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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夏有些意外:“这我倒没想到。说起来和我一贯给人的印象也还差不多。老周这么胡说是想卖苏杭一个人情吧?苏杭死活不敢在老婆面前承认是自己扎的。”
“没错。苏杭只说不是你扎的。宋般若问他是谁扎的,他又没胆子说。”
梁夏沉吟了半晌,说:“老周这样说其实很聪明。就这样说好了。话说回来,最奸诈就是你吧,你怎么不帮我解释?”
“我是怕宋般若知道真相以后把苏杭的肉都咬下来。所以才和你商量啊。最好是有个大家都能脱身的说法。”
梁夏满腹怨气:“那就说苏杭查房的时候被一个狂犬病人咬了,他现在是狂犬病先兆,让宋般若赶紧和他离婚。”
艾北只是叹气。
梁夏又说:“宋般若嫁给苏杭就是自取灭亡。她从小到大对苏杭发花痴,现在是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还有,给小女孩注射药剂,即使扎到苏杭,那也不会染上病,老周怎么说得这么不严谨。要说也该说是拿小女孩做病毒培育。”
艾北愣愣听着。梁夏拿手机给周恕淳打电话,艾北听着他和老周串供。
艾北用手指捣捣梁夏,梁夏不理。艾北又捣,梁夏顺艾北的目光看去。
宋般若站在田埂上。
向晚风起,她的发丝在微风中偶尔飞扬,风过后便又落回面颊,发丝将她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可她并未伸手整理,她只是双手握着小手提包站在那里,看上去孤单极了。
梁夏迎着她走过去。
艾北有些迟疑,但也跟了上去。
宋般若眼睛还是红肿的,她说:“我只是想找你们聊聊。”
梁夏和艾北都不说话。
宋般若声音低微:“是他自己干的。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用手捂住嘴,以制止抽泣的声音。她颤动的肩头显得十分单薄。
艾北说:“我们去梁夏家吃饭吧。阿普奶奶已经做好了。”
梁夏抬起手想摸她的头发,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走吧,吃饭吧。”他说。
纳西族有道名菜叫“酿松茸”,是用松茸菌帽酿入肉泥,蒸熟后食用的,咸鲜清香,形状美观。此外还有清蒸虫草鸭、贝母鸡、天麻鸡。尤以天麻鸡最香:将天麻洗净,放入碗中,上笼蒸。鸡块用油氽一下,加入汤和调料,用文火焖,加天麻片,再焖,勾芡,淋上鸡油。上桌时满屋飘香,着实勾人馋虫。“酿松茸”端上来后,阿普奶奶用勺子给宋般若碗里盛:“妹啊,多吃点,好东西。”
这地方水源碱性大,喝着减肥,所以当地很少见到胖子。纳西人便以黑胖为美,像宋般若这样纤瘦的,老太太看了很是不忍心。
“你看看,嫁了小苏,比原先还瘦。”阿普奶奶说,“那娃娃不会疼老婆哟!”
