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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夏说:“叫你们沈老板多拍几张各种姿势的□,要能全面展示关键部位的,我先看看他的尺寸能不能见人。”
老鲍被激怒了,脸上的横肉又块块饱绽,他眼皮很肿,瞪眼时,艰难地从肉嘟嘟的眼皮和眼袋中间露出一小点黑豆,老鲍用小黑豆瞪梁夏,梁夏自顾自走路。从山腰直到山脚,老鲍再没有出现。
梁夏随便找块石头坐下来。他走了整半天,从上午十点开始,走得日头越来越斜,汗水自背上渗出,又逐渐变干,身上发黏,回去得好好洗个澡。他对宋般若心生愧疚,他后悔苏杭去世那天不该对她说解剖过程,那么她就会签字,那么苏杭如愿,她也安慰,这被他搞砸了。他只是无法容忍苏杭落个凌迟的下场,假如苏杭被碎割,和碎割他梁夏是同样的。苏杭没资格做这个主。梁夏记得苏杭劝他登记捐献时,他威胁过苏杭,结果苏杭没敢再提,之后好像也没另外填过新的登记表,那说明他终于明白他不能活得太自以为是,他可以给自己扎病毒针,哪怕扎得自己重复感染丢了命,可他无法让他的老婆在捐钱登记表上签字,很多愿望都是这样作罢的。苏杭的胡作非为在他生命终止时总算被梁夏遏制了。宋般若到现在仍常常自责,她多么盼望苏杭活着的时候曾就这个决定和她争执,哪怕争吵都可以。可他从不曾对她提及,他知道被认同是妄想。
人真是奇怪,似乎总能准确的判断出什么是妄想什么是理想。梁夏并未正式对宋般若表白过,他甚至在行为上也没有,因为那是个妄想,把妄想当真总会不如意的。沈谦其实也知道是妄想,所以寄希望于奇迹。沈谦的奇迹就是梁夏。沈谦想和宋般若生孩子,老沈想和小宋生很多孩子。把美女肚子搞大是男人的自豪,对沈谦这类男人来说,大约孩子的数量就和二战飞虎队员胸前军功章的数量一样,越多越说明战绩辉煌。
梁夏给宋般若发短信,把沈谦的憧憬告诉她。
宋般若回复:我会切了他的子孙袋喂猪。
梁夏说:其实你不生孩子是挺可惜的。你生小姑娘小小子都好,我肯定会喜欢他们的,我要做干爹。
宋般若说:我老公已经和我孩子在一起了,将来我也去,我们全家团聚。
菱角和苏小若都挺好,苏小若在小区插班上幼儿园,学英语啦,在家里会用单词称呼日用品了,菱角还是苏小若学生呢。
梁夏把电话打过去,他想听宋般若声音,打电话时宋般若离他距离最近,就在耳边。用耳机的话,声音更加靠前。
“我刚逛完圆圆湖,然后想到莫愁。莫愁十五岁就出嫁,你们白族早婚,你也应该十五岁就出嫁,那样你的孩子比苏小若还大,可你耗到快二十六才结婚。”
“你说的是卢莫愁,我现在是李莫愁。”
“你就是结婚太晚了。”
“我老公比我小,我等他长大嘛,国家规定男的不满二十五算早婚。不过我再晚也比你早,你再这么耗下去,你儿子和艾北孙子就差不多大了。”
“我决定不生孩子。”
“为什么呀?”
