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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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少-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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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经毫无理智,在梁夏怀中歇斯底里的挣扎,可她忽然间喊不出声,她的喉咙像被什么猛然堵住,她变成了哑巴,只有唇形,全无半分音量。焚化炉的小观察孔能看得见烈焰熊熊,多像火把节那簇冲天的光。

    那一天晚上她说我们就这样不分开好吗?他说好。

    她咬在他胸前的印记,今已成灰。

    宋般若连续多日神智昏蒙。她处于昏迷和清醒交界的梦游状态。蜷在床上昏沉沉抱着苏杭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她的脸一直埋在苏杭的衬衣里,当衬衣被泪水浸湿之后便换另一处干燥的继续把自己埋进去,最后整件衣服全都湿透,她又抓起苏杭的枕巾蒙在上面继续。菱角负责看守她。菱角十分尽职,就连去厨房倒水都倒退走,不时回头观察。每隔几小时她就用勺子给宋般若喂水,宋般若不张嘴,她就用力捏她的两颊。

    梁夏住在客厅。艾北每天下班都过来,艾北说基金会那边老周安排过了,尽管放心。

    崔颖看不顺眼:梁夏这种做法成何体统?艾北却不劝梁夏回去,反倒叮嘱梁夏和菱角换班监视宋般若。她的危险期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延续多久,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看住她。

    菱角说宋姐姐好几天没洗漱了,该洗澡了呀。艾北叫崔颖帮忙,崔颖倒也不推辞,和菱角两个把宋般若拖到卫生间,帮她洗澡。

    崔颖说小宋别伤心了,小苏要是看见你这样也会难过的,我听艾北说今年你生日他原本要送你车呢。宋般若只是死攥着衬衣不放,崔颖凑上去闻,说菱角你来闻闻,哪还有男人的味道啊,尽是你宋姐姐的香味。菱角也帮腔,是呀别攥着了给我拿去洗了吧,回头眼泪把衣料都腌坏了。

    宋般若不肯放,蚊蝇般的气声说,只有这件是他穿在身上的,早知道我那天白天不洗衣服就好了……

    崔颖便说回头让梁夏穿上捂几天再给你,怕什么?外头生龙活虎个男人呢!宋般若又摇头,这些日子她摇头摇得已近虚脱,喃喃念着我老公会恨我的他要捐遗体我不签字,他自己知道会被剥皮抽筋但是他愿意,我没听他的呀他会恨我的他都不托梦给我他恨死我了……

    菱角细心的用沐浴棉按摩宋般若的脊背。这些天菱角话也极少,她总是默默注视着宋般若,这个在她眼里幸运得无以复加的女人。这女人有部分已死去,就像主治医生说的“不可逆转”。

    假如苏哥哥在天有灵,看见她这样的泪水,是否会伸出已化作虚无的手指轻抚她的发顶?别哭啊其实我未曾离去。 

34 十指相扣

  梁夏回基金会上班已是一个月之后。在大厦门口他遇到东新村村长。村长和几个人聚在感应门前商量什么,害得感应门不停开开关关。每开关一次,挟裹而至的风便将村长花白的头发弄得更乱。梁夏快走近时,村长发现了他,迎着梁夏走来,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拥至,村长介绍说这都是邻村的,我们才听说小苏不在了。

    他们认定有人害死了苏杭,正商议去哪里示威游行。梁夏只是听,村长们因为找不到元凶,游行之举便信心不足,于是他又提起另外一件事,说他们要去研究所,让领导追认小苏为党员。梁夏说小苏自己就不想入党,你们非给他追认就去吧。村长失望极了,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苦思冥想。感应门还在身后开开关关。梁夏说别在这站着了上去坐吧,给你们泡点好茶。

    村长纳闷的抬起眼睛:“你不是不在这上班了吗?”