宋般若从包里掏出小记事本,还有一只小巧的签字笔,都递给梁夏:“麻烦你,做什么给他吃比较好,你写给我。周导只告诉我不要给他吃冷饮。其实他向来都不吃零食的。”
梁夏接过来开始写,时而停下来思索。
阿普奶奶纳闷,但也未因此打听,只顾拿着勺和筷,给三个孩子加菜。艾北小声对梁夏说:“好像饭要做软些,你写一下。”
梁夏边写边抬眼看她:“菱角说你不做饭。”
宋般若忍住泪水:“以后不让他进厨房。不然就和他离婚。”
梁夏想说什么,但终于没开口。
饭毕,宋般若要赶回昆明。阿普奶奶在厨房包了份酿松茸,让她带给苏杭。因为天黑怕不安全,艾北也就不去学校看望父母了,直接和宋般若同路返回。
梁夏送到车站,短途车很破旧,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就和梁夏儿时那段奇遇乘坐过的一样。汽车摇晃着朝夜幕里去了。
发动机声音渐渐淡离,四周沉寂。地上半只残破的酒瓶,反着天际微弱的星光,一个扁圆的影子从瓶壁上掠过,是街角饥饿的野猫,哀叫着跑远了。
21 衙内
在俱融消磨了两天。梁夏去艾校长家里拜访。艾校长从柜子里抱出好些个精美的茶叶桶,放在茶几上一字排开,让梁夏挑。都是普洱茶区产的茶,生普熟普都有,散茶紧压茶不一。梁夏挑了个5克的迷你小沱茶,免得艾校长砸茶饼。艾校长说你挑的这个茶是去年小苏夫妻俩来看我时候送的呢。
普洱是入口的古董,红浓清亮的茶汤配着艾校长的声音,恍然有迂回的感觉。梁夏问及艾北和崔颖,艾校长直摇头。
“艾北说不喜欢崔颖。不过他听话,我要是坚持,他也会和小崔结婚的。其实他结婚以后就知道了,只要条件差不多,人也凑合,基本上都能过日子。”
梁夏说:“你们家艾北长得就听话,要不怎么从小就当标准件,没事拿他出去印宣传画咧。”
艾校长带梁夏参观他的阳台。种满了花草,肥密的枝叶攀出厚厚一堵绿墙,因为楼层高,绿色在白天显得青翠,窗边吊着鸟笼,红嘴鹦哥将爪子勾住横杆,脑门上伞状颈毛忽而竖起忽而平收,颇有些无聊。艾校长举着喷壶给花浇水,艾校长矮多了,头旋处的发色也斑白。
梁夏说:“校长,该染头发了。”
艾校长点头:“都染了快两个月了,是该再去染了。”
“过几年艾北生儿子,您就没工夫伺候这些了。”
艾校长高兴地应:“那是那是”。
从艾校长家出来,梁夏忽然想起菱角,这丫头独自呆在家里干嘛呢?不如也像艾校长那样种点花草。问问看她喜欢什么品种,在俱融带点种子回去。
拨通菱角电话,菱角居然说已经回北京了。
梁夏不会傻到以为她回去玩。即使是菱角这样的女孩子,也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
但奇怪的是事发突然。按梁夏对菱角的了解,她起码会找自己要点现金,然后让自己送她去机场才正常。梁夏没多说,挂了电话。
晚上他坐汽车回昆明时,收到菱角手机发来的短信。说欠了赌债限期归还否则如何如何。看口气是群发的。而且发信人不是菱角是债主。梁夏拨过去,接电话的男人不待梁夏开口,就像推销员一般娴熟地说:“明天下午把钱带过来,不然她就没命了。”
梁夏说:“大哥,下午几点你也不说,带多少钱你也不说,在哪里见面你也不说,张嘴就要人家命,你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
那边有点卡壳,传来几个男人商量的声音,争吵了约三五分钟,换了一个男声,拖着广东长腔:“明天下午两点钟啦,在天堂洗浴中心。先带一万块见面礼,找老鲍。然后再说。”
看来菱角那丫头不在北京,还在昆明。
老鲍,不如叫老鸨。
天堂洗浴中心是家四星级酒店。梁夏带客户去过,有的外地客户还点名要去那里。在梁夏看来,那里妞一般,除了死贵之外没别的。
次日两点,梁夏走进大堂,小弟带着去办公室找老鲍。
没看见菱角。
梁夏问:“那妞呢?”
老鲍极矮小。梁夏进门时老鲍正站在桌前接电话,头顶都没超过高背椅。电话打完后,老鲍转过身,头发稀少凌乱,一张怒气横生的脸。老鲍坐在椅子上,把腿往桌上翘,翘了好几次都够不到,后面的马仔赶紧把椅子往前推了些,老鲍这才舒服地靠稳。
“钱。”老鲍说。
梁夏坐着没动:“我要见活人。”
于是老鲍让把菱角带上来。细胳膊细腿的菱角肿着脸出现,她半边脸都快赶上桃子了,几乎很难做出表情,看见梁夏时,她显然十分激动和意外。梁夏没理她,掉头看老鲍:“怎么个意思?”