“你都不生,我更没理由生了。我本来满心打算和你们结个儿女亲家的。”
“关我什么事,你们梁家绝后可别扯上我。你要是有毛病趁早去治,你不是有祖传秘方吗,那个芝麻糕,多吃点。”
“小宋同学,我们谈谈成人话题好不好?你作为资深人士,都有哪些心得体验呀?说出来分享下,没准我一向往也结婚去了。”
“你个大尾巴狼少装小白兔了,熬不住就打成人热线吧,有的是嗲美眉陪你聊。”
“成人热线太贵了。你这不收钱。”
宋般若迟疑了一会终于说:“别的女孩子我不清楚,反正我不喜欢男人油嘴滑舌,也可能有人说是幽默吧,但是我真的不喜欢。”
梁夏干笑:“这不是成人话题呀宋美眉。”
“原来男人到年纪不结婚也会变态。”宋般若说完这句便挂了。
梁夏回拨过去,小宋不接。他不停拨,小宋关机。不多时菱角发来短信:宋姐姐说你闹猫了。
梁夏回复:喵~~
菱角发来详细的昆明市区各类夜总会地址电话和妈咪名字。这丫头就是体贴。梁夏约艾北吃晚饭,艾北很贱的说要和崔颖在家做,他又好似很恩爱的样子。梁夏想起周恕淳来。
周恕淳最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他缺乏得力的助手,所以只能亲自上阵做课题,没什么机会玩乐。
梁夏的邀请让老头子受宠若惊,老头子再三确定真的只请他一个人之后,又详细问是不是要他帮忙办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想你老人家了。
老头子在打扫冰柜,还有试管没清洗完。梁夏进去的时候,老头子正端着脸盆在水池里刷各种玻璃器皿。老周现在看上去规行矩步,他气质变好了。一个人在什么地方泡多了就会散发出那种地方的气味,生理学概念叫“同化”,意指食物在体内的消化过程。老头子现在被实验室消化了。
老周见梁夏进来,热情的招呼他坐,然后开始说课题组那些博士硕士及客座的坏话,老周说坏话是富有技巧的。例如某某钻研精神是很强的,他太喜欢独自工作了,其实有些问题要集思广益的;某某同志大家都说他缺乏能力,可是我能看出他的能力没有发挥出来;某某为什么总是遭受非议呢?明明是不错的同志嘛。
梁夏问:“那苏杭呢?”
“小苏就是太不爱惜身体,和他说了多少次都不听。”周恕淳给梁夏拿了瓶汽水,说是所里新研制的。汽水装在绿塑料瓶里,梁夏扒开盖子凑上去呼吸。
“你们连汽水也开始卖了?”梁夏说,“这个喝了以后会不会毒发身亡”
“你不喝算了。我特地拿的口感最好的薄荷型。”
梁夏像喝酒那样咂了一口,吧嗒吧嗒舔嘴唇,汽水有点发涩,像泡过菠萝的淡盐水。
“这个拿到市场上不会有人买的。不好喝。”
“我们还在研制阶段,口味会调整的。这个项目我们申请专利了,准备找艾北给批点款子。这个汽水可以治脚气呢。”
“汽水治脚气?最保险的说法是喝了以后利尿。”
“你这个说法很好!喝得越多,越利尿。”
周恕淳把瓶瓶罐罐归类摆好,书桌上的台灯还是原来那盏银色的小飞碟,但桌面比原来乱,这桌子现在是个老头:添了张平板玻璃,压着周恕淳在各地讲学、考察的照片,还有几张剪报,玻璃上有只扁豆状老花镜盒,凹进去几个金字——“上海吴良材”,老花镜搁在台灯下,镜面有些脏,好几处指纹,窗台上是小瓶没用完的染发剂,包装上的色标一栏印着“自然黑”。
如果小苏还在,那么过个三四十年,这些东西就会是他用的吧?他变成老头子的时候不知会不会也变得邋遢?不知会不会用染发剂把白头发染黑?
梁夏打开染发剂的盒子,塑料小梳子和一次性手套都黑乎乎的,两只染发膏挤得歪歪扭扭,梁夏问,你怎么不去理发店染,这样染能行吗?