    感应门又豁开来,梁夏走进去。村长们跟着。会长办公桌后面坐着陌生的脸,那人倒认得梁夏。

    让秘书把梁夏的东西拿过来。

    “都帮你收拾好了,就等你过来取。”他说。

    梁夏掉头去秘书长办公室,又是张新面孔。

    给周恕淳打电话,周恕淳说情况有些变化,基金会主要是沈谦的关系,我也不好说什么,你看老苏脑溢血到现在还是深度昏迷,植物人的事实已经形成。老苏的工作上头已经安排别人负责主持了。要不你过来我们谈谈别的项目。

    于是梁夏就去研究所。村长们的小队伍尾随。周恕淳见这阵势有些紧张,梁夏说不是兴事问罪来的,没关系你说呗。

    度假村缺钱,周恕淳希望梁夏帮他找些资金,他给梁夏项目经理的身份。周恕淳话没说完,村长就抗议了:“小梁给我们这些村子做了多少实事啊,我们家家户户都分到救济款了!你凭啥不让他在基金会继续干!今天我们和那个新会长说救济的事,新会长都不肯听,我们是不指望这个基金会以后还会管我们了!好人都没好下场!你们把小苏害死了,现在又迫害小梁!”

    梁夏拍村长的肩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周恕淳让他们看乱成一团的实验室:“这摊子我现在得撑,组里其他人都没法独立领导工作。基金会的事难道我有时间去掺和吗?就算我要对小梁你下手,起码也得等课题组回归正常秩序吧?我给北京打报告要求派人来协助我工作,到现在都物色不到合适人选,不是专业上不过硬,就是对待遇斤斤计较。不仅如此,小苏这个事情,被某些对我犯红眼病的人加以利用,添油加醋丑化我,把我说成周扒皮,搞得影响非常坏,很多学生一听是我的组都不敢来了。

    基金会那边小梁是清楚的,我的身份最多能做到关系的对接,说白了就是个拼缝的。利益伙伴是需要实力的,我一个穷书生谁带我玩?沈老板根基很深,各方面都到位,他有内部调整的想法,难道我能拦着?我们这种专项基金没有独立公章,所有想要从事的公益活动,都必须通过主管单位盖章同意。基金会开办以来,申请的项目虽然遇到过阻碍,但最终都顺利通过,这是沈老板的神通。”

    周恕淳说的是实话,基金会主管机构取消行政级别后,采取了企业化运作,人员聘用和政策法规都更有自由度,沈谦在其中的话语权无疑更强了。

    所以梁夏没再言语。基金会的事无关痛痒,他感觉自己更大的麻烦将至。周恕淳关心的问小宋身体怎么样啊精神好点没?

    前几天,宋般若曾强撑病体去探望过老苏,但很快就回来了。同去的菱角说徐旋对宋般若态度冷淡。

    消息灵通的永远是周恕淳,他说:“小苏出事后,老苏又倒下了,徐旋就找人算命,说小宋八字硬,克夫家。还说要是小宋多去看老苏几次,老苏也得没命。”

    当人无法接受意外的时候,往往要寻找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宋般若八字硬是徐旋说服自己的理由。

    村长却抱不平:“小宋肯定不是克夫的女人,她的面相我一看就知道,她婆婆找的人不会算,我们村里有算得准的,我回头找她给算算。”

    “要不你们跟我去看看小宋吧。”梁夏虽是询问的口气,但握住村长胳膊就走。

    村长沿途张望,看见水果店便停下来,要买果篮。梁夏说算了别买了你们很困难。钱留着看病吧。

    村长们不依,坚持挑了最大最贵的一只,几个人抬着去。

    宋般若还住在她和苏杭的房子里,这对她来说没好处。梁夏几回拖她离开,每回都是刚到电梯口宋般若就晕倒。梁夏只得把屋里挂的两人合影全收起来,宋般若对这个举动倒没太抗拒,反正她有小相册可以看。

    梁夏配了把宋般若家的钥匙,开门进去时,菱角正坐在宋般若对面监视她。宋般若完全瘦脱了形,衣服穿在身上极不合体,她的脸甚至比菱角的还小,她手里还是攥着苏杭的衣服。这件衣服不是原来那件,那件已被菱角拿去洗了。这件是宋般若从衣柜里拿的,反正是苏杭穿过的就行,等揉皱了揉脏了菱角再洗,宋般若还有的换。

