休息的?〃〃高老板,您是不是真的只是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回来呢?〃
高一鸣的笑容加深了:〃我答应大家,如果我真的会退出梨园,我会亲口向大家宣布,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大家都还想知道得更多,门厅处却一阵喧哗,高一鸣看了看:原来是段秋淮到了!他的身边不止是陈静舟,还有两名亲兵抬了一个大得夸张的花蓝进来。段秋淮看上去兴致十分好,满面春风的来到高一鸣面前,笑着拱手道:〃高老板,请恕我来迟了!我特特去订做送给你的这个花蓝,庆祝你达成心愿,善-始-善-终!〃高一鸣依旧维持着她那个动人的笑容:〃多谢军长费心了!〃段秋淮一挥手:〃又不是外人,与我客套什么?〃高一鸣的神色微带不悦了,有所示意的看了一眼他,就丢开他对仍围攻在自己身边的人们道:〃请大家自便吧,一鸣准备了水酒粗茶答谢各位的厚意高情,怠慢之处,请原谅。〃
段秋淮眼光不善的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人们立时开始分散,生怕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煞星。高一鸣有些啼笑皆非,也松了口气。段秋淮就柔声的向她道:〃怎么样?累了吧!我们到外面走一走,歇一下。〃
高一鸣犹豫了一下,向虽然仍与宾客们在周旋却将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这边的何文雅使了个眼色,点了下头,何文雅会意的颔首,她才转向段秋淮:〃我们到边厅去坐一下吧。〃
段秋淮心中已有些许不悦,快步走在前面,未等高一鸣。高一鸣怔了怔,知道他不高兴了,略一沉吟,不露痕迹的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边厅实际上只是一个包厢大小的小房间,陈设倒还雅致,而且空无一人。段秋淮一坐到唯一那张沙发上,就从口袋里找出一包上好雪茄烟,抽出一根,点燃,大大的吸了一口,将烟雾喷向迟来一步的高一鸣,隔着烟雾眯起眼看着她,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小彤子,你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一分一毫被你当做自己人的感受?我与你还不如你与何文雅来得默契,这种感觉真他妈的不好过!〃
高一鸣想说什么,却被烟呛得咳了起来,先伸手将段秋淮的烟抽下来熄灭了,才道:〃我一直不知道你还吸烟!〃段秋淮不耐烦的:〃说正题!〃
高一鸣扬起了眉,坐到沙发的另一边,似嗔似笑的道:〃怎么?现在就用你对其它女人的方式来对我了?原来只要得到了,小彤子也不值得珍惜了!〃
段秋淮被她的话一堵,不由语塞了,气势也消了一半:〃不是,我……小彤子,我只是……一时……〃高一鸣嫣然而笑了:〃算了,你我之间那计较得了许多!我知道你的心就是了!〃段秋淮又气闷起来:〃只是知道就可以了?〃
高一鸣没想到这一次自己这样软语安慰也未能消除段秋淮的怨气,眉头也微皱了:〃那,你想我怎么样?〃段秋淮:〃你明明知道,还问我!〃高一鸣忍耐的:〃我又不是大罗神仙,你想我怎么样我怎么能知道!〃
段秋淮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怒火骤起,低吼道:〃我的心你不知道谁知道?我苦苦守候、苦苦压抑,等的不就是你唱完戏约,和我成亲吗?现在你戏也唱完了,一切都了结了,却还问我我想怎么样?你不觉得你根本一点诚意都没有吗?〃
高一鸣看着他,叹息的:〃淮哥,我知道我这一段日子以来很忽略你,我也知道你等得很辛苦,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不要着急,好吗?〃
段秋淮声音高了:〃还不是时候?那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你若是觉得现在的段秋淮配不上你高一鸣了,那你就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好了!〃高一鸣为他所说的话而恼了:〃那么我倒要请问你段军长,你想要娶的是小彤子还是高一鸣?〃段秋淮:〃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
高一鸣眼中冷光一闪:〃那我告诉你:小彤子是你段秋淮的未婚妻,别无选择当然要嫁给你,可是高一鸣没有这个义务!你不要再对高一鸣纠缠不清,‘他’存在一天,就不可能与你段军长有任何朋友之外的关系!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说完她转身向外就走,段秋淮猛地起身,跟上一步,在她打开门的同时抓住了她的手臂:〃不许走!你给我说清楚!〃他的声音惊动了近处的人,而他拉着高一鸣的动作也因边厅的门与宴会厅的侧门相对而为人注目!
高一鸣又急又气:〃你放手!〃段秋淮固执的:〃不放!我还没有说完!〃高一鸣怒极:〃你别逼我与你翻脸!〃段秋淮为她眼中光芒所慑,也为她绝决的语气而伤了,一种深重的悲哀浮上了他的心头,无力的松开了手,他失望之极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的心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你?〃高一鸣一怔,为他那几乎是悲怆的话语而心痛了!
她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段秋淮已转身离去,脚步竟是踉跄的……高一鸣动容的望着他的背影,虽然极力的控制自己,可金丝眼镜后的眼仍是湿润了!
