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大笑,但又怕惹人注意,只能低笑连连:
“我日夜想着家中的腊肉,实在习惯不了这种奢侈生活。”
“既然如此,你是东方非的未婚妻,你不想再待在这里,跟他直说就是了。”
“无所谓啦,一郎哥。这种宴会,并不是我走了,它就不存在了,我留下来可以保护东方非。”她认真道。
“他故意让你看见这些地方官的德性,让你失望让你寒心,他才会快活。”他平静地说。
“也许他是故意,不过我也不是闺房里的娇花。”她顽皮笑道:“我还没有失明,应该看见的都得看见,不然我连眼盲心明的大哥都不如。再者,东方兄这个人啊,就是这样,他很爱测我底线。”她是不介意,只要别碰其他无辜百姓就好了。
凤一郎定定看着她,轻声道:
“你真了解他。可是,他并不是一个好未婚夫,更别说将来会是好相公了。”
“一郎哥……你不喜欢他,对不?”义兄跟未婚夫之间……唉,她有点头痛了。
凤一郎看她有点苦恼,不由得笑道:
“他的行事为人,我不作评论。我喜不喜欢他,不是重点,重要的在于,你喜欢他,那就够了。”
喜欢啊……
她心里确实有东方非,甚至占据她心里最重要的男人只有四个,大哥阮卧秋、义兄一郎哥和怀宁,最后就是未婚夫东方非。
除此外,真的没有其他男人可以进驻她内心最重要的角落。
但是,喜欢的程度……
眼珠轻瞟,觑到青衣正脱下她未婚夫的外袍,一盏油灯映着屏风后的修长身影,若隐若现的,照说是引人遐想的,但她脑袋空空,完全不会想歪。
青衣取出明日换穿的衣物放在床头,然后退出屏风后,道:
“小姐,这一夜就麻烦你了。”
她爽快拍胸。“没问题,保证明天还你一个完整无缺的东方兄。”
屏风后,床上的男人哼笑一声。
青衣面不改色,为她端来一壶茶。自她负责守夜的隔日,他过来换班,看见她精神十足地在写案例,从此他都会在夜里送来热茶为她提神。
“多谢了,青衣兄。”她送他到门外,忽然低声:“等等,我有一事请教。”
青衣闻言停步,道:“小姐请尽管吩咐。”
她东张西望,确定即使武士在附近,也不会有人偷听到,才小声问:
“青衣兄,你可曾喜欢过女人?”
“……小姐莫要误会,我并不喜欢男人。”
“不不,我不是说你有断袖之癖,我是想问,你喜欢过哪家的姑娘吗?”
青衣注视着她,慢吞吞地说:“我十二岁起跟着主人,没有喜欢的姑娘。”
“那十二岁之前呢?”她期待地问。
“……小时候随便喜欢一个小姑娘,这不是新鲜事儿。”他依旧恭敬的回答。
“那就是说,你曾经喜欢过一个小姑娘了?你如何得知自己喜欢上她呢?”
即使这个问题有些突兀,青衣还是有问必答道:
“我心里只想着她,念着她,想看她。”
她思考片刻,再问:“还有呢?”
还有?那就是他的答案不是她要的。青衣想了想,答道:
“她在我眼里,十分可爱。我想,比谁都可爱吧。”
她轻轻击掌,明眸闪闪发光,叫道:
“对,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多谢你了,青衣兄。”她高兴地抱拳。
“小姐多礼了。”他施以同样的礼数。
她转身要回屋,突然又叫住他:“青衣,你……现在呢?”
青衣明白她在问什么,平静道:
“小时候的喜欢,并不是真心喜欢,自然没有下文了。”
“喔,那……晚安了。”她轻声道。
“晚安,小姐。”他神色自若。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里。一个十二岁就当人家仆的孩子,过往回忆总会有点不堪,她低叹了口气,方才真不该问他的。
“你叹什么?”东方非还没有入睡,两人隔着屏风说话,他也不觉得无聊。
“我在想,东方兄当年不知如何遇见青衣兄的?”