老鲍说:“她在北京是我兄弟场子里的。归谢妈咪管。她是人家拿来抵债的,债没还完就跑了。前几天谢妈咪告诉我她在昆明。她说不想回北京,那就还钱,给她手机里的通讯录群发短信,就只有你来了。你还钱吧。”
“多少?”
“一百万。”
梁夏放声大笑。
老鲍恼怒地看着他笑。
梁夏边笑边指菱角:“她值一百万?我甩一百万出来,好莱坞的妞儿都得跟我睡!”
好莱坞比国内更规范,女人分三六九等明码实价,贴上明星标签的应召女郎们不乏恩客。百万人民币折算成十万欧元,确实足够和姿色上乘的金发美人共度良宵。老鲍没想到梁夏居然了解国际行情。
就商场来说,最大的噩梦就是遇到内行。
老鲍掂量了一会又出价:“十万。”
有跳楼甩卖的迹象。梁夏始终搞不懂这些思维混乱的人怎么就敢在江湖上到处丢人?最神奇的是这些笑星还常常腰缠万贯,财富这玩意,有时候似乎和智商无关,只要够胆就行。
梁夏懒得和他废话:“这妞你留着用吧,我不要了。”
起身就往外走,菱角发亮的眼睛顿时黯淡下来,她看着梁夏经过身边,并没有挽留他。老鲍喊:“留下一万块!昨天说好的。”
梁夏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钱我是没有,我给你带几个客人来吧,一晚上两千,五天就给你赚回来了。”
老鲍由着梁夏走出去。
老鲍无所谓梁夏是否真的带客人过来,反正菱角在他手里,可以慢慢替他赚。梁夏出门就给艾北打电话。
“叫你舅舅来天堂洗浴中心扫黄。太猖狂了。”
张局长对天堂洗浴一清二楚。天堂洗浴后台太硬,所以即使是老鲍这样的笑星在前台丢人都塌不了台子。市局去过好几次,这边刚封,那边天堂就开门迎客。张局长派出几个警员以例行检查的名义去找菱角。
警员回来后说没看见人。
张局长说:“只能等候机会。比如说哪天菱角在街上买东西什么的,我们警员制造个小摩擦就能带她回来。”
菱角肿胀的小脸在梁夏面前晃动,她期待的目光,她黯淡的目光,她的目光即使是在梁夏的背后,也如芒刺在扎。
梁夏从拘留所出来时,看见的也是那样的菱角。
艾北给宋般若打电话,告诉她菱角有麻烦。宋般若不到半小时就赶来了。三个人对着满桌饭菜,谁都不动筷。
宋般若说:“实在不行就给钱吧。毕竟人重要。我们一起去和那个老鲍谈谈,侃侃价。”
“你不能去。”梁夏说,“你去了苏杭得怪我。”
“那就叫他一起去。”
梁夏手头没那么多现金,就算要把北京的房子变现,也得个把月。菱角等不了。
见梁夏无语,宋般若说:“你放心,我们几个凑凑也有一百万。”
三个人一起去实验室找苏杭。
苏杭越来越跟不上趟,竟迷惑地问:“公安局都管不了?现在社会是这样的吗?不可能吧?”