纵然有千百个理由要她割舍,可是她仍会为了淮哥受伤而心痛,何况,伤他的是她自己呢!
陈静舟追着段秋淮去了,何文雅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她身边,小吉祥其馀的女孩子也聚了过来,为高一鸣挡去人们的眼光……这时的高一鸣,是那么的脆弱,脆弱得美丽……
何文雅拉住高一鸣的手,着急的:〃你们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搞成这样?他……好象很伤心呢!〃高一鸣心烦意乱的:〃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何文雅看着他的眼睛:〃那就去看看他吧!〃
高一鸣一震,与她四目相对了:〃你是说……我……〃何文雅轻轻的:〃他为你所做的够了,你的心里也不是没有他,为什么总要难为自己呢?〃高一鸣默然了。
望着灯火通明的军长府,高一鸣仍在犹豫着。车夫等了好一阵,忍不住问道:〃高老板,您是在这下车啊还是到别的地方去呢?〃高一鸣如梦初醒的下了车,已经有哨兵发现了她,赶过来替她付了车钱,打发走了车夫,一边殷勤的道:〃高老板,你来了就好了,陈副官吩咐过我们只要看到您来就马上请您进去呢!您快请进吧!〃高一鸣此时已身不由主,跟着带路的勤务兵走进了军长府大厅。
陈静舟匆匆迎出来,见到高一鸣,他却又顿了一下,神色在一瞬间极为黯然,然后才恢复了常态的道:〃高老板,我真怕您不会来了!〃高一鸣无奈的扯扯唇角,问道:〃他怎么样了?〃陈静舟看了一眼楼上:〃在书房里喝闷酒呢!〃
高一鸣扬扬眉,未语。陈静舟低声道:〃其实,军长也不是存心闹出事情来的,他也是因为实在捉磨不透您才会失态的,再说,过几日就是他的生日了,他本来和我说,要在他生日宴会上宣布与高老板的事……〃
高一鸣抬起眼看他:〃这么说,连你也觉得是我的不对了?〃陈静舟迟疑了一下,轻轻的点了点头。高一鸣横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径自向楼上走去。
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高一鸣还未看清段秋淮人在何处,一只咖啡壶就飞了过来,接着是段秋淮的吼声:〃说了不许打扰我,想死是不是?〃高一鸣忙又关上门,听到咖啡壶掉落的声音之后才又推开:〃只是咖啡壶是砸不死人的,换口铁锅倒有可能!〃
段秋淮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是高一鸣,先是一惊,惊后则是喜,一惊一喜之后却是怒上心头,又倒了杯酒,他冷冷的道:〃这军长府乃是污秽之地,您高老板屈驾光临,不怕传出去坏了您清白的名声吗?〃
高一鸣关上房门,走过去将自己的黑色斗蓬解下,顺手搭在一张太师椅上:〃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真是太多了,当年的淮哥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小彤子冷嘲热讽的!〃
段秋淮看着拿了一本词集坐到他身边,舒服的倚坐在沙发里依然优雅从容、谈笑风生的高一鸣真是又爱又恨:〃当年的小彤子也不会翻脸无情的待我的!〃
高一鸣的眼光从词集上转到他脸上:〃那你自己说,是谁先挑起事端的?〃段秋淮哽了一下:〃若不是你一直不肯明确表态,我又怎么会这样!〃高一鸣叹了口气:〃淮哥,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段秋淮将酒杯放下,握住了高一鸣的手:〃快点嫁给我吧,别再让我想你想得坐卧不宁,总是担忧害怕了!〃
高一鸣的眼变得深遂而朦胧了:〃淮哥,我也想与你在一起啊,可是……高一鸣还有一些未了之事,我必须要做完它们,让高一鸣能真正的善始善终!要以高子彤的身份嫁给你,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做得到的。〃
段秋淮看着她的眼:〃小彤子,你知道吗?就算是现在,就算是我握着你的手,和你说这些亲密的话,我也还是有抓不住你的感觉,你的人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人家用’咫尺天涯’来形容相见却不能相亲的情人,我与你相见也相亲,却还是觉得我们是咫尺天涯……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真的!〃
高一鸣震动的看着他,眼中悄悄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她垂下了眼:〃那……怎么样才会让你相信我呢?〃
段秋淮的眼倏地的放光了,呼吸也变得急促了,缓缓的,他俯下头,虔诚的、无限怜惜的吻上了高一鸣的手,高一鸣没有阻止他,看着他俯着的头的眼中杂乱的交织着各种思绪,最终,她阖上了眼……
段秋淮从梦中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枕畔皱痕还在,幽香仍存,却已是人去衾凉。他怔了怔,忙披衣下床,大声叫道:〃陈静舟!〃陈静舟急忙走进来,段秋淮张口欲问又止,好一会才道:〃昨晚她是不是来过啊?〃
陈静舟忍俊不禁了:〃是的,军长,高……她确实来过,而且还留了下来。您不是作梦。〃段秋淮自己也好笑起来:〃她现在在哪里?〃
〃一清早就离开了,说是时机未到,还需掩人耳目。〃段秋淮点了点头,这确是小彤子一贯的作风。陈静舟轻声问道:〃军长如今再不会怀疑高老板了吧?〃段秋淮一笑。
只是谁也不知道,此时的高一鸣已在北平开往天津的火车上。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不是不想与段秋淮在一起,只是她真的不知道与段秋淮在一起后他要如何为自己定位。现在的段秋淮还有一颗爱小彤子的心,也只有一颗爱小彤子的心了!她常常想:如果高一鸣不是小彤子,那么他们之间是不可能会有如今的局面的!