东方非没有问她为何对青衣起了兴趣,说道:
“当我还是群辅之一时,一日在京师街上看见有人卖身葬父,那时我刚斗垮一个老爱说预言的钦天监,心情大好,就让他葬父去了。”
她皱眉。“东方兄,为何你老是爱在我面前说一些违背正道的事?”
东方非本有几分倦意,但总是舍不得放弃让她生气的机会,索性支手托腮,侧身向外,透着精美屏风,欣赏着她纤美的身形。
她扮回女装,令人惊艳,但她这男装俪人,一样让他垂涎三尺。
“我不说,就代表不曾发生吗?冬故,我斗垮了一个官,这个官也许将来会祸国殃民,我这不就成了一个好人?再者,我不斗他,他迟早也会想尽办法除掉我,你是要见我死还是他死?”
她沉默一阵,坚定道:“东方兄,你这是歪理了。”
“虽是歪理,也是事实。冬故,你告诉我,这几日你所闻所见,在场官员有哪个真正为民着想?”
这一次她闷不吭声更久,才沮丧道:
“也许,他们被迫……其实他们心在百姓……”
“就跟你一样?”他扬声大笑,又舍不得欺负她了。他的心思总是反反复覆,但从没有怜惜这种情绪,偏他对她,有时就有那么点怜香惜玉的味道。他笑道:“冬故,你的想法怎能一直不变呢?现在你还活着,真是老天怜你了。一连六天,日不落舞不停,美酒不空,人不离席,这种如仙境般的生活,太容易腐蚀一个人的心智了,你认为,一个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奢侈,要如何脱身呢?”
“东方兄,为何你会不习惯?”
“谁说我不习惯了?”他笑着,凤眸玻穑⒆潘认履潜炔琛�
阮冬故不觉屏风后的异样眼光,她坐在椅上,坦白说道:
“我注意几次,你身上有酒味但不浓。你三更入眠,天一亮你照样精神极好的起床,分明不投入这种生活。”
“我真高兴你这样注意我。”他语气露骨,沙哑道:“我就要你这样时刻看着我。”
这种露骨的语气真是……世上也只有东方非才说得出来了。她摸摸脸颊,觉得有些发烫。
“如果你累了,就回去睡吧。”他懒洋洋道。
“不,我不累。”她打起精神来。
他哼笑一声:“你坚持守夜,是怀疑布政使干出什么勾当吗?”
“东方兄,你也察觉了吗?”她诧声问道。
“哈哈,你怕他对我动手?我四周都有人,他不敢也不能痛下杀手。”他别有用意地说:“杀一个人很简单,但要全身而退则难,他想除掉我,也想保有自身的地位,冬故,如果你是他,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呢?”
她皱眉,有点恼火:“既然你察觉他有心谋害你,为何还要送上门?”
“我想瞧瞧老国丈的门生,能做出多聪明的害人手法啊。”他笑道。
“你真是胡来!”她轻击桌面,文房四宝微微震动。
她力大无穷,他早见识过,但他从不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
“你在为我担心?”
“这是当然!”
“哼,这种一视同仁的担心,我还不想领受呢。”他傲慢地说道,不再理会她,直接合眸入睡。
没一会儿,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于是轻步走到床边,他果然已经睡着了。
这几天,她发现他睡相好,说睡就睡,但十分浅眠,不像她,一闭眼就沉睡,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她也要让自己睡着,才能有精神去做事。
她站在床缘,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打量他的睡颜。
他的相貌俊美是没错,但怀宁也是俊俏男子啊,好看就是好看,根本没有谁最好看的想法,情人眼里出西施好像无法套用在她身上。
其实他俩初遇时,她直喊他是狗官,认定他面目狰狞,每次哈哈一笑,就像戏曲里欺压百姓的恶官,血盆大口,难以入目。
后来,她发现他只是随喜好行事,跟其他贪官不同。他在算计人的同时,又能转身当个好人,大助治水工程,林林总总,她实在算不清他到底好事做得多还是坏事多些?