周恕淳把头伸给他看:还可以吧?我拿两个镜子对着照的,全染到了吧?比理发店便宜多了。
小苏变成老头子的话,就算他想染头发,那肯定是戴着老花镜的宋般若帮他弄,周恕淳真是晚景凄凉。
梁夏说:“你干脆退休算了,你又不是那种为科学事业贡献毕生精力的人。”
“退休回家更无聊。我现在算是发挥余热。”周恕淳拍拍脑门,“差点忘了,下半年绩效出来啦,小苏那笔,你帮我交给小宋吧。”
周恕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清单,梁夏接过来看,数目真不少,和苏杭交给自己的存折上那笔加在一起,远不止买辆好车。
梁夏心里隐隐作痛,他折起那张清单放进上衣暗袋,用手小心按了几下:“头次看见你们收入明细,原来这行这么赚钱。不过说到底,你们组确实能力很强,别的组可能没这么好效益。”
“以后也难有这么好效益了。我和小苏是有分工的,他搞业务,我搞外围公关,他十六岁的时候我就看好他啦,现在想找个这样的,又得培养十来年,再说像他那么全面的苗子很难找,我没精力喽。”
梁夏说:“你精明过头了,除了苏杭那种学术狂,没人愿意和你合作,谁家里不等米下锅啊。我其实本来没想约你,但我太寂寞了,只能饥不择食。晚饭咱俩AA,要不就去吃自助。反正我不会请你客。”
“我请你我请你。”周恕淳慷慨地,“改天我还要请艾北呢,到时候你要出席呀!”
不用改天了。艾北正在召唤梁夏。艾北给梁夏打电话,他和崔颖又吵翻了。他再次提及要离婚,这回艾北没等到梁夏任何反应,艾北只好问你在哪里?我找你去。
40 你们好好聊聊
清单上是明细,合计数在表格下方。页脚处有签名栏,在那里签上名字,就可以到财务办公室领现金支票。按理说需要宋般若签字,可梁夏不放心她回昆明,老周通情达理的说,徐旋领也一样的,别麻烦小宋大老远飞来飞去。徐旋签字时力图镇定,可最终失败,她的眼泪把纸面全都弄潮了,字迹渲作一团,这种签名是不规范的,无法作为财务附件,于是周恕淳拿过笔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财务把支票递给徐旋。徐旋拿在手里看。
“小宋的账号我这没有,你给我写一下,我提出来以后就给她打到账上。”徐旋对梁夏说,“我儿子这辈子没享过福,从小到大就念书,老苏那些战友的儿子好多都别墅跑车的,老顾儿子在全国每个省都有老婆,孩子一大堆,我儿子……”她说不下去,拿纸巾捂住眼睛,嘴唇哆嗦,似乎仍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梁夏说:“阿姨,苏杭比较抠门,其实他赚特别多钱都藏起来了,他不告诉您。连老婆都瞒着。”
“他能有多少钱啊,他就给小宋留了个存折,那么点哪能算是钱!小宋又舍不得花,他的墓地小宋还是拿自己存款买的。我拦都拦不住,我要掏钱,她简直和我拼命。”
徐旋并不知道苏杭这些年的钱都到周恕淳口袋去了,可她无意中的叙述却让周恕淳脸上越来越挂不住。周恕淳很不自然,他想避开,但又缺乏借口。梁夏把徐旋拉出财务室,周恕淳如释重负,他没有跟上来。
梁夏确定四处无人,才说:“阿姨,苏杭的钱都搁在我这,他让我帮他投资,所以我帮他在北京买了几套房子,是小宋的名字。房产证在北京,要不我拿回来您保存吧。必要的时候您再给小宋。”
梁夏这个谎撒得极像样。早在苏杭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奖学金就一股脑给了梁夏,徐旋是知道的,苏杭说让梁夏帮他存着。
北京的好几套房子,那应该算得上是笔财产了。
徐旋说:“这我才放心。我就是怕小宋一辈子不再嫁了,她又没固定工作,现在单位都是招聘,万一到中年失业怎么办呢?单身女人多难啊,我和老苏将来也没多少留给她,照通货膨胀的速度,那点钱可能不够她养老。想到这个我就发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我死也瞑目了。”徐旋忽然又哭出声来,“我儿子病的时候我在北京医院找了好大夫,就是去美国治都可以的,我这当妈的不是没有给他操心呀,附属医院设施没有北京的好。老苏也让我催他去北京,可是他总拖,总说忙完这阵子就去……”
梁夏重复着:“我尽快把房产证给您拿过来,绝对是真的,您不信上北京房管局网站查去,绝对是真的!”