十年来他们走着不同的路,遵循着不同的原则,信仰着不同的理念,他们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人,除了一段相同的回忆之外,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也是她早就决定了的,只是中间转转折折,添加了那么多的意外是她所无法预见的,尤其是昨夜……交付出自己,并不在高一鸣的意念中,可是,此时想起,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也许无论怎样来讲,她的离开都是必然的,但是在感情上,是她负了段秋淮,那……就算是一种补偿吧!
火车渐行渐远,高一鸣无意识的看着窗外的风景:现在回想起来,从她来到北平的第一天起,她就被太多的割舍、太多的分离压得透不过气了!她也曾写下〃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字句来劝自己,可是她却始终做不到无情!
高一鸣太多情!
唯有多情,才难断段秋淮一片痴心;唯有多情,才结下何文雅、方秀梅这段难解的情缘;唯有多情,才在危难之机离开泰祥戏班;唯有多情,才与京戏血脉相通,甘心为之付出一切!多情自古空馀恨呵……
〃督军,您看这张报纸。〃陈静舟匆匆闯进书房。段秋淮接过那张看起来已有一段时间的报纸,立时一震!上面头版头条赫然是《名伶高一鸣江南献艺》,文章旁还有一张高一鸣的照片,高一鸣臂间搭着一条长斗蓬,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身后则是嘉兴南湖。
他忙看了一下报头,报纸是浙江方面的,时间则是1917年7月13日。〃两个月前?……这么说她一直在江南?我该想到的,她不回杭州还会去哪里呢?〃
〃督军,您看这一段,’当记者问高一鸣对北平的势力变化,尤其是与他纠葛甚多的某军长提升有何看法时,他谦和迷人的笑容明显的一敛,想了想才回答……’〃
〃年光似鸟翩翩过,世事如棋局局新。明天会发生什么今天的人怎么会料得到呢?总之,是非善恶终有报,我希望这位故人可以好自为之……〃说着,高一鸣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华,徐华会意的挡在了她前面,笑着向记者们道:〃各位记者先生,高老板累了,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请到这边来,我这里有一份高老板半年之内的行程安排表……〃
走到一旁柳树下休息的高一鸣不知不觉又发起呆来。
重返江南是她早在决定不认段秋淮时就拟定的计划了,十一年的时间,与段秋淮重逢的种种,当初的一切已就此定局,杭州虽仍是伤心之地,但是她已经不怕去面对它了,所谓’落叶归根’不就是如此吗?只是一路行来,不免有〃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黯然神伤,还有一份对北平割不断的思念……是的,思念!
她以为自己承担得起任何苦痛,却忘了苦痛之馀还有思念。割舍时再痛,时间也可以把它治好,而思念,却是一点一滴,由时间堆聚出来,时间愈久,思念愈长,而且无论何时触及,都会带来另一种痛,思念愈多,痛愈多!
曾经,她奢望过可以不再过这种日子的:当她所乘坐的航船抵达上海下船之际,她无意中扶了一把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当时虽未在意,过后却愈来愈觉不对,当她与徐华在一家小店安顿下来后翻看当日的报纸,看到当天泰祥班所演的戏码中有一折《赵氏孤儿》时,她霍然想起:经过北平那一夜,也许自己也可能做母亲啊!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立时有种在闷极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子的感觉:如果,如果她能有一个孩子,那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样,她可以给自己一个充分的理由离开梨园,放弃一切,去过她从未有过的平淡安静的生活,或者,她也可以说服自己去找淮哥……只要她能有一个孩子!可是……高一鸣要得最热切的永远得不到……
她痛楚的叹息了,那份悸动的渴望至今仍在胸中翻涌,可是〃他〃却仍是高一鸣!而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每一天都忧心如焚的牵挂着北平!
高一鸣才离开北平,北平的局势就翻天覆地一般的改变了。
段庆勋蓄谋已久的与黎向明的权力争夺由段秋淮一手发动,〃府院之争〃教北方情势更加混乱。七月,陆勋带着他的〃辫子军〃入驻北平,异想天开的演了一出〃复辟〃大戏,曲终人散后,最后的胜利者是段庆勋,而段秋淮成为他成功占取北平的第一功臣,由军长一跃而成督军!
当一切都告一段落后,北平恢复了表面上的宁静,又重新歌舞升平,而远在江南的高一鸣却已煎熬得心力交瘁。不过,总算一切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他〃只是高一鸣,而高一鸣只有京戏了!
何文雅一目十行的浏览着手上的报纸,向围在她身边的师姐妹们和坐在一旁满面急切的赵啸峰道:〃高大哥现在人在海宁,下半月会到杭州参加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