梁夏对艾北说,我觉得带这人去没什么意思。艾北说怎么也算是个人嘛,凑个数也好。
四个人进了洗浴中心,先不找老鲍,开了间包厢商量。宋般若说我先出去看看吧,没准能找到菱角呢。
宋般若穿的是条连衣裙,裙摆不很长,亭亭一对荷枝般的腿露在外面,走动时裙摆如招展的荷叶,暗弱灯光下煞是撩人。
宋般若站在卡座边四处看,卡座里几个喝酒的男人注意到她,伸手就往她胸前抓去,宋般若未曾提防,被抓了个正着,宋般若也不说话,顺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对着男人脑袋就砸,同座的男人蜂拥而上抓住宋般若往卡座里按,周围客人光是看热闹。
包厢里的三个人闻声而出时,正看见几个男人把宋般若按在卡座上乱摸。梁夏冲上去便开打。
艾北也不甘落后。
一个服务员扯住苏杭:“你们是一起的吗?你们破坏酒店设施,要赔偿!”
苏杭说:“当众耍流氓你们不管,倒有空清点桌椅板凳。”
服务员仍旧拦路:“椅套干洗费100。玻璃杯50。”
苏杭的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日元呢?”
服务员压根不拿苏杭当回事:“嫌贵?嫌贵别来啊。干洗费200,玻璃杯100。”
“叫你们经理过来。”
“叫经理1000。”
苏杭火了:“去叫!”
经理过来,神气活现的:“一共1300。”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经理拍胸脯:“我就是王法!不给钱,就把那女的扣下来!”
苏杭看了他片刻,又看看远处打成一团的人,笑笑说:“行。等会一起算吧,我们还没喝完呢。”
苏杭掉头回到包厢,梁夏艾北已带着宋般若凯旋而归,宋般若衣裙凌乱,拿点歌单当扇子不停扇。梁夏和艾北仍在骂骂咧咧。
苏杭取出手机按了几个键,然后扔给宋般若。
宋般若接在手里,苏杭说:“愣着干嘛?告诉你公爹。”
宋般若拿起电话:“爸爸,我在天堂洗浴中心被调戏了。”
梁夏和艾北对视了一眼。
经理带着服务员又跑进来。
服务员催促:“快结账,一共五千。”
经理给他撑腰:“拿钱拿钱。”
苏杭说:“结账的在路上,你们去门口等吧,一会就到。”
经理带着服务员掉头跑出去。
在门口站了约十分钟,来了辆“辰A”打头的军牌车,下来三个军人。领头一个两杠四星,也不说话,直往里走,一个军人跟随,另一个中校把在门口。
经理带着服务员掉头又跑。
大校进了包厢,对苏杭说:“首长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艾北从服务员手里抢了账单递给军官,梁夏叙说来龙去脉。大校说:“这就是黑社会嘛。”
宋般若这时才缓过劲来,开始哭。
大校对身边军人说:“给侦察营下达战斗命令。”
军人举手敬礼:“是!旅长!”
不到20分钟,背着95式自动步枪,带着战备锹和战备镐的士兵们比肩叠踵集结在门口;水螅两用步战车、军用牵引车、四零火箭筒,团团围住酒店。
营长跑步进包厢:“报告旅长,步兵旅侦察营,全员全装准备完毕!”
旅长回答:“待命。”
这时候经理和服务员带着老鲍跑来了,站在旁边张望。
苏杭说:“这家黑店再这么开下去,完全是与和谐社会唱反调,不清理怎么行!”
旅长手一挥:“给我砸!”
营长衔命而去。两三百个当兵的进门就砸,战备锹,战备镐从一楼到五楼,一路砸上去。
老鲍躲到角落给老板打电话。老鲍表达不清,光说有人砸店却没说是部队,于是老板召集了几百小混混很快赶来声援。
举着砍刀和五连发的小混混们吆喝着冲向酒店,老远看见一圈军装,都不约而同站住了,有胆小的转身就逃。
接下来是一百多警察,来了之后面面相觑,张局长也来了,看见是艾北几个,再转眼看见两杠四星,打哈哈说:“砸店没关系,别伤人啊。”
张局长躲开之后,公共安全专家来了,一看这阵势,立遁。
然后是武警,市武警大队长领队。
大队长给旅长敬个礼,带队回去了。
然后是市纪检法书记。
书记找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