    村长站了一会,很响的吸鼻子,梁夏把纸巾盒给他,村长抓把面巾在脸上用力擦。

    “阿妹这样看着好心酸。我们又帮不上忙,小苏是被我们那里的病毒感染的,本来不会那样的。”村长说,“他是病上加病,又太劳累。”

    宋般若笑笑,扶住沙发站起来:“你们坐,我去泡茶。”

    村长想拦,梁夏说让她泡茶去。菱角赶紧守住热水器,宋般若拿着纸杯,放了点茶叶,菱角便接过来注水。

    宋般若端着递给村长,还是笑着说话:“你们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听说自杀的会下地狱,我下了地狱,就见不到我老公了。他肯定不在那里。”

    “这倒是真的,自杀的肯定下地狱!肯定!”

    村长们纷纷应和,有的说不仅下地狱还要下油锅滚钉板。村长强调说关键不是下油锅,小宋阿妹肯定不怕这个,关键是小苏肯定不在那里嘛,她去了不是傻子吗!

    宋般若问梁夏:“基金会那边都还好吗?我下周去上班吧。”

    梁夏说:“基金会账务有问题,上头正在查账,等过了这阵再说。”

    宋般若没有说话。

    村长四处看,说这房子真漂亮收拾得真干净。小苏有你这样的老婆真是他福气,话说一半又觉得不合适于是打住。

    卧室到现在仍是两只枕头,宋般若晚上只睡半边床。菱角想和她同睡,但宋般若不让,那是苏杭的位置别人不能占着。梁夏半夜里去看过她,宋般若总是睁着眼睛侧躺,面对那半边空床。

    假如那天晚上我不睡着,他就不会出事了。她常常这样自责,睡觉对她来说是罪恶的。

    但身体到达极限时她又迷迷糊糊睡去,梁夏长久的注视她,她入睡后习惯伸手到那半边空床,像是拥抱什么的姿势。每当那时候梁夏就会把枕头推给她,她便满足的抱紧,并且将脸也依偎上去。

    村长问客厅沙发上的被子谁用?梁夏回答说自己晚上在这睡。村长愣了几秒便点头说对对,家里要有个男人,两个阿妹单独住哪能放心。

    买花篮花光了村长们的钱,他们只有站在路边等运货的卡车路过,然后说好话请人家带自己一程。梁夏掏钱给他们买票,村长们很生气,把钱丢在地上。

    村长们站在路边,每逢有大卡车经过时便扬起手示意,大卡车多半呼啸而过,抛下一团呛人的烟尘。梁夏陪他们等。

    已是黄昏了,终于拦到一辆。村长们很高兴,纷纷爬上车和梁夏道别。

    “常联系呀小梁,有事找我们!大忙我们帮不上,有人欺负你的话我们出人出力!”

    梁夏笑着点头。

    卡车载着村长们远去,村长花白的头发很远都看得见,他们坐在车斗里交谈。那辆卡车让梁夏想起高中时期自己攀着贩罂粟壳的那辆,少年的自己雄心勃勃攀住卡车的背影就在那里,和村长们一起淡淡远离了。

    菱角现在厨艺极好,她买了很多菜谱学习,还看了很多美食节目。川菜是不消说,白族食谱她也学得颇像样。白族嗜辣,但白族的辣是干辣,而川菜是麻辣。

    晚餐时,走神的宋般若冷不防说:“遗体捐献的事情,就算现在问,我还是不会签字的。可是我忘记了一点,我有机会留个孩子。”

    假若宋般若那时候想到这个,估计十头牛也拦不住。

    “这对孩子不公平,生下来就没爸爸,你以为苏杭会高兴吗?”梁夏预感宋般若会爆发。

    宋般若果然爆发了,她将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他不高兴,他管过我高兴不高兴吗!他要是心里有我,哪怕有我一点位置,也不至于那样不爱惜自己!我恨死他了!我再也不要提起这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没人提。是宋般若自己颠三倒四提个没完没了。

    梁夏和菱角对视了一眼,宋般若还在说:“他这个人最坏了!自私到顶点!他的世界里除了他自己是没别人的!”