徐旋断断续续抽噎:“我想我儿子,我真的想我儿子……我们这个家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其实我挺羡慕苏杭的。我要是死了,没有妈妈为我哭。”梁夏黯然的从徐旋手中取出湿透的纸巾丢进走廊上的垃圾桶。
“别说这种话!快吐唾沫!快吐快吐!”
梁夏只得往垃圾桶吐了一口。徐旋说:“你和艾北,我都当儿子看,小宋是我亲女儿,你们每一个孩子我都疼着呢。”
徐旋是真诚的,但她并未发现梁夏右手缺失了小指,甚至于梁夏用这只手递给她纸巾时,她都没注意到。这是天性,如果是苏杭的手,不用伸出来,徐旋也会有残缺不全的直觉。梁夏努力回忆生母的面容,他完全记不起来。
是个苗条的女人,嗓门很大,她很厉害,总是和父亲撕打不休。
这种回想令他不愉快,他宁愿去回想苏杭第一次来阿普奶奶家找他的情景,苏杭把奖学金给他,于是他踏入了梦寐以求的名校之门。那以后每天都那么完美,那以后,他终于被幸福包围。
既然说了要把房产证给徐旋拿过去,那就别耽误了。给徐旋总比放在银行保险箱更理想。
梁夏站在打开的保险箱门前。
柜子里还有菱角两份房证,目前只能继续存在这里。
保险箱如同图书馆的书架,排列整齐,但与图书馆不同,这里空无一人。每个严丝合缝的不锈钢小门后都是主人们心目中弥足珍贵的收藏。
那会是些什么呢?梁夏猜大约不外乎金银首饰银行存折之类财物,不知会不会有人寄存一些折算起来毫无价值的宝贝?梁夏小心地把装着断指的小玻璃瓶放进去,推到最里面,他担心万一有人开关柜门时太用力,震动了小瓶,倒下来跌碎,他用纸巾仔细包裹了好几层,这样就安全多了。小瓶的高度和重量在这样的包裹下应该可以抵挡轻微的撞击。他轻手轻脚关上柜门。
整面墙都是保险箱,有点像北京八宝山的骨灰墙。每个灵魂占据一个小格子。保险箱的小柜子里也同样装着很多灵魂,保险箱只提供寄存功能,对里面的寄存物并无承诺,假如这里失火,所有寄存物付之一炬,这些柜子的大半主人都会失去灵魂痛不欲生。
梁夏把房产证塞在旅行箱的夹层。宋般若和菱角带着苏小若去机场送行。她们近来学习炒股,买了各种参考书籍及光盘,还在证券公司开了户头。手机也下载了客户端,时不时掏出来按几下。这事不耽误她们拓展市场。她们告诉梁夏这两周亏了几千块,不过没关系,似乎找到点感觉了。
苏小若早饭没吃饱,梁夏要带她去T3航站楼找地方吃东西,苏小若不肯,她说等会出去吃面条。她宁愿挨饿也不肯在航站楼吃是为了省钱。机场什么东西都贵,小丫头明白。苏小若喜欢米线,可北京的米线馆没有面馆多,面条和米线算是近似吧。
苏小若对钱异常敏感,这和小时候的梁夏如出一辙。暂时没能力挣钱的苏小若很自觉的把省钱作为本分,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少花,这是她力所能及的贡献。这孩子没白养。
梁夏很想看到她任性的坚持索要某些东西,就像随处可见的那些躺在地上耍赖要求大人满足自己的宠儿。可苏小若从不那样,尤二姐没有撒谎,苏小若正如她所描述的:不烦人,有口吃的就行。
对于周恕淳申请贷款的事,艾北是很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