现在,她当然不会认定他面貌狰狞,只是……她抿着嘴,拚命瞪着他的俊脸。
一郎哥说,她喜欢就好。
在边关一役里,最后闪过她脑际的男人,就是他。甚至,当时内心还有点的遗憾,无法守住她的承诺。
瞪瞪瞪……
再瞪……
掌心抚上心口。心跳正常,还是不觉得他像人间西施。如果哪天他像西施了,怀宁在她眼里,大概也变貂蝉了,唉。
她苦恼地搔头,终于放弃瞪他,回到桌案前,轻轻磨起墨来。
她从小读的书就不是风花雪月,连难得看一次戏曲,她看的也是包青天审案,她能一心一意在国事上,但一谈到情爱……她真的是笨蛋一个吧?
算了,她不想了,还是专心写案例。布政使问的那件无月无灯案子,当年是她亲自所审,一郎哥教她办案才智,顺道教她辨认月光角度。
她还记得,当年她十七岁,老是要一郎哥协助她破案,她气自己没有用,但一郎哥告诉她——办案经验为重。
经验愈多,愈能避免犯错,而这句话验证在她后来的办案经历里。
布政使为何只注意到这案例呢?她打呵欠,现在才一更天,她怎么就想睡了?
再喝一杯热茶,振作点精神,但困意愈来愈浓,难以抗拒,她力撑到最后绝不放弃,最后,整张小脸不受控制地栽向铺好的纸张。
意识尽灭的同时,她忽然想起白天布政使看中的案例——
无灯无月的夜晚,邻人是无法目睹杀人案的。
今晚是十五,正逢圆月,月光明亮,邻人要作证,太容易了……
有问题!
她向来有觉就睡,但要熬夜,熬上三天也不困,为何她睁不开眼?
“青衣,将她抱上床吧。”
“是。”
东方非醒了?现在是几更天了?为何她无法拿捏她失去意识多久?为何她眼睛张不开来?
隐约觉得有人将她移动到床上,又听见东方非的声音自远处模糊飘来——
“你下了多少蒙汗药?”
“够小姐睡到明天下午了。”
“明天下午?也好。这几天她确实是辛苦了,好了,你下去吧。”
是茶有问题!青衣在热茶里下了蒙汗药!她迷惑想着。为什么?
“爷……这跟下午凤公子的协定有所不同。”
一郎哥?这又跟一郎哥有什么关系?她又恼又气。一郎哥专程来官园,原来是跟东方非密谋见面!他俩一向不对盘,协定一定与她有关!
“我改变主意了,与其让她冒险,不如就让她在这里等着吧。反正这场赌注,我赢不赢都是无所谓。”东方非笑道。
“凤公子说,府里来了一名青年,那人一定是……万一让他发现小姐是阮侍郎……”
青衣的话声太低,她听不真切,咬住牙根,努力想要清醒,但这蒙汗药下得实在太重,她用尽意志力才能勉强不沉进黑暗里。
“他跟阮东潜从没打过照面,再加上她长年不在京师,如果有人能将她跟阮侍郎兜在一块,还得费番功夫,唯一麻烦的是她的缺指。为此,辞官前我已将几名知她断指的高官,全数贬职,远离她的范围……”
东方非又在动用私权了?她神智无法集中,只知他为她做了件事……接着,又听他道:“青衣,你回房吧,可别功亏一篑。”
未久,有人上了床,躺在她的身边,她心一跳,熟悉的气息扑鼻,这才令她放下心来。
这气味,是东方非的。原来,在这几天里,她不知不觉记住了他的味道。
“瞧你,连睡着了也皱着眉头,冬故,你到底是在作恶梦呢,还是在挣扎?别挣扎了,你服下的蒙汗药可不是民间普通的药物,挣扎是枉然,不如放松睡个好觉吧。”忽地停顿,瞧见她身侧拳头紧握。
他双眸遽亮,脱口道:
“你真是在挣扎!何必呢?冬故,你这样我可会心疼到心口发痒的地步呢。”
是她错觉吗?他的语气似是饥渴无比。这男人,到底想做什么?迷倒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瞧我,像心怀不轨的淫贼呢。冬故,我就爱你这种表情,就算你走投无路了,也不肯死心,我真是……”
最后的话模糊了,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俯下脸,迷恋地吻上她的唇瓣。
她无法反抗,只能任他恣意亲吻。
他要吻,随时都可以吻,她并不排拒,但不该将她迷昏了啊!
“这什么味道?这么苦,这茶你也喝得下去?我果然没料错,你对亲近的人不起防心。那以后我岂不无聊?冬故,你得对我有防心,我才能尽情地玩弄你……”
他的话又消失在她嘴里,显然吻她吻上瘾了。她本是咬着牙的,竟被他撬开,由此可见他非常眷恋这个吻,但她完全失去感觉,唇舌就早麻痹,等于是他自己在一头热而已。
过了一会儿,他气息略为不稳,咬她耳朵哼笑:
“再差一点,我就要辣手摧花了,这可不行,一个人多无趣,我等着你投怀送抱,好过我当个采花贼,冬故。”他又笑了两声,解开了她颈间的两个扣子,露出些雪白肌肤后,替她拉上棉被,以防她着凉。
他知道她尚残留意识,并极力在对抗,不由得暗自失笑。他拂过她柔软的青丝,又俯头吻上她的眼皮,两人长发交缠,他不得不说,这丫头长年在外辛苦,不懂照顾自己,发色微淡又不齐。他执起一撮她的发丝,笑道:
“冬故,布政使计画再不开始,我怕我真要当采花贼了。真是奇了,要说克制能力,我绝不输你,偏遇上你,我什么也管不了。”他猜她听得见,遂再道:“你义兄早看穿布政使的异心,特来跟我做个协定,他赌你,能公正地将他绳之以法。哼,你是我看中的女人,难道我还真会选中一个笨蛋?他自以为了解你,是把我置于何地了?你猜猜,赌注是什么?猜中了,有赏。”
她也不能回答,只是眉头深锁,紧握拳头,内心充满恼意。
他笑了声,料想她也撑不久,索性翻身坐起,以防自己真当了采花贼,他再次推想布政使的手段,直到三更梆声响起后,门外脚步声响起,他内心大喜。
“好戏要开锣了!”她错过好戏不要紧,重要的是,彻底解决这些烦人的事,从此以后,他就能不受打扰,一心一意与她共效于飞。
敲门声伴随着低叫声:“爵爷!爵爷!”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懒洋洋道。“进来说话。”
“是!”仆役一进房门,走进内室,瞬间瞠目结舌。
东方非当然明白他看见了什么。他最爱无事生浪,尤其事关冬故,就是爱让她处于尴尬的地位。
他笑着回头,移向床铺上的人儿,随即,他脸色微变。
床上的人儿衣衫凌乱,唇瓣艳色无比,外人一看,就知她被狠狠吻过,但她脸色又是格格不入的雪白,满面大汗,汗水几乎浸透枕上长发。
这个傻瓜!
他脸色阴沉,嘴里却轻松自若说道:
“这种事,在京师常见,你是大惊小怪了。”
“是是……”男风在乐知县,确实不盛。只是,床上的人好像很痛苦……
阮冬故咬牙切齿,尽力保持清醒,努力聆听他们的对话,她隐约知道东方非被人叫离这间房。他在等布政使下手,但他根本无力自保,万一临时出了差错呢?
床边的男人换上外袍,又看了她一眼,笑道:
“怀