    “嗯,他是太坏了。你吃点蘑菇吧,这个菜菱角烧得最好。”

    宋般若拿起筷子,又放下,起身到厨房拿来勺子,挖了一大勺全塞到嘴里去。那一勺子里大多半红辣椒,梁夏看着她,她面不改色全部吃下去。

    于是脑子缺根筋的菱角晚上就爬上床和她一起睡,宋般若尖叫着:“谁让你上来的!那是我老公睡的!”

    菱角灰溜溜回到客厅。

    菱角坐到梁夏身边,好一阵不开口。她回头看宋般若卧室,估计她差不多已入睡,才压低声音说:“你追她吧。宋姐姐太可怜了。再说她也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她还这么年轻呢。”

    梁夏本不想搭理她,但小丫头无比殷切的眼神,不回答似乎说不过去。他也压低声音:“她是我弟媳妇啊,怎么追!”

    “你们只是同学,不是亲兄弟。”

    “苏杭是我亲弟弟。”梁夏略昂起头,似乎在克制情绪,他又补充说,“血肉相连的亲弟弟。”

    梁夏到卧室看宋般若。宋般若睁着眼睛,她的眼泪在枕巾上洇出一小团阴影。泪影上是她睫毛的阴影,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我睡不着。”她坦率的说,“他做实验我陪着,是因为我一个人睡不安稳。我不抱着他就睡不安稳。”

    “你抱他哪儿?腰?胳膊?肩膀?还是胸口?”

    “他哪里都好,不过我最喜欢抱着他腰。他腰细,但又不是那种干瘦。”

    梁夏俯下身,把手伸给她:“我的胳膊借你。”

    宋般若摇摇头:“你们不一样。”

    “一样。我们都是男人。”

    宋般若从那半边床上爬过来,两手搂住梁夏的胳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然后她睁开眼睛:

    “说不上来,但是真的不一样。”

    不过她还是接受这个建议,抱着他的胳膊入睡了。她的双手逐渐从他的胳膊滑落下去,落进他手心,她的手指□他的指缝,于是他也反握住。

    宋般若终于在睡梦中笑了。

    基金会成为过去,现在该怎么办呢?

    苏杭不在了,再与周恕淳合作就是脑袋里漂拖鞋。梁夏可以做回本行:贩蘑菇。可要如何对宋般若交待是个问题。

    宋般若比梁夏想象的更平静,她发现自己不再是基金会秘书长之后,便到办公室取回了自己的东西,然后开始思考接下来做什么。

    现成的生意是往北京运蘑菇。

    梁夏还是每周末飞北京,宋般若则负责云南的客户。她每天忙完后都去医院探望苏杭的父亲。

    后来徐旋说:“般若呀,我找了男护工,老苏是你公爹,你伺候又不方便,以后就别来了。实在要来的话,逢年过节看看就行了。现在来看老苏的人越来越少,你的事我知道,可我现在也帮不上。”

    宋般若哀求:“妈,您就让我来吧,您是苏杭的妈妈,躺着的是苏杭的爸爸呀,我看见你们就像看见他,再说我是明媒正娶的苏家媳妇,不要赶我好吗?”

    “你爸妈看见你这样子会心疼的。你看你瘦的。”徐旋摸宋般若的脸,宋般若便钻进她怀里。

    “阿爸阿妈说了,嫁出去就是嫁出去了,是福也认,是苦也认,苏杭一直对我特别好,他不是喜欢说出来的人,可我知道他疼我,他从来都让着我。就是他病了以后,家里的饭他还做呢! 他总觉得欠我的。您知道,我们白族是男人在家里带小孩做饭,女人在外面挣钱养家。可苏杭是汉族男人啊,汉族男人是要女人伺候的。娶了我倒好,家里家外都是他在忙,等我想心疼他的时候,已经迟了。”

    徐旋擦眼泪。宋般若帮她擦:“妈,爸爸已经这样了,您千万要保重,苏